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轴转了一天一夜,万泽和赵鹤年的脚步就没停过。
从圣市出来之后,两人先是换了两趟黑车,又徒步翻了一段山路,中间只在一个废弃的采石场里眯了两个小时。
赵鹤年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的时候偶尔会皱眉,不过求生欲强烈,愣是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累。
万泽跟在后面,一边忙着赶路,一边运转呼吸法。
终于在今天凌晨时分,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后,渤海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尽头。
“到了。”
赵鹤年狠狠呼出一口气,停下脚步。
万泽来到他身边。
凌晨的海和白天不一样。
太阳还没升起来,海面上弥漫着厚厚一层雾气,这些雾气贴着海面缓缓滚动,海与天的分界线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模糊掉了。
天边泛着一丝鱼肚白。
隔着这片雾蒙蒙的海面,对面就是关东。
万泽站在岸边礁石上,海风带着股咸腥味扑面而来。
赵鹤年站在他旁边,朝海面上张望了几眼,然后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没过多久,不远处的雾里亮起了一道光。
手电筒的光,从海面上打过来,晃了两下,又灭了。
万泽顺着光源的方向看去。
雾气被海风吹得翻涌了一下,很快露出一条船的轮廓。
但让万泽傻眼的是,横跨这片海的居然只是条木舟,船身刷着暗褐色桐油,在海水中浸泡多年的痕迹清晰可见,船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蓑衣老翁。
看上去六十往上,头发花白,在脑后随意扎了个短辫。
待靠得近些,万泽才看清楚老翁身上蓑衣是用棕丝编的,编得很密实,在船板上纹丝不动。
万泽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赵鹤年:“这就是接应你的人?”
他以为赵鹤年说的接应会是几艘快艇,几十个手下,或者至少是一条像样点的渔船。
结果是这么一个穿着蓑衣的老头,撑着一条看起来比老翁年纪还大的木船。
赵鹤年看出了万泽的疑惑,咧嘴一笑,拍了拍万泽的肩膀,“对,老邓头来了事情就稳了。放宽心吧,就算是十个顾千锋来了也不顶用。”
十个顾千锋。
万泽眉尖微微动了一下。
顾千锋的实力他是亲自验证过的。
十个顾千锋是什么概念?
就算是他,在兵解仙术和三重密武叠加的状态下,也不可能同时对付十个准宗师。
但赵鹤年说这话的时候很自信。
万泽又看了那位蓑衣老翁一眼。
老翁似乎注意到了万泽的目光,微微转过头来,隔着雾气看了万泽一眼。
那目光很温和。
万泽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赵鹤年已经大步走向岸边,踩着礁石跳到了沙滩上,朝那条木船走去,这下脚步轻快了不少,整个人的状态和之前在山路上警惕戒备时判若两人。
“邓老!”赵鹤年扬手打了个招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亲近,“让您久等了。”
蓑衣老翁微微点头,目光越过赵鹤年,落在后面的万泽身上:“一起走吗?”
万泽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他看向赵鹤年,干脆道:“既然你的人到了,那我们的合作到此结束。”
赵鹤年正在往船上跨的那条腿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身,愣愣地看着万泽,像没听清楚似的:“都到家门口了,不去我那坐坐?我还打算跟你好好喝一顿,明早再送你走。不骗你,我那儿藏了两瓶老酒,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今晚好好喝一顿。”
万泽还是摇头。
他看了一眼关东的方向,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个方向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赵鹤年在关东有根基、有人脉、有地盘,这一脚踏过去就是赵鹤年的主场。
而他在关东,是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人。
“我现在这身份可不方便留。”万泽摇头。
他不是不信任赵鹤年。
而是不想把自己的行踪暴露给别人。
赵鹤年到了关东就是地头蛇,身边多少双眼睛盯着?
他万泽在赵鹤年那里住一晚,消息能瞒住几个人?
