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桐刚才亲眼目睹了顾千锋的死。
看得一清二楚。
就算是此刻,散开的血雾仍将湖面染红了一片。
他完全想象不到,顾千锋这么强大的武者,竟然不是眼前这个神秘人的对手。
他更想不到,这个神秘人的剑术居然不比他的拳术弱。
这还是人?
这真的是人吗?
赵鹤年怎么会认识这么强大的武者?
如果赵鹤年真的认识这种级别的高手,那为什么在翔龙码头会被肖雅的人打得那么狼狈?
为什么不早点把这张底牌亮出来?
如果有这种级别的高手坐镇,肖雅那种货色算个屁?
不对。
孟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联想过会不会是万泽。
赵鹤年身边出现过的他摸不清底细的人,只有万泽。
那个年轻人太神秘了,突然出现在赵鹤年身边,突然展现出远超年龄的武道实力,突然就成了赵鹤年最信任的人。
但万泽实在太年轻了。
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武,又能强到哪里去?
而眼前这个人,两拳打死准宗师顾千锋,一剑斩杀四名秘宫杀手。这种实力,说他是宗师都不为过。
二十岁的宗师?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年轻……
等等。
万泽也年轻啊!
孟桐猛地瞪大双眼,瞳孔急剧收缩。
急忙抬起头,盯着万泽,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成句:“你、你是……”
万泽没有理会他。
甚至连头都没回。
他径直走向赵鹤年。
赵鹤年正靠在船舷上,双眼紧闭,呼吸均匀,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
万泽站在船边,语气平淡道:“你还想装睡到什么时候?”
赵鹤年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睁开眼,脸上浮现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干咳了一声:“刚醒……真刚醒。”
确实是刚醒。
不过醒的时间比他说的要早一些。
在顾千锋要对万泽出手的那一刻,赵鹤年就已经恢复了意识,但他没有立刻睁眼。
他在等。
等一个出手的时机。
他的计划很简单……继续装昏迷,等顾千锋冲上船、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万泽身上的时候,他再从背后偷袭。
顾千锋就算再强,也不可能同时防备正面的万泽和背后的他。
只要偷袭得手,以他的实力,配合万泽,未必不能将顾千锋留在这片芦苇荡里。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模拟了好几遍偷袭的角度和发力方式。
从船舷到顾千锋后背的距离大约两米,一个蹬踏就能跨越。
短刀还藏在靴子里,拔刀到刺出的时间不会超过零点三秒。
一刀捅进肾脏……肾脏中刀,就算神仙也扛不住。
可然后他忽然听到了一声“轰隆”。
然后是顾千锋的怒吼,接着是喷血的声音。
最后就是万泽追杀过去那四颗人头落地的声音……
全程不到十秒。
赵鹤年闭着眼躺在船舷上,内心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万泽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身手不错,心够狠,是个可造之材。
本以为已经足够高估万泽了。
但顾千锋被两拳打死的事实告诉他,他还是低估了。
两拳。
就踏马两拳。
顾千锋是谁?
崩星密武的传人,在武道界横行多年。
赵鹤年和他交手多次,深知这个人的实力有多恐怖。
单打独斗,赵鹤年自认四六分。
可就是这样一个高手,在万泽面前连两拳都没撑过去。
这踏马……他万哥在扮猪吃虎啊!!!!
赵鹤年也就是闭着眼在脑子里把从认识万泽到现在的种种接触过了一遍,越回想越觉得心惊。
这么年轻的外表下,居然是个这么牛逼的存在。
他赵鹤年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自认看人的眼光还算毒辣,但万泽是他唯一一个完全看不透的人。
“老弟……咳咳。”赵鹤年睁开眼,想说什么。
他听顾千锋提到了禁术,心里一直悬着这块石头。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边的孟桐先一步有了动作。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万泽连杀五人之后身上那股还没完全消散的凶煞之气,压得他浑身颤抖,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甲板上。
“赵老大……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孟桐带着哭腔,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
这个在赵鹤年手下做了多年事的老人,此刻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沉稳,满眼哀求。
“赵老大,都是顾千锋这个王八蛋逼我的。你知道的……我早年父母双亡,四十岁才讨到老婆,老年得子,世上只有这一个骨肉了。”孟桐急迫道:“顾千锋抓了我儿子,说如果我不按照他说的做,他就杀了我儿子。赵老大,我没有选择,我真的没有选择!”
