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监狱出来,翟嘉一张脸涨得通红,几次想开口说话,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愣是一路绷着脸跟万泽并排走,脚下飞快。
直到车门“砰”一声关上,车内只剩他们两个人,翟嘉才彻底卸了劲儿,几乎是整个人弹起来撞向驾驶座靠背,瞪大眼珠子问道:“阿泽!你刚在里面说的……可都是真的?我次奥,你在里头都混到这份儿上了?牛逼成这样?”
万泽靠在副驾座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接他这股热乎劲儿,反而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我要是真那么牛逼,还用得着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翟嘉一滞,就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愣了两秒,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从狂喜过渡到茫然,讪讪收回手,坐回驾驶座,干咳一声:“那……那接下来怎么办?”
万泽没立刻回答,抬起右手,捏住车窗按钮,往下点了一点。
玻璃降下一条三指宽的缝,初冬的冷风疯狂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朝后翻。
他眯起眼,借着这股凉意把思绪捋了一遍。
“先晾着吧。”他开口,沉吟道:“这事急不得,谁先动,谁就露怯。先晾他两天,不用担心他偷偷溜过去,他过去我会发现。”
翟嘉跟着点头,这种弯弯绕绕他不是不懂,只是性格使然,总憋不住事。
随后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嗡了一声,他想到什么又问道:“那……女剑仙那事?”
“今晚就办。”万泽说,“那位的事要是出了岔子,你觉得她能放过咱们?”
翟嘉后脖子一凉,缩了缩脑袋。
那位姑奶奶要真从棺材里爬出来收拾人,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他吞了口唾沫,忽然脑子里有个念头窜过去,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猛地问道:“阿泽,你说……那位前辈,她是不是也是从那个世界来的?”
万泽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翟嘉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狠狠抓紧方向盘:“我就知道……我早该猜到的。”
他说完,眉头又拧起来,疑惑道:“可是不对啊,不是说那边的手段在现实里没法用吗?规则不允许啊,黄粱的手段一旦离开那个世界,全得渗干净。可她……”
“所以她只是把你跟雨哥拉到梦里。”万泽打断他,侧过脸笑道:“从头到尾,她都是在那个世界招呼你们。”
翟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对啊,他确实没有在现实中见到那位女剑仙出手。
他是在梦里,不,准确地说,是在那个叫黄粱的世界里……
可那位能把一个现实中的人拖拽过去……这听着就吓人啊!
翟嘉后背汗毛竖起,忍不住道:“我次奥……那她得多强啊?能直接把人拽进黄粱?”
万泽摇摇头。
他不知道这个答案。
但这又是明摆着的事。
翟嘉忽然又想深了一层,眼里迸出光来,激动道:“阿泽!阿泽你说……咱们要是拜进她老人家门下,岂不是……岂不等于在黄粱里抱上了一条金大腿?横着走都不是问题吧?”
万泽摇头。
翟嘉那点刚刚燃起来的小火苗,被他一个摇头浇灭了,声音顿时垮下来:“啊?她给……拒绝了?”
“嗯。不过她说会给我们一次机会。”
翟嘉心里那趟过山车一个俯冲接着一个拉升,心脏跟着七上八下。
不过仔细一琢磨,这也不算坏消息,话没咬死,那就还有门儿。
他缓了口气,脑子里却又蹦出另一桩烦恼:“对了阿泽,萧云楷那小子说的话,你琢磨过没有?他说想在黄粱里拜山头,得先给人当奴隶?那小子嘴里没几句实话,可这种事……万一是真的呢?”
