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很简单……两害相权,取其轻。
万泽点头。
翟嘉在旁边看着两人之间这个短暂的交流,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决策对万泽来说不是毫无分量的。
赵鹤年和万泽之间虽然从头到尾都是一笔交易,但几次接触下来,赵鹤年对万泽的态度里确实有一些超出了纯交易的东西。
这些东西翟雨可能感受不那么直接,但万泽是面对面和赵鹤年打了这么多次交道的人,他不可能完全无感。
翟嘉伸手在中控台的储物格里翻了翻,摸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万泽低头摸出通讯器。
三秒后,消息发了出去。
【谈妥了。面聊。】
发送对象:赵鹤年。
赵鹤年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速度之快,让人能想象出他握着通讯器等了多久。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万泽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通讯器屏幕转向翟嘉。
翟嘉看了一眼,从储物格里抽出地图,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万泽。
万泽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照着那行字把时间地点敲进通讯器,默默记下。
“到时候有情况就用暗号交流。”翟嘉提醒道。
万泽点点头。
这种暗号方式的好处是,即便通讯被截获,截获者看到的也只是一串没有上下文的数字和字母。
他再次给赵鹤年发过去消息。
通讯器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赵鹤年的回复传来。
一个字。
【好。】
万泽转向翟嘉和翟雨:“他同意见面了。”
翟雨看了一眼开始变暗的天色上:“我送你到附近。我跟小嘉就不露面了。”
车身汇入主路的车流。
此刻夕阳已经把远处山脊线的轮廓染成了一道暗金色,天空从橘红往深蓝过渡的那一段,颜色颇有几分暧昧。
“时间,地点,全部暗号进行。你和他之间的每一次通讯,都假设被第三方截获。”翟雨一边开车一边说:“见面地点周围五百米范围内,我会安排两个观察点。如果你进入建筑之后超过预定时间没有传出安全信号,我们会启动备用方案。”
万泽点头。
车子穿过市区,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整座城市处在一个白天和黑夜之间的暧昧时段里。
建筑物的轮廓开始模糊,只剩下窗户里零星亮起的灯光。
抵达北城市场附近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余晖收尽了最后一缕。
天边那一道暗金色的线被夜幕吞没,取而代之的是城市边缘升起来的那片灰蒙。
翟雨把车停在一个距离北城市场大约三百米的巷口。
巷子窄而深,两侧是老式居民楼的侧墙,墙面上爬满了发黑的爬山虎藤蔓,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万泽拉开车门,下车。
没什么告别的话,关上车门,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翟雨和翟嘉看着他的背影被巷子里的阴影一点一点吃掉,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
翟嘉把手里的压缩饼干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储物格,然后靠回座椅里:“哥,你说咱有多大的把握?”
“必须十成!”翟雨脸上看不到多余的表情。
“要是失败了呢?”翟嘉问道。
翟雨看了他一眼:“我只会保住你和阿泽的命,其余人……我会全杀了。”
翟嘉默默收回视线,不问了。
……
万泽穿过巷子,从北城市场的侧门进入。
还是那条窄暗楼梯,应急灯亮着。
二楼到了。
右拐,再左拐。
廊道右手边第三间店。
二手家具店的灯亮着。
门口那个上次见过的汉子正蹲在门边抽烟,他看见万泽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用夹着烟的那只手往门里指了指,意思是“在里面等你”。
万泽推门进去。
赵鹤年就站在仓库门口。
和上次见面时坐着的从容不同,这次他明显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就站起来了。
看上去等待了很久:“老弟,我可是把你盼来了!”
他大步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拍万泽的肩膀。
万泽侧身让了半步。
赵鹤年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自然地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已经习惯了万泽的这种分寸感。
或者说,他恰恰是因为万泽一直保持着这种分寸感,才会对他产生那种超出交易关系的信任。
万泽没有摘口罩:“别高兴这么早。东西呢?”
赵鹤年立刻正色:“准备好了。三百万现金,还有我额外又给你准备的两门武技,时间有点赶,只是中阶品质。全部在这里。”
他侧身,露出身后桌面上放着的一只黑色手提箱。
箱子的尺寸不大,但提手处的皮革被长期握持磨得发亮,看得出不是新箱子。
万泽扫了一眼箱子,没有走过去检查。
听到赵鹤年还额外给自己准备了武技,感到好笑……算你有点良心。
目光回到赵鹤年脸上,这次多说了点:“他们要先见到钱,才会放行。你把东西准备好,到时候我随车,放在指定位置。到了地方之后,有人会来取,取走的同时放行。”
赵鹤年没有犹豫:“没问题。我听你安排。”
有人来取就行。
意味着万泽背后的势力已经同意帮他出城了。
对于在焦虑中等待了整整一天的赵鹤年来说,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剂强效的定心丸。
万泽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你准备带多少人?”