而他身上背着秘宫的命案,又带着崩星密武,任何一条消息走漏出去,都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他不习惯把自己的安全寄托在别人的地盘上。
赵鹤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表示理解。
“那罢了。”他没有再劝,转身朝蓑衣老翁说道,“邓老,我事先让准备的东西,麻烦取出来。”
蓑衣老翁点点头。
他从蓑衣袖子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指节突出,手背上布满了褐色老年斑。
但就是这只看起来和普通老人没什么两样的手,握住了船尾那根竹篙。
竹篙点落在海面上。
动作很轻,像用毛笔在宣纸上点了一个墨点。
海面的反应却完全不像被一根竹竿轻轻点了一下。
以竹篙落点为中心,海面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下方的海水。
海面分开的宽度不大,大约两掌宽,深度却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
然后万泽就看到了一个棕色手提箱。
手提箱被防水袋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从水面下像有一条看不见的鱼线在下面拽着它,破出水面后飞速在水面上滑行。
没有任何偏移,直直地滑到赵鹤年脚边的沙滩上,轻轻搁浅。
整个过程,蓑衣老翁只做了一件事,用竹篙点了一下水面。
万泽站在礁石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月色下,波光粼粼。
那道被分开的水痕正在缓缓合拢,水面上还残留着箱子滑行时留下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最终消失在雾气里。
他忍不住暗暗吸了口气。
这位蓑衣老翁展现出来的,是一种堪称恐怖的控制力。
将力量凝聚于竹篙一点,透过竹篙传入水中,再以水为媒介精准地作用在水面下的箱子上。
万泽自己也能做到类似的效果,但绝不可能这么轻松。
竹篙点水的那一下轻得像是随手而为,没有任何蓄力的过程,没有任何发力的征兆。
这种举重若轻的程度,意味着这位老翁对力量的控制已经达到了一个他目前还无法企及的层次。
远在他之上。
赵鹤年说的那句“十个顾千锋来了也不顶用”,现在万泽信了。
赵鹤年弯腰将手提箱从沙滩上拎起来,拍了拍防水袋上沾的沙子,大步走回万泽面前。
“密码是0423,我生日。”他把箱子递过来,随口报了密码,然后伸手替万泽将箱子打开了。
“啪”的一声,箱盖弹开。
满满当当的书,少说也有十几本,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
书的封皮新旧不一,有的还带着明显的翻阅痕迹,边角处被翻得起了毛边,封皮上的烫金字还隐约可辨。
万泽的目光从这些书脊上扫过。
《崩拳谱》《缠丝劲详解》《八极拳架正解》《通背拳实战拆解》……一本一本看过去,全都是武技。
都是真正有传承有体系的东西。
其中有几本的封皮上还盖着某个门派的印章,红泥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赵鹤年指着箱子里的书,挨个解释道:“大概有四本高级武技,最底下那本灰皮的是魔文派的密武。这门密武和普通的功法不一样,不练筋骨,不练气血,专练精神力。以精神力勾勒符文,符文成形之后可以作用肉身外放伤敌。门槛极高,不是努力就能练成的,得看天赋。”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压低声音道:“这门密武来历特殊,我也是意外所得,到手之后一直没敢拿出来。老弟,你练归练,但最好别在外人面前显露。魔文派的东西在武道界很敏感,一旦被人认出来,容易引起血雨腥风。”
万泽伸出手,将那本灰皮的书从箱底抽出来。
封皮上没有任何文字,只印着一个浅淡到几乎看不清的符文图案。图案的线条繁复而对称,像某种古老的图腾,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些线条似乎在缓缓流动。
他将书翻开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处有几个虫蛀的小孔。第一页上用工笔小楷写着几行字,字迹清隽。
“精神力者,人之神也。筋骨可练,气血可练,唯神最难练。此法传自西域魔文一脉,以意为笔,以神为墨,于虚空勾勒符文。符文成则力自生,不假筋骨,不借气血,纯以神伤敌。”
下面是一幅符文图,线条比封皮上那个复杂了数倍不止。
万泽将书合上,重新放回箱子里。
他没有多说什么,朝着赵鹤年点头。
不怕密武太过惹眼,就怕它拉后腿。
魔文派的密武依赖精神力,这种东西对别人来说是烫手山芋,对他来说却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全属性强化过的不仅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精神力。
这门密武到了他手里,契合度可能比崩星密武还要高。
除了这些书,箱子里面还摆放着三十根金条。
金条用胶带固定在箱底,分成三排,每排十根。
标准大黄鱼规格。
金条表面印着某个老字号的戳记,成色很足。
赵鹤年又从箱子的侧层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万泽。
“密码六个零,里面有一千万,全都是正规资金。”他把卡塞进万泽手里,语气随意笑道:“银行那边的手续我提前打点过了,卡是不记名的,但走的是正规渠道,查不到你头上,放心用。”