万泽沉默了一会儿。
萧云楷这个人,确实油滑。
十句话里能信两句就算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但今晚他说拜山头先为奴这话的时候,那种恐惧和笃定不像编的。
万泽陷入思索。
黄粱里的炼气士打交道的次数不多,能拿到的一手信息有限,这事得回头找冯九尘问问。
老冯在黄粱里泡了这么多年,什么门道都见过,肯定比萧云楷这种半桶水靠谱得多。
事情得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万泽感受着冷风,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燥热被压下去,头脑越发清明。
武技的事还有操作空间。
但眼下更紧迫的,是那位女剑仙的肉身请神仪式。
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万泽绝不会错过。
炼气士的手段在现实里近乎绝迹,任何一个样本都值得反复研究,说不定就能从中摸到什么规律。
他现在对黄粱和现实之间的那条界线越来越感兴趣,任何一点线索都不肯放过。
“今晚我去跟那位前辈确认细节。”万泽扭头看向翟嘉,“你那边准备的资料呢?先给我看看。”
“早就准备好了。”翟嘉咧嘴一笑,侧身探到后排,动作麻利地掀开座椅夹层。
夹层用了特制暗扣,不仔细看跟原装座椅皮面没什么两样。
他从里面摸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档案袋,递到万泽手里。
“都在里面了。”翟嘉拍了拍档案袋,“选址、材料清单、仪式流程、应急预案,能想到的全备齐了。对了,这事得秘密进行,除了咱仨,没第四个人知道。”
万泽拆开档案袋,借着路灯投进来的昏黄光线翻看。
第一页是选址照片。
在一片废弃矿区边缘,周围三公里内没有村庄,最近的公路也要拐四五个岔路口才能到。
地形像个天然的碗底,四面有坡,中间一块平整的洼地,藏风聚气,从风水上讲是个“隐龙入首”的格局。
万泽不精于风水,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看了几眼就点头。
后面几页是材料清单,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项。大部分都是常规祭祀用品,熏香、符纸、朱砂、铜镜这些,但其中有几样让万泽多看了两眼……雌雄双剑、五色土、以及一枚标注“百年以上”的古玉。
雌雄双剑要开过刃的真家伙,五色土要按方位采集,古玉的年份不能打折扣。
这几样东西在市面上不好弄,翟嘉能备齐,确实下了功夫。
再往后是仪式流程。
万泽看得仔细,每一个步骤都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仪式的时间节点、站位方向、跪拜次数,甚至香烛燃烧的时长都精确到了分钟。
他注意到流程里特意标注了一条:仪式进行时,在场人员不得佩戴任何金属饰物。
这个细节如果不是跟真正的内行人请教过,翟嘉自己想不出来。
最后几张照片拍的是现场布置的模拟图,虽然明显是用手机拍的打印纸,像素不太行,但布局一目了然。
万泽从头看到尾,用了不到三分钟,把所有信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片刻,他合上档案袋,放回自己膝盖上,对翟嘉说了句:“嘉哥,先去放棺材的那个住处。”
翟嘉应了一声,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悄无声息地拐进一条窄巷。
深夜的街道没什么车,路灯隔一盏灭一盏,橙黄色的光团一明一暗地掠过车顶。
……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二层自建房前。
万泽推门下车,翟嘉熄了火,紧随其后。
屋里没开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木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万泽没伸手去摸开关,借着从门口涌进来的月光,径直朝里屋走去。
翟嘉在门口停住脚步,目光征询地看向万泽:“我在外面候着,有事喊我。”
万泽点了下头。
翟嘉退后两步,站在门外,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大门合拢的瞬间,月光被切断,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唯一的光源来自斜上方一扇半开的小气窗,筛进来一缕皎洁月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地面上,正正好好照亮了棺材的一角。
月光映照下,说不出的诡异。
这场面,别说小偷了,就算是胆大包天的土匪推门进来,也得当场吓出个好歹来。
万泽面不改色,径直走到棺材旁。
他没有开灯,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适应了光线之后,棺材里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女剑仙的肉身安静地躺在里面,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如同沉睡。
万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确认一切如常,便收回视线。
他弯腰,伸手扣住棺材盖的边缘,往旁边推开一段,只推了不到一尺,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躺进去的宽度。
万泽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棺材沿上,只穿一件薄衫,翻身侧躺进去。
棺材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像是躺进了一块冰凉的玉石上。
女剑仙的肉身就在他旁边,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没有任何呼吸,也没有任何温度。
随后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和意识逐渐沉下去。
入梦的法门他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这种状态下,肉体和意识的连接会变得极其稀薄,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膜,只需轻轻一推,就能从这个世界滑入另一个世界。