他不顾身上的重伤,挣扎着跪行两步,想要靠近赵鹤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往下淌。
“求求你,给我一条活路。我走,我离开圣市,这辈子都不回来。我什么都不会说,今晚的事我会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去。赵老大,看在我跟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
孟桐哭喊着求饶,只恳请赵鹤年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
赵鹤年沉默地看着他。
湖面上的风将血腥气吹散了一些。
月光照在赵鹤年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从船舷上缓缓起身,动作很慢,像是牵动了体内的伤势,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孟桐面前,蹲下身。
两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
赵鹤年伸手拍了拍孟桐的肩膀,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老孟……我不怪你,真的。”
孟桐眼前一亮,眼里猛然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噗嗤。”
一把短刀忽然从他心口穿过,刀尖从后背透出,血很滚烫。
孟桐身子猛地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把刀的刀柄。
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绳,那是赵鹤年用了很多年的老刀,他见过这把刀无数次,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把刀会插在自己胸口。
张了张嘴巴,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赵老大……你……”
“那是你至亲骨肉,能理解。”赵鹤年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换成是我,我也会屈从。”
他顿了顿。
“可你知道我的风格。”
赵鹤年的手握在刀柄上,没有转动,也没有拔出,他就这样保持着将刀插在孟桐胸口的姿势,一字一句道:“既然弄不死我……我必然杀你全家。”
孟桐的眼睛猛地瞪大。
猛地伸手,想要抓住赵鹤年的衣领。
“赵老大……”
孟桐的声音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他……他只是个孩子,求你、求你放过……。”
赵鹤年低头看着攥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以及沾染上的血迹面无表情。
然后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扭。
刀身在孟桐的胸腔里转了半圈。
“啊!!!”
孟桐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惨叫声在芦苇荡上空回荡了不到一秒就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还睁着。
死死盯着赵鹤年……死不瞑目。
赵鹤年松开刀柄,将孟桐攥住自己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孟桐的身体向后倒去,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你照顾我多年的份上……会给你们父子俩多烧点纸的。””赵鹤年站起身,低头看着孟桐的尸体。
说完,他弯腰抓住孟桐的衣领,准备将尸身丢下船。
“等等。”
万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鹤年停下动作,回头看他,一脸不解:“还差什么?”
“搜尸。”万泽走过来,蹲在孟桐的尸体旁边,“反正也不差这一会了。”
他迅速在孟桐身上摸了摸,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放过。
很快,他发现了端倪。
孟桐的衣服下面穿着一件特制铁甲,铁甲紧贴着皮肤,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腹部。
甲片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呈放射状向外扩散,裂纹的中心位置正好对应着万泽之前在码头上打中他的那一拳的位置。
难怪能从他手下捡回一条命。
不过也因为万泽那一拳太猛,这件铁甲已经崩裂了。
甲片上的裂纹贯穿了整块钢板,边缘处已经变形外翻,露出了里面被震得青紫的皮肉。
如果不是这件铁甲挡了一下,万泽那一拳的力道足够将孟桐的五脏六腑震成一团浆糊。
也正因为铁甲崩裂,胸口处出现了一道缝隙,赵鹤年刚才那一刀才能刺穿。
万泽伸手探进铁甲内侧,摸到了一个小袋子。
袋子用防水油布缝制,巴掌大小,被孟桐贴身藏在铁甲和皮肤之间。
这种藏法,除非扒光了搜,否则很难发现。
他随手拉开袋口的绳结,将里面的东西倒在甲板上。
一张银行卡。
黑色卡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手写的编号,是张不记名卡。
孟桐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大概都在这张卡里了。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裹在红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在睡觉。
脸蛋圆嘟嘟的,皮肤红扑扑的,像一只刚出笼的小包子。
“照片给我吧,你拿着也没用。”赵鹤年忽然出声。
万泽将照片递过去,银行卡则收进了自己口袋。
赵鹤年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孟阳,三月初七生”。
赵鹤年看了两秒,将照片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万泽没多问。
这是赵鹤年的私事,怎么处理是赵鹤年自己的事。他起身返回岸边,开始搜刮其他人的尸体。
那五名来自秘宫的蒙面杀手,身上能搜出来的东西不多。
只找到了一张简易路线图和几封密信。
密信的内容很短,大意是“目标已定位”“等待指令”之类的话,落款处盖着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某种动物的图腾。
倒是从顾千锋的尸体上找到了好东西。
纸是防水的,质地柔韧,折叠得整整齐齐。
万泽将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方是四个醒目大字……
【崩星密武】
万泽双眼一亮。
“好得很。”
有了这东西,这一趟就不白来。
崩星密武,就是顾千锋修炼的那门功法。
先前两人对轰那一拳的时候,万泽就察觉到了顾千锋体内的异常。
这人的五脏六腑淬炼程度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同境武者。
炼脏境的武者万泽不是没杀过,但那些人的脏腑强度最多也就是常人的三到五倍。
而顾千锋的脏腑,至少是常人的八倍以上。
八倍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同样的拳劲打在顾千锋身上,对内脏造成的损伤只有别人的八分之一。
他可以承受更强的反震力,可以打出更猛的拳,可以比对手多撑好几轮对轰。
显然,这就是崩星密武的功劳。
万泽将那张纸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
密武的内容分为三个部分,淬炼五脏的呼吸法、强化六腑的药浴,以及将全身劲力凝聚于一点的发力技巧。
最后这个发力技巧,应该就是顾千锋那一拳“崩星”的核心。
密武的最后还附了一行小字:“崩星者,脏腑为根,劲力为用。脏腑不固,强行崩星,反震自伤。习此密武者,须先淬脏腑三年,方可尝试发力。”
万泽将纸重新叠好,贴身收起来。
三年?