万泽接过卡,低头看了一眼。
黑色卡面,和孟桐身上搜出来的那张地下钱庄卡不同,这张是正规银行的贵宾卡,卡号下面印着一行烫银小字。
他将卡收进口袋,重新合上密码箱,扣紧搭扣,拎在手里。
箱子沉甸甸的,十几本密武加上三十根金条,分量不轻。
万泽抬起头,看向赵鹤年:“你多保重。”
赵鹤年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还有句肺腑之言……”他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万泽看着他:“你说。”
赵鹤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偏过头,朝关东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海风吹过来,将他额前被汗粘住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下面一道若隐若现的旧疤痕。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万泽,声音压低了几分。
“肖雅这个人,野心勃勃。如果你们真跟她合作,一定要多留个心眼。”
万泽意外看去,但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跟她打过交道,所以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她表面上跟你客客气气、称兄道弟,转头就能把你卖了,而且卖得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一旦你们对她没了利用价值,必遭来横祸。这是她的行事风格,从来没变过。而且此女背后,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赵鹤年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万泽认真看去。
“顾千锋的事,最好不要泄漏。”赵鹤年沉声道,“大可往我身上推。秘宫那边,就当是我跟顾千锋同归于尽了。反正从今天起,关东以外的地方,赵鹤年这个人已经死了。”
万泽这下,眼里彻底闪过一丝意外:“老赵,你……”
赵鹤年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万泽听懂了。
他把杀顾千锋的事揽到自己头上,就等于替万泽扛下了秘宫的仇恨。
秘宫如果追查顾千锋的死因,查到赵鹤年头上,而赵鹤年“已死”,这条线就断了。
但万一秘宫不信,或者追查到关东来,那赵鹤年就要独自面对秘宫的压力。
这不是一笔小账。
赵鹤年却洒脱地摆了摆手,脸上那抹凝重一扫而空,重新露出那个老江湖做派的笑容。
“老弟,这次我老赵欠你一份大恩情,在芦苇荡,你本可以不管我的死活,但你没走。这份情,我记下了,将来一定报答。就此一别,你我江湖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你多保重。”
说完,他不再给万泽开口的机会,转身大步走向木船。
快走几步,一脚踩上船帮,整个人稳稳地落在船上。
木船微微晃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
他站定之后转过身,朝万泽挥了挥手。
“你若想回去快点,往南走不到十里路就是火车站。这条线我走过很多次,沿途没什么人,安全。”
“保重!”
蓑衣老翁手中的竹篙再次点在水面上。
竹篙落水的位置在船尾左侧,入水大约三寸。
老翁手腕没有任何明显的发力动作,就是竹篙点下去,然后收回来,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那条木船,就在这一点的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船底托了一下。
船身猛地向前一窜,劈开海面的雾气,船尾拖出一道笔直水痕,眨眼间就载着赵鹤年和蓑衣老翁去了百米之外。
万泽站在礁石上,微微一动。
这莫非就是……宗师?
但这位蓑衣老翁展现出来的,已经不仅仅是调动自身力量了,而是将自身的力量传递到了水中,以水为媒介作用于船,再以船为载体承载两人。
这中间的劲力转换,比单纯的“整体劲”高出了一个维度。
万泽没有继续深想。
老赵背后的人,能力不小。
有这样一位人物在关东接应,赵鹤年这次是真的安全了。
万泽目送那条木船的轮廓在雾气中越来越淡。
海面上的雾气重新合拢,将那只木舟迅速吞没。
月光照在雾面上,泛着一层冷白,波光粼粼的海面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潮水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万泽在礁石上又站了几秒。
然后拎起密码箱,转身离开。
目标:南边十里路,火车站。
……
与此同时。
圣市。
房间内,云雾缭绕。
翟嘉把烟按进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他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就这么盯着桌上摊开的尸检报告,盯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猛吸一口烟,把那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嘶!所以水库下面死的那个人就是顾千锋?肖雅口中那个执行队的负责人?”