“入梦。”
心里默念一句,意识猛地向下一沉。
四周的虚空轻轻一颤。
黑暗中,血红色的月光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凝聚成一缕纤细的红绳,从虚无处垂落,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红绳的触感冰凉,像初春时节的柳枝,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痒意。
随即,红绳自动收拢,在他腕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精巧的结。
那一瞬间,万泽感觉手腕上微微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嵌进了脉搏里,与心跳同步。
紧接着,红绳猛地一拽。
万泽整个人犹如从躺着的姿态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起,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双脚朝下落去。
下坠的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他感觉脚底踩上了实地,双腿微微一屈卸掉冲击力,稳稳站定。
眼前的昏暗像被一只巨手抹去,视野猛地亮了起来。
万泽抬头。
血红血红的月亮悬在头顶,比上次见到时似乎又圆了几分,像一个巨大的独眼,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红色,云层被这种光线穿透。
还没等他彻底适应光线的变化,空气中冷不丁传来“嗡”的一声。
破空声,又快又锐。
万泽连头都没抬,嘴角微微一翘。
这个动静他太熟了。
一柄断剑从侧后方激射而来,剑身裹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在红月光下拖出一道残影,围绕着他飞快地转了三圈。
速度之快,搅起的风压把他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三圈转完,断剑猛地一顿,剑尖朝下,笔直地插进他面前的土地里。
力道大得惊人,剑身入土过半,溅起的碎石打在万泽鞋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紧接着,剑尖飞速在地面上戳起来。
石子被切得四散飞溅,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刻痕:【老贼!為何迟迟不來!】
万泽低头看着那几个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一跳,表情差点没绷住。
这狗东西,一段时间不见,认的字倒是突飞猛进!
上次见面还只能连戳带划地表个大概意思,现在居然能写出完整的句子了,连“贼”字都写得有模有样。不过这个“老贼”的称呼是怎么回事?
这破剑跟谁学的?
万泽低下头,目光从“老贼”两个字上扫过去,没接这个茬,直接问道:“前辈呢?”
断剑闻声从地里拔出来,带起一蓬泥土,剑尖朝万泽身后的方向戳了戳。
万泽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目力所及,是一片低矮的山林,树木在红色月光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暗影,枝叶交错,密密麻麻,看不清深处有什么。
他皱了皱眉,刚要迈步,脚下又传来刷刷刷的动静。
低头一看,断剑又在地上刻了一行字:【來了一帮坏东西】
“坏东西?”万泽眉梢一挑,目光重新投向断剑指向的那片山林,“走,去看看。”
断剑剑身一震,发出一声嗡鸣,像是在回应。
随即它从地上弹起来,剑尖调转方向,朝着山林深处飞去,速度不快,始终保持在万泽前方两三丈的距离,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等一等,像一只在前面探路的猎犬。
万泽抬脚跟上。
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
光线在枝叶间漏下来,像无数把血色的刀片插在地面上。
万泽脚下不停,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大约半小时的时间,耳边的声音渐渐多起来。
一开始是隐隐约约的,像远处的雷鸣,闷闷的,沉沉的。
越往前走,声音越清晰……成千上万的滚动声,重重叠叠地踩踏在大地上,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跳动。
再往前走了百来步,万泽停下脚步,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当场叹为观止。
铺天盖地的诡兽,像决堤的洪水,从山坡的另一侧倾泻而下,朝着同一个方向汹涌而去。
数量多到根本无法计数,黑压压的兽潮像地毯一样铺满了视线所及的一切地面,潮头翻滚,浪潮一层高过一层,地面在它们的踩踏下剧烈震颤,空气中充斥着嘶吼声,以及相互挤压碰撞的沉闷巨响。
诡兽的种类多得令人眼花缭乱,有长着三个头的巨狼,肩高超过两丈,每一步踏下去都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深坑,有浑身覆盖骨甲的四足蜥蜴,尾巴末端长着一把骨质的巨镰,挥动时带起的风压能将周围的树木拦腰斩断。
它们的目标出奇一致,疯狂地涌向同一个方向。
万泽站在山坡高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目光追随着兽潮的流向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兽潮的正前方,是一个人。
一个孤零零的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和身形,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轮廓。
那人站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四周没有任何掩体,正面迎着汹涌而来的兽潮。
从比例上看,那道身影在兽潮面前渺小得像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树叶,随时都可能被碾碎。
万泽转头看向悬浮在身侧的断剑,问:“你不去救人?”