他不需要。
视野中多出一行字。
……
【图鉴:崩星密武】
【技能入门级满足条件:药浴十分钟】
……
万泽缓缓收回视线。
兵解仙术强化过的身体,经脉和脏腑的承受力本就远超常人。
如果只是药浴的话,还需要购买一些材料,看这上面的材料……倒是都能买到。
这门崩星密武到了他手里,算是找到了明主。
等他将这门密武吃透,五脏六腑的淬炼程度再上一个台阶,全属性又能增加不少。
不白来!
都不白来!
万泽站起身,给嘉哥发了条信息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向快艇走去。
赵鹤年已经将快艇启动了。
引擎发出轰鸣,船尾的螺旋桨快速搅动水面,翻起浪花。
他站在驾驶位,两只手扶着方向盘。
“你会开?”万泽跳上船,有些意外地看了赵鹤年一眼。
赵鹤年随意笑笑,这会儿倒是从容:“干我们这一行的,不能说是全能,但也差不多。”
他说着,忽然朝万泽扬了扬下巴,“要不要学?我教你?”
万泽撇撇嘴。
不过还是走了过去,站在赵鹤年旁边,看着他是怎么操作的。
快艇缓缓调转方向,船头劈开水面,朝芦苇荡外驶去。
身后,几具尸体横陈在岸边和水面上,月光照耀在血水上。
芦苇荡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夜风中渐渐远去。
……
“老赵,现在能说你的目的地是哪了吗?”
“关东。”
“那踏马都到哪了?横跨大半个联邦!”
“啥意思?”
“油不够!”
“草,你不加点?”
“煞笔吧你,满箱油也跑不过去啊!”
老赵挨了顿骂也不生气,挠挠头:“我想想啊……沿着横江走,咱先往北,出了圣市再搞辆车,我们开过去这样就快了。”
万泽沉默。
片刻开口。
“老赵,你踏马能靠点谱吗?”
赵鹤年轻咳一声:“你就放心好了,除了圣市,我自有门路。”
万泽闻言说道:“那既然你有门路,要不咱们的合作就到这结束呢?”
赵鹤年连忙伸手拉住他:“别,别啊我万哥,你带着我去关东,我可以保证,到了那点我一定尽地主之谊。”
“别了我赵哥,我怕到时候等着咱俩的是天罗地网。”万泽没好气道。
赵鹤年拍着胸脯连连保证:“不会,绝对不会!”
万泽对他这话直接免疫。
谁信谁沙壁。
赵鹤年被他眼神刺激的老脸一红,只好说道:“那是我孩子老家,她这些年经营的不错,上面不知道我跟她的关系……所以你真的放心好了,就当看看你侄女。”
“……”
万泽叹口气,幽幽开口:“老赵,你是真不要脸,还侄女?”
“你说的对,咱各叫各的。到了关东,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好好准备了……就凭咱这关系,我真拿你当兄弟。”赵鹤年恬不知耻道。
万泽无话可说。
赵鹤年回头望着圣市方向,有些唏嘘:“说实话,就这么走了,还有点舍不得。”
“那要不不走了?”万泽看去。
赵鹤年摇头,想到什么,提醒道:“对了老弟,你知道你刚才打死的那个中年人是谁吗?”
“有话快放。”万泽一点都不客气。
赵鹤年语噎了一下,只好说道:“顾千锋,江南区执行队队长……他背后是秘宫东部副指挥使……权力极大,不管是我,还是……肖雅,甚至都没有资格面见他,只有得到他的召见才有资格去秘楼。”
“这个副指挥使很强?”万泽问道。
“老牌炼劲,你说强不强?我以前跟着的那位……可惜了,老爷子想着更进一步冲进一个正指挥使的位置,结果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赵鹤年满脸唏嘘。
万泽忍不住问道:“那你现在怎么不去找他?”
“去年过完年就嗝屁了,还是暴毙……我花了半年时间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找到。”赵鹤年那叫一个气。
要不是老爷子去了,他这也不至于闹到树倒猢狲散的地步,说起来真是寒心,当初一个两个在老爷子手底下称兄道弟,结果人刚走,一个两个就改换门庭。
真踏马可笑!
“对了老赵,你这算不算背叛秘宫?”
“赵鹤年已经死了,我这又怎么算是背叛呢?”
“那你还说以后要卷土重来?”
“换张脸再来抢地盘,到时候吓死那婆娘,不是很有意思?”
“脑残。”
“你说的对。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