尸检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顾千锋的尸体被从水库里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在水中泡了一段时间,皮肤惨白。
但真正让人心惊的不是这些,而是照片上标注的那一行小字。
【死者五脏六腑遭巨力碾压。心、肝、脾、肺、肾,全部呈现出被外力强行压缩后再释放的损伤特征……肋骨没有断裂,胸口皮肤没有明显的淤青,但内脏的损伤程度相当于被一辆小轿车以六十公里的时速正面撞上……】
翟嘉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见过武者之间的厮杀。
但这种外表完好,内脏稀碎的伤势,他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拳劲贯穿。
问题是,能把拳劲打到这种程度的人,那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翟雨坐在对面,手里拿起这份尸检报告。
他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盯着死亡原因的最终结论若有所思。
翟雨将报告合上,抬头看向翟嘉,沉稳问道:“消息封锁了吗?”
“封锁了。”翟嘉立刻答道:“现在除了咱们,没人知道顾千锋出现过。就算是张冲,也大概猜得到顾千锋的人马来了圣市,但不知道顾千锋已经死了。水库那边我u额让人处理过了,尸体打捞上来之后直接走的内部渠道,连水库管理所的人都不知道捞上来的是谁。”
翟嘉说完,又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不是,哥,你就一点都不好奇顾千锋是谁杀的吗?”
翟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翟嘉没注意到翟雨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了:“哥,你觉得会是谁出的手?阿泽带着赵鹤年走了,现场七具尸体,我让人把芦苇荡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顾千锋和他那五个手下,还有个叫孟桐的。孟桐你记得吧?赵鹤年的心腹,跟了他好多年的那个。所以当时的情况是他们内部先出了问题,孟桐反水了?然后赵鹤年留了后手,有人提前埋伏在芦苇荡?”
可说着皱眉。
“不对,不是提前埋伏。如果是提前埋伏的人,没道理连孟桐一起杀。那就是赵鹤年本人或者阿泽动的手?但赵鹤年当时受了伤,不太可能还有余力杀顾千锋……”
“你就没想过万一是阿泽的手笔呢?”
翟雨忽然开口,打断了翟嘉的滔滔不绝。
翟嘉的嘴巴还张着,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我靠?
他愣愣地看着翟雨,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顾千锋是炼脏后期啊……”
翟嘉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阿泽不是才炼脏吗?撑死了炼脏中期吧?”
万泽在同龄人中绝对算得上是天纵之才了。
但顾千锋是什么人?
秘宫的准宗师,只差一步就能踏入炼劲的人物。
炼脏后期和炼脏中期的差距,不是简单的“差一个小境界”能概括的。
那是全方位差距。
一个炼脏中期的武者,正面击败一个炼脏后期的准宗师?
这种事在武道界不是没有先例,但每一个能做到的人,后来都成了名震一方的大人物。
翟雨瞥了他一眼,眼神莫名:“你以为阿泽跟你一样?”
翟嘉的脸一下子垮了:“我承认阿泽天赋高,也比我刻苦,但这……”
他挠了挠头,想说“这也太离谱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每一次他以为万泽已经尽全力了,下一次万泽就会用事实告诉他,那只是冰山一角。
翟嘉不说话了。
重新低下头,思索顾千锋的死因。
五脏六腑遭巨力碾压。
拳劲贯穿。
外表完好,内脏稀碎。
翟嘉的瞳孔忽然微微放大了一下。
我靠。
不会真是阿泽做的吧?
“阿泽发消息了没?”翟雨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还没。”翟嘉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暂时压下去,“估摸着和赵鹤年还在一起,不方便发。”
正说着,桌上的通讯器忽然震了起来。
翟嘉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和翟雨对视一眼,伸手拿起通讯器,按下接通键。
“喂?”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嘉哥,是我。先前通讯器进了水不能用了,我现在在火车上,借的通讯器……大概明天晚上到家。”
翟嘉闻言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浑然不觉。
“明晚是吧?几点?”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
“晚上九点多。”
“行,我去接你。”翟嘉顿了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那边……”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万泽的声音再次响起:“都结束了,具体等我回去跟你聊。”
“好。”翟嘉没有追问,“等你。”
通讯结束。
翟嘉握着通讯器站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坐回椅子里。他有很多话想问,但这些话他一个都没问。
等阿泽回来,当面问。
……
火车上。
万泽将通讯器合上,递给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孩。
“谢谢,这点钱就当话费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张钞票递过去。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钞票,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笑了笑,笑容很干净,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不用了,谁出门还没个急事。”
她把通讯器收进口袋里,抬眼看着万泽,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你是……圣市的?”