断剑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疑惑,又像在确认他的意思。
然后剑尖朝下,在地上戳出一个字:【救?】
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刻:【她老人家出手,根本没有我发挥空间哇】
万泽默默收回视线,把这柄戏精附体的断剑晾在一边。
他不是不关心,而是断剑对女剑仙的态度他一直看在眼里,这柄剑对那位前辈的崇拜和依赖几乎刻进了剑骨里。
既然它都不急,那就说明……
他忽然感受到什么,心头一凛,猛地抬头。
一道浩瀚无垠的剑意从天穹之上垂落。
这剑意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但万泽清晰地感知到了。
就像一只蚂蚁感知到了一只巨象投下的阴影。
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不属于感官层面,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威压。
他周身汗毛根根竖起,瞳孔不自觉地放大,肾上腺素在血管里飞速奔涌,全身肌肉都在本能绷紧,做出了一种介于战斗和逃跑之间的僵硬姿态。
这是人类最深层的求生本能。
是面对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万泽咬着牙,强行压下身体的本能反应,逼迫自己抬头直视。
那道身影凌空而立,悬停在半空中,头顶是血色巨月,脚下是翻涌兽潮。
女剑仙身上的素白长袍在风中翻飞,猎猎作响,乌黑的长发像墨色的瀑布一样在身后散开。
凌虚御风,超然物外,犹如仙人临尘。
万泽亲眼目睹女剑仙抬起右手。
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拢,于是一瞬间,天地之间的某种东西被牵引了。
万泽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能感知到无数的流萤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是满天星辰同时坠落,仿佛大地深处的某种灵能被抽离而出。
光点飞速旋转、汇聚、压缩,在女剑仙的掌心凝聚成一道光。
一道凝固了的光。
一道剑形的光。
女剑仙握住它,然后挥出。
没有任何多余的预备动作,就是最简简单单的一挥。
甚至开口念剑诀,也没有喊出这一剑的名字。
但万泽就是知道。
一种无法解释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剑就是太虚斩灵剑!
然后,他看到了一切。
剑光落下的那一刻,天地忽然安静了。
兽潮的嘶吼、大地的震颤、空气的呼啸……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刹那被抽离干净,世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沉寂,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紧接着,血色月光开始扭曲。
像是空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一把。
笼罩在天地之间的红色像一块被揉皱的绸布,褶皱和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四面八方蔓延,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尖锐声响。
大地被撕裂了!
