万泽沉声道:“这种事必须尽快,不能拖。肖雅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是什么?是变数。她今晚提出的条件,如果拖上几天不给答复,她就会开始多想。她一想多,就会做出一些我们预料不到的事。所以我们必须在明天之内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让她知道这件事在推进,让她安心。”
翟嘉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通讯器,他在通讯录里翻到翟雨的名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但没有马上按下去。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万泽:“对了,楼上只有那位女施主一个人吗?”
万泽摇头:“没有,还有四个保镖。”
翟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我凑,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你真不怕他们现在跑吗?你一个人,他们五个人,你连看都不看就下来了?万一他们趁你不在跑了呢?”
万泽摇头道:“她不会跑。她要是想跑,在横江大桥上就不会下车。在凌云山庄门口,她就有机会溜。我也故意给了她机会,她看出来了,但还是没有跑。她知道跑没有用。因为这里是圣市,是我们的地盘,她一个秘宫的人,跑出去能跑多远?万一赵鹤年等着她,那她跑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顿了下,万泽继续说道:“我能感觉到,她其实也没有把握真能一口气弄死赵鹤年。直到现在,她不知道赵鹤年是死是活。如果她不跑,留在这里,跟我们合作,那她就是一个在绝境中找到了强大盟友的战略家。肖雅是个聪明人,她不会做蠢事。”
翟嘉听完,沉默了两秒,点点头,然后按下了翟雨的名字。
通讯器里传出拨号的嘟嘟声,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翟嘉没有废话说了几句后,直接把通讯器递给了万泽:“你跟雨哥亲自说。”
万泽接过通讯器,举到耳边:“雨哥,是我。”
万泽快速将事情又说了一遍。
从横江大桥的截杀,到肖雅的谈判,到老谭的假身份,到需要有人假扮万泽。
他知道翟雨的习惯,不说废话,不听废话,所以他说的时候也尽量简洁,把来龙去脉讲清楚就行。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
“好。等我,最多五分钟。”雨哥永远都是这么干脆利落。
万泽把通讯器递还给翟嘉。
翟嘉接过通讯器,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通话已经结束,然后把通讯器揣回兜里。
他看着万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走到吉普车旁边,重新靠在了车头上。
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万泽靠在梧桐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抬头看着天。
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夜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角和帽檐,帽檐下面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想事情。
五分钟。
很快。
远处传来引擎的声音,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照亮了路边的树丛和灌木,光柱移动的速度很快,一辆黑色轿车从山路拐角处出现,随后熄灭。
车子在不远处停下来,引擎熄火,车门打开,一个人从驾驶座走了出来。
翟雨穿着一件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裤线笔直,没有褶皱。
翟雨没有戴面具,那张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硬朗。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翟雨走到万泽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万泽。
万泽从梧桐树上直起身来,“雨哥。”
翟雨问道:“东西准备好了吗?”
万泽点点头:“我让嘉哥带的面具就在车上,你上去之前要戴面具,不能让肖雅看到你的脸。”
翟雨点了点头,很快把面具扣在脸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确认不会松动,然后把外套套在夹克外面,拉上拉链。
他转过身,面对万泽和翟嘉:“可以吗?”
翟嘉从车头上跳下来,走到翟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万泽,点了点头:“像。不看脸的话,身形跟你差不多。这样就算这女施主以后真搞到你的照片,也不会多想。”
万泽点点头。
他就这意思。
不过近距离想要偷拍他,很难。
毕竟他的感知力现在可不差。
“走吧。”翟雨说,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有些闷,他转身朝那栋楼的方向走去。
万泽跟在他身后,翟嘉没去,留在车上,开始暗中调兵。
……
走到门口。
万泽停下脚步,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肖雅,是那个胸口挨了肘击的枪手。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他先看到万泽,又看到万泽身后戴着面具的男人,微微一愣,但还是让开了位置,犹豫了下说道:“老板,在睡觉。”
“喊她起来。”万泽淡淡道。
枪手急忙去找张冲。
万泽走进客厅,翟雨跟在他身后。
客厅里的场景跟万泽离开时差不多。
那三个枪手坐在门口的位置,断腿的那个已经把伤腿搁在了茶几上,脚踝处垫了一个靠垫。
胳膊受伤的那个还靠在沙发上,但眼睛是睁开的。
张冲去敲门喊肖雅的时候,回过头,目光警惕地看着进来的两人。
当他看到戴着面具的翟雨时,张冲皱了皱眉头。
肖雅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她居然换了一身衣服,是是一件深色的家居长裙,长袖高领,布料是棉质的,头发也放了下来,披在肩上,长发及肩,发尾微微卷曲。
尽管素面朝天,但那张脸即使不施粉黛,依然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还专门带的衣服?