“对。”万泽将钞票收回去,靠在座椅靠背上,微微点头,“你也是?”
“我朋友是。”女孩双手托腮,手肘撑在小桌板上,“我这次就是去圣市找她玩的。所以你是一个人出来玩吗?”
她似乎对万泽很好奇。
也难怪,一个年轻男人独自坐长途火车,带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手提箱,借通讯器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这些细节加起来,确实容易让人产生探究的欲望。
万泽点头:“你也是?”
女孩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学生特有的活泼:“这两天放假,正好跟我朋友约着在圣市见面。没想到在这趟车上能遇见个本地人。诶对了,你有没有推荐的风景?我那朋友比较宅,家乡能玩的地方知道的不多。”
“那可多了。”万泽靠在窗边:“你要是喜欢热闹,可以去城隍庙那片,小吃多,人多,晚上有灯会。要是喜欢安静,城南有座山,傍晚的时候阳光照在上面很好看。还有北面的渡口,早上四五点钟去,能看到渔船回港……”
女孩听得眼睛发亮,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一页,用圆珠笔在上面飞快地记着什么。
“城隍庙……城北渡口……”她一边写一边念,写完抬起头,朝万泽弯了弯眼睛,“谢啦,这几处我朋友都没跟我提过。”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聊了起来,都靠着窗,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板。
万泽将手提箱放在座位下面,脚踝贴着箱子的侧面,视线不需要刻意低头就能感知到箱子的存在。
身侧的座位很快来了人。
一个小胖子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从过道里挤过来。
过道本就狭窄,他的包又大,侧面的网兜里塞着保温杯和零食,走过万泽身边的时候,包的底部不小心撞到了万泽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小胖子连忙侧身,朝万泽连连点头。
“没事。”万泽微微颔首,很随和。
小胖子松了口气,踮起脚将旅行包举过头顶,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塞进座位上方的行李架里。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万泽旁边的座位上,座垫发出吱呀一声,整个人陷进去半截。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然后愣住了。
对面坐着的那个女孩,皮肤白皙,眉眼清秀,正低头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小胖子看得老脸一红,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收回来,假装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角。过了几秒,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
他们学校公认的校花,跟眼前这位比起来,大概也就是这个水平了。
“那个……”小胖子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尝试加入聊天,“你们都是出来玩的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尾音微微上扬。
万泽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对面的女孩已经抬起头,她看了小胖子一眼,目光平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字。
那态度和跟万泽聊天时判若两人。
小胖子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干笑了一声,缩回座椅里,假装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耳朵尖红了一截。
万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重新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车窗玻璃上映着车厢内的灯光,他自己的脸在玻璃上若隐若现,像一层半透明的影子叠在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上。
稻田、电线杆、远处的零星灯火……所有的景物都在飞速后退,被夜色吞没,又被新的景物取代。
转眼已是天明。
万泽手指搭在座位下方手提箱的提手上,指腹能感受到皮质包裹下的金属框架。
这两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
“还真是……跌宕起伏。”
不过耽误了一天时间,但值了。
老赵这次够意思,四门高级武技,其中还有一门魔文派的密武,再加上从顾千锋身上搜来的崩星密武,他手里原本掌握的密武就有几门,现在加上这两门,总共五门密武。
这个数量,放在任何一个武道世家都算得上是一笔丰厚的底蕴了。
更何况这五门密武各有侧重——崩星淬脏腑,魔文练精神,龙鹰密武主近战,万重浪密武重爆发,分化意密武在于分化。
再加上还有兵解仙术这种压箱底的搏命手段。
整个一套密武组合一旦全部吃透,他的实力会在现在的基础上再跃升一个台阶。
问题是时间。
“阿嚏。”
一声极轻的喷嚏打断了万泽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