像一把看不见的剑刃从九天之上直贯而下,将地面从中间硬生生切开。
裂缝以剑光落点为中心,朝着两侧飞速延伸,土石在裂缝的边缘崩塌、坠落、瓦解,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声。
成片的山林被连根拔起,合抱粗的古木像牙签一样被抛上高空,在扭曲的月光中打着旋,树根上还带着大块大块的泥土。
那些泥土在半空中被剑光的余波扫过,直接化为齑粉,连一块指甲盖大的土块都没能留下。
洪流一般的诡兽潮被剑光吞没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
剑光所到之处,那些诡兽的身体就像是被烈日照耀的朝露,无声无息地消融、蒸发,连一缕青烟都没能留下。
它们密集的队形在剑光面前像是一张被火舌舔过的薄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个整体变成一片焦黑的空洞,然后空洞迅速扩大,蔓延,直到将整个兽潮吞噬殆尽。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从女剑仙抬剑,到剑光落地,再到一切结束,几乎只是眨了一下眼的功夫。
等到余波散去,万泽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饶是他见过大风大浪,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大地,像被一个愤怒的巨人拿着斧头狠狠劈了一记。
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天地之间,宽度足有十丈开外,深度更是深不见底,从山林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像大地上新划出的一条鸿沟。
裂缝的两壁光滑得可怕,岩层被剑意切割得如同镜面,清晰到能倒映出头顶的血月。
裂缝两侧的山林,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地面平整得像是被推土机碾过,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铺在上面,风一吹就扬起来,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上万头诡兽,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
如果不是那条龟裂如鸿沟的大地裂缝就摆在眼前,万泽甚至不太敢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剑术。
不,这不叫剑术。
这是天罚!
妈的好强,一定要学!!!!
“前辈。”万泽定了定神,朝着那道踏空而来的身影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过分卑微。
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刻意的讨好都是多余的,老实本分地把自己的位置摆正,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女剑仙在半空中信步走来,脚踩虚空,如履平地。
每一步踏出,脚下都会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像是水面被蜻蜓点过。
她那两只空洞的眼眶对准了万泽:“你既然来了,那看来要你准备的事,已经准备好了?”
“是的,前辈。”万泽应道,“仪式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子时,选址在一片废弃矿区的天然洼地,周围三公里内无人烟,地形藏风聚气,适合举行仪式。仪式所需的材料已经全部备齐,雌雄双剑、五色土、百年古玉、符纸朱砂等一应俱全。”
他顿了顿,将仪式的具体流程细节一一禀明。
女剑仙沉默了会说道:“需从子时开始布阵,按九宫方位插三十六根引魂香,香燃三分之一时请剑入坛,香燃过半时以五色土开阵,最后以百滴人血为引,请肉身归位……”
万泽几下,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女剑仙那对空荡荡的眼眶对视,补了一句:“所有细节都按前辈的要求布置妥当。不知前辈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女剑仙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她轻轻颔首:“你们做得很好。”
她的声音柔和了一丝,虽然只是一丝,但万泽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心头微微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我说过,事成之后,会给你们一场机缘。”女剑仙的声音恢复清冷,但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
她从不做虚伪的客套。
万泽闻言矜持一笑,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感激和期待,微微欠身道:“多谢前辈厚爱。”
直起身子之后,他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语速不徐不疾:“前辈,晚辈心中有一个小小的疑问,不知道前辈能否替晚辈解答?”
女剑仙的眼眶无声地转过来,静默一息,然后微微颔首:“问。”
万泽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困扰他许久的那个问题:“前辈的肉身在现实中保存至今,历经不知多少年月,却完好无损……晚辈百思不得其解。据晚辈所知,炼气士的手段在现实中无法使用,术式一旦脱离了黄粱这个世界,便如泥牛入海,荡然无存。那么前辈是如何……做到的?”
他说完停顿了一息,又迅速补充道:“当然,如果此事涉及前辈的隐秘,不便回答,就当晚辈没问过。”
话里话外,维持着一个我只是单纯好奇的姿态,不给对方任何被冒犯的感觉。
女剑仙没有立刻回答。
静立在原地,长袍在风中轻轻摆动,猎猎作响。
万泽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下意识的动作,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息。
正当万泽以为她打算拒绝回答时,女剑仙开口了。
“并非什么了不得的隐秘。当初封存肉身,用了一种十分罕见的特殊物质。这种物质能隔绝岁月侵蚀,锁住肉身不腐,即便在没有灵气的环境中,也能维持千年不朽。”
万泽目光一跳,脑海中飞速转动。
能隔绝岁月侵蚀的物质?