万泽微微扬眉,想起来肖雅先前从车上拿下来的箱子,可不止给他的那一个。
这女人……还真是有闲心。
肖雅看着万泽和翟雨这俩人。
如果不是她已经习惯了万泽身上的面具,她恐怕不好判断出来哪一位是老谭。
两个人的身形差不多,都戴着面具看着她。
老谭给她的感觉是“稳”,而这个新来的人给她的感觉是“硬”,像一块石头,没有温度,好像更杀伐果断,
肖雅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翟雨身上,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站在那里,面对翟雨,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万泽?”
“我是。”翟雨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快刀斩乱麻的意味,“老谭已经跟我说了。一千万,这价钱买你们五个人的命,不贵。”
肖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从容而优雅,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紫砂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是不贵。”肖雅说,“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翟雨站在那里,没有坐下。
他面具下面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肖雅,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说。”
肖雅看着他,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我要老赵死。”
翟雨闻言,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你是觉得……你在码头的安排没能成功?”
肖雅轻声道,“你们不了解他,他这个人属于泥鳅,滑得很。我也不确保他究竟会不会死。所以我需要你们出面,替我确认消息。”
话一顿,继续说道:“万先生,我知道你跟老赵有生意往来。但如果他还活着,我想我们之间的合作一定会受到影响。你也不想夹在我们之间吧。”
翟雨坐在了对面沙发上,姿态看起来放松了很多,但肖雅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这个忙我可以帮,但要再加五百万。”翟雨淡淡说道。
“没问题。”肖雅干脆利落道,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咽下去。
她现在就只想要赵鹤年的命。
钱不是问题,五百万,一千万,两千万……
只要赵鹤年死了,她在秘宫东部地区的权力就能彻底巩固,到时候那条关于赵鹤年背叛组织的证据链就能发挥作用,她在总部那边的地位就能上升一个台阶。
跟这些相比,这些钱根本不算什么。
翟雨沉默,盯着这女人。
肖雅没有一丁点害怕的意思。
她坐在那里,面对翟雨的目光,坦然对视。
“赵鹤年不管死不死,他这一次都败了。”肖雅再度开口:“译本的事我们可以继续谈,就像我之前跟谭先生提过的,赵鹤年答应你们的条件……我这边通通双倍。”
肖雅说话的时候看向万泽。
她的目光在万泽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那个停留比看其他人时多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传递什么。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翟雨。
翟雨也看过去,顺着肖雅的目光,看向万泽。
万泽:“……”
他戴着面具,本来就看不出表情。
这时候有种无奈。
都看我干嘛,赶紧说事情啊,说完了趁早收工。
翟雨收回视线,重新看着肖雅,轻笑道:“肖女士好魄力。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译本的事我们当然可以谈,但新公司的事……我想知道肖女士究竟怎么想的?”
肖雅拢了拢肩上的长发,把头发拨到身后,露出整张脸:“新公司会在三天内注册成功。万先生可以让人代持百分之八十的股权,我只需要百分之二十。”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万泽的方向,笑着继续说道:“公司设在圣市,我想你们也方便。到时候货可以出在你们这里,有什么种类需求都可以提前跟我说,我来安排,保证不会让你们失望……正好集团也想开辟江南的市场,我可以顺水推舟。”
翟雨沉默。
目光在肖雅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看了一眼万泽。
万泽目不斜视。
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侧对着肖雅的方向,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他没有看翟雨,没有看肖雅,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表情被面具遮住了,但从他站立的姿态来看,他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那三个枪手坐在门口的位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张冲靠墙站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翟雨。
他看着翟雨,眼神里有警惕,有敌意,也有凝重。
大约过了五秒。
翟雨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撑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前倾,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自然起身。
等站直了身体,他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子,然后面对肖雅:“今晚,圣市会宣布全市戒严。你们就待在这里,哪都不要去。你们有什么需要的东西都可以跟我说,或者……跟老谭说。”
他转过头,目光询问地看向“老谭”。
万泽点了点头:“明白。”
翟雨:“……”
他背对着肖雅几人,面具下面的脸没什么表情,但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翟雨真的在想自己今晚到底在干啥?