赵鹤年陷入沉吟。
在仓库里来回走了两步,停下脚步,看向万泽:“一个行动小组,六个人,加上我七个,会不会太少了点?”
万泽没好气地看过去,把问题抛回去:“你自己想清楚。反正你也不缺钱,加点人也无所谓。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人少有人少的灵活。”
赵鹤年陷入了沉默:“带太多人目标太大。”
想到这,果断道:“而且我还得留点人在圣市。肖雅的下落不能断了追查。那个女人的位置一天不确认,我就一天睡不踏实。”
他从衣柜旁走回来,在万泽对面站定:“就这么定了。七个人。对了,我们怎么走?”
“坐车。”万泽回答道。
赵鹤年没有对“坐车”这个答案表现出意外。
从圣市出城的几条路线他已经在脑子里盘了无数遍,水路、陆路、甚至从山区徒步穿越的可能性都考虑过。
最终结论是,在当前戒严的状态下,陆路的车辆反而是最难被拦截的,因为车流量大,关卡不可能每一辆都仔细检查。
只要手续齐全,外观不引人注目,混在车流里通过的概率最高。
“所以,现在能说……目的地吗?”万泽问道。
“老弟。”赵鹤年声音忽然慢了下来,目光定定地看着万泽。“别怪哥哥不相信你。”
万泽看着他,面色如常:“随便你。”
赵鹤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心底有几分轻松。
万泽没有逼他。
这让赵鹤年心里那个关于“该不该全盘托出”的天平,反而往托的方向倾斜了几分。
万泽没有理会他内心那些复杂的活动,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换了一个和正事完全无关的话题:“你在这平时怎么吃饭?”
赵鹤年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愣了半秒之后才回答:“有厨师。”
万泽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地打趣道:“狗大户,真享受。那就随便炒两个菜,吃完上路。”
赵鹤年本来已经做好了立刻出发的心理准备,结果被万泽这一句话干沉默了。
他看着万泽靠在沙发上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嘴角抽了抽:“老弟你这话……老实说我真不敢吃。”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万泽抬头看过去,目光平静。“就当我为你践行了。”
赵鹤年顿在那里。
践行……
他自嘲一笑。
短短一个晚上,他体会到了什么叫成王败寇。
五年来经营的一切,被一个女人在一个晚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口子越撕越大,大到他自己都补不住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以为那些布置在暗处的人手和眼线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结果一个内鬼,就把整张牌桌掀翻了。
此刻正内心惆怅,冷不丁听到万泽这么说,竟有些动容。
“我真该死。”赵鹤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万泽一脸问号:“???”
赵鹤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迟来的惭愧:“之前我还怀疑你背叛过我。”
万泽的表情从问号变成了更大的问号。
他完全不知道赵鹤年在说什么。
赵鹤年解释道:“就是去码头那事。我跟你通完话之后,刚到翔龙码头就出事了。时间太巧了,巧到我不得不多想,所以我当时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你。”
万泽一愣……你踏马!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赵鹤年摆了摆手:“去码头这个决定是我临时起意的,我在电话里根本没跟你说地址。你不可能是那个通风报信的人。”
他看着万泽,目光认真:“所以后来我排除了你的嫌疑。”
万泽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右手,缓缓竖起中指。
赵鹤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从翔龙码头出事到现在,他脸上所有的笑容都是撑出来的,只有这一次,是被一根中指实实在在逗出来的。
他笑着走到万泽身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多了点推心置腹的意味:“老弟,干我们这行的,就是在刀尖上行走。只能说这一次我大意了。我小看了肖雅,小看了她对圣市的渗透程度。但……还好有你。等我苟住一段时间,必定卷土重来!”
万泽没有接他这股豪气。
靠在沙发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赵鹤年,然后面无表情地泼了一盆冷水下来:“你别高兴太早。上次就听你说,秘宫山头很多。你确定想对付你的,只有肖雅一个人?”