他在现实中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但从女剑仙轻描淡写的叙述来看,这东西在恐怕也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大路货。
他没有插嘴,静静等着下文。
女剑仙果然继续说了下去:“这种物质极其稀少,在我那个年代,便是倾尽一国之力,也未必能寻得拳头大小的一份。我用在肉身上的一小撮,是付出了极大代价才换取到的。”
“我……也比较特殊。”
女剑仙的话锋忽然一转,“能用上这种物质,是机缘巧合使然,不能当作常例看待。但是你听好……”
“我可以用这种物质封存肉身,就一定还有其他人也能。既然我能复苏,那些人……未必就不能。而他们……”
女剑仙停顿了一拍,一字一顿地说,“不一定像我这样好说话。”
万泽心头一凛。
女剑仙这句话的分量,他掂得明明白白。
好说话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息量。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惯了刀光剑影,手上沾过的血恐怕比万泽见过的水都多,她要说自己“好说话”,那她口中那些“不好说话”的存在,是什么级别的?
而且,女剑仙这话明显是在提醒,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警告。
她有意无意地透露了一个信息……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可能还沉睡着和她一样来历神秘的炼气士,而那些炼气士一旦复苏,未必会像她这样保持克制。
万泽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问出了另一个盘踞在他心里许久的问题:“前辈,晚辈还有一个问题。黄粱的术法,是否真的完全没有办法在现实中使用?这个问题困扰了晚辈很久,若前辈能指点一二,晚辈感激不尽。”
这一次,女剑仙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血月悬空,风吹过她的衣袍,卷起猎猎的响声,像是在填补这段沉默的空白。
万泽耐心地等着。
他在等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可能关系到他对黄粱和现实两个世界的根本认知。
终于,女剑仙开口了:
“我曾听一位前辈提及过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在我所处的那个年代,也只是在极少数的炼气士之间流传,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曾听闻。”
“那位前辈说——黄粱与现世,原本就不是两个世界。”
万泽一怔,抬头看去。
女剑仙再次说道:“它们……本为一体。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在极其遥远的年代,这个世界被某种力量切割成了两块。一边是黄粱,灵气充盈,能够容纳炼气士的术法与神通……另一边是现世,灵气枯竭,所有超凡手段悉数失效。
两个世界像一面镜子的两面,既相互隔绝,又彼此映照。我那个年代的炼气士们,对这件事有过许多猜测。
有人说这是上古大能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原因主动做出的分割,有人说这是一场旷世大战打碎了天地脉络导致的结果,还有人说……这根本就是天地运行到一定阶段的必然规律,类似于月有阴晴圆缺,谁也控制不了……”
“但这些终究只是猜测,没有任何人能够证实。”
女剑仙的“目光”重新落回万泽身上,“不过,有一件事,我能确认。”
万泽微微抬头,与她对视。
女剑仙缓缓道:“黄粱和现实之间的壁垒……未来某天一定会破开!”
万泽的心脏重重一跳。
女剑仙又道:“我能复苏,便意味着其他人也能。甚至……可能早在我之前,就已经有人先行复苏了。”
她旋身转过来,正面对着万泽,素白的衣袍在风中猛然一振,猎猎作声。
这一刻,她虽然失去了双眼,但浑身上下爆发出的那种剑意让万泽感到一丝心惊肉跳。
“争取尽快变强吧。”
女剑仙的声音不高,但有一丝决绝。
“未来一定会有大变。大变之中,旧的格局会被打碎,一切规则都将重写。”
“乱世,方有龙蛇之变。在这场乱世里,要么乘风化龙,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万泽心头巨震。
他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但脑海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来,郑重道:“晚辈明白了,多谢前辈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