刚在大牢里听着翟嘉跟萧云楷称兄道弟,还没等睡一会,就被一个电话催促从被窝里爬起来,开车赶到凌云山庄,戴上假面具,假扮自己的师弟,坐在这帮秘宫的人面前跟他们谈判。
真要按照他的法子,就直接把肖雅这帮家伙统统抓起来,带回警备司令部,
关进审讯室那鬼地方,就没有撬不开的嘴。
管你是什么秘宫副主管还是什么东部地区行动负责人,到了他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只是他这位师弟心善。
那就随他吧。
“那我就有什么事跟谭先生说吧。”肖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不做作,只是稍显客气:“只是还不知道……怎么联系?”
翟雨转过身,看着肖雅。
但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扭头看了一眼万泽。
万泽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点了一下头。
翟雨收回视线,看着肖雅,没有一点感情道:“明早我让老谭给你们准备一部专用通讯器。另外今晚开始会有人保护你们的人身安全,保证一只苍蝇飞不进来。”
他刚说完,张冲已经冲过去掀开了窗帘,右手撑着窗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窗外的夜色中快速扫视。
他的左腿还是不能用力,身体的重心压在窗台上,但眼神很锐利。
翟雨面无表情地看着张冲:“别看了,我的人你看不到。”
张冲冷哼了一声。
这话要是老谭说的,他不反对。
老谭的实力他亲身领教过,说这种话他信。
可这眼前这人说话一股子装逼味,他听不惯。
什么叫“我的人你看不到”?
你谁啊你?
戴个面具坐在这儿,一句话都没说几句正经的,上来就装上了?
张冲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肖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窗帘重新拉好,走回靠墙的位置,重新站好。
翟雨没有再看张冲,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五个人,确认没有人有异动,然后看向肖雅。
“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肖雅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动作很优雅,她拢了拢肩上的长发,把头发拨到身后,然后微微低头,朝翟雨做了一个“慢走”的姿态。
“万先生慢走。”
翟雨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万泽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大约五步,快到门口的时候,肖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再是那种正式的谈判语气,相反更轻松,也更私人。
“谭先生。”
万泽停下脚步看去。
“明早我想吃一碗豆腐脑。”肖雅微微一笑:“就麻烦了。”
万泽止步,回头看向她。
肖雅站在沙发前面,长发披肩。
肖雅似乎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会笑得这么甜。
万泽看着肖雅,看了大约一秒,略微点头:“好。”
他转身,迈步走出了门口。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
随后,门在身后关上了。
一切又都安静了。
万泽和翟雨走下楼梯,出了楼门。
凌晨的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
梧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地上有几片早落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又落回地上。
翟嘉靠在吉普车的车头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燃了大半,双眼半眯着,看起来有些困了。
但看到万泽和翟雨从楼里出来,他立刻从车上跳了下来,把烟丢在地上踩灭,快步走到两个人面前,压低声音,第一句居然在问:“那位女施主好不好看?”
翟雨:“???”
万泽:“???”
你小子!
“少废话,上车说。”翟雨颔首道,拉开后座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翟嘉见状无奈看向万泽,只好跟着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
万泽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关上门。
三个人坐好。
车内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照亮了翟嘉的半张脸。
方向盘上方的速度表指针归零,油量表显示还有半箱油,水温表的指针在正常范围。
翟雨坐在后座,身体靠在靠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还带面具,面无表情看着前面的两个人,沉默了一秒,他没好气开口。
“愣什么,开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