赵鹤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已经一天没有跟东部联系了。
一天,听起来不长。
但在秘宫这个体系里,一个区域负责人失联超过十二小时,上面就会启动应急评估程序。
超过二十四小时,预备接替的人选名单就会开始流转。
超过四十八小时,不管你是死是活,你的位置都会被别人坐上。
上面不会救他,因为他失去了价值。
秘宫对于没有价值的人从来没有救这个字,只有换。
你不行了,换一个人上。
你死了,空出来的位置就是别人的晋升通道。
肖雅想要他的位置。但想要他位置的,绝不止肖雅一个人。
赵鹤年沉默了很长时间。
沉默过后,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上菜。”
松开按键,他回头看向万泽。
“有想吃的吗?随便点。”
万泽想了想:“来盘葱油鸡。”
赵鹤年又按下通话键。
“那就加盘葱油鸡吧。”
万泽忍不住看去:“这鸡你自己吃吧。”
赵鹤年:“????”
他拿着对讲机的手僵在半空中,表情茫然。
但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报了六个菜,把对讲机放回桌上。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赵鹤年起身去开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脚步顿了一下。
万泽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具和口罩。
动作之快,赵鹤年甚至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上一秒这小子还是靠在沙发上,下一秒就已经全部装备就位,连帽檐的角度都调整到了最不容易被辨认出面部轮廓的位置。
赵鹤年忍不住笑了一声:“孟桐,跟了我十年的心腹了。自己人。”
万泽没搭理他。
赵鹤年摇了摇头,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脖子粗壮,两侧斜方肌隆起得明显,是长期进行颈部力量训练才会有的体型。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鬓角处有几道旧伤疤,颜色已经淡得接近肤色。
孟桐端着一个长方形托盘走进来,托盘上码着六道菜,外加一盘冒着热气的葱油鸡。
熟练布菜,每一道菜摆放的位置都有讲究,热菜靠赵鹤年近一些,凉菜放得远一些,汤碗放在右手边不碍事的位置。
公筷、私筷、汤勺,全部按照使用顺序排列好。
摆完之后,他抽出公筷,从每一道菜里夹出一小筷,放进自己面前的空碗里,包括那盘万泽点的葱油鸡。
然后一口一口吃完。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
咀嚼的时候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桌面上,没有看赵鹤年,更没有看万泽。
吃完之后,他放下碗筷,站起来,对赵鹤年微微欠身:“老板,都没问题,您慢用。”
然后他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赵鹤年走回来,在桌边坐下,无奈看着万泽:“这下放心了吧?”
万泽靠在沙发上,没有动:“你倒是心大。”
赵鹤年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让两根筷子的尖端对齐,笑道:“手底下这么多张嘴,真要是各个都表示怀疑,我怕是活不过明晚。”
他明白万泽在提醒他什么。
孟桐跟了他十年不假,但内鬼这种东西,从来不看跟了多少年。
那个被他亲手杀掉的叛徒,跟他的时间也不短。
人心这东西,在秘宫的体系里,是最经不起考验的变量。
但他有自己的判断。
孟桐是他从最底层带上来的,两个人一起扛过的事太多了。
如果连孟桐都不能信,那他赵鹤年在这个圈子里就真的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了。
万泽不再废话,起身走过去,拿起筷子。
赵鹤年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抬头看向万泽:“对了,问个事。肖雅那边,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万泽看着他,动作没停,似乎回答了,但似乎又没回答:“今天我师兄说,上面有人想抢码头爆炸案的办案权。”
赵鹤年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几个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你们秘宫有人出手了。”万泽把后半句补完。
赵鹤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像是一种被印证了心中最坏猜测之后,脸色无比难看。
他把筷子放在筷托上,手指在桌面边缘敲了两下,节奏急促:“妈的,这帮人反应真快。”
他抬起头,看着万泽,目光里多了一层紧迫感:“那咱们还出得去吗?”
万泽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掰开。
两根竹筷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发出清脆的一声裂响,断面整齐。
“尽快。一个小时后就得出发。过了今晚就不好说了。”
赵鹤年猛地站起来:“靠,那还吃啥,现在就走吧。”
万泽坐在原地没动:“急什么。总得给他们点部署的时间。”
赵鹤年的身体顿住了,站在那里,万泽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他明白了。
“对。你说的对。”
他重新坐下来,只是还有点焦躁。
他看向万泽,目光复杂:“老弟。哥哥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万泽抬起头扫了眼,慢悠悠道:“我可不信你没后手。”
赵鹤年干咳。
万泽不动声色,心底一沉。
坏了,这老小子真有后手!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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