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女剑仙逐一敲定仪式的细节后,万泽没有在黄粱多做停留。
该问的已经问了,再待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
他心念一动,切断灵相后,意识从黄粱里抽离。
睁开眼。
棺材里那股木香味率先涌进鼻腔。
女剑仙的肉身安静地躺在旁边,与他入梦前一模一样。
万泽翻身坐起,手掌撑在棺材沿上一用力,整个人轻巧地翻了出去。
他伸手将棺材盖推回原位。
随后走到门口,拉开门。
翟嘉正背靠着门框站在外面,一只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刚从兜里摸出烟盒,连盖子都还没掀开。
他显然没想到万泽会这么快出来,整个人愣了一下,手指夹着烟盒悬在半空中。
“这就结束了?”
从他关上门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几分钟的工夫,他连一根烟都没来得及点上,万泽这边就已经把事办完了。
这效率,比他在外面等姑娘换衣服还离谱。
万泽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朝屋里偏了偏头:“嘉哥,进来说。”
翟嘉轻咳一声,把烟盒重新揣回兜里,迈步进了屋,目光在棺材上扫了一眼就收了回来。
对于那位,好奇可以,但多看就不合适了。
万泽开了灯,两个人把事情对了一遍。
“选址没问题,材料清单也不用改,就是仪式流程里需要在子时之前多加一道净坛的步骤……”
“净坛?”翟嘉愣了下。
万泽点头解释道:“就是用清水和艾草把整个场地洒扫一遍,不能有任何金属物残留。那位前辈的意思是凡铁之气会冲撞灵引。”
翟嘉点点头,随后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万泽要留在这,他索性告辞走人。
万泽目送了会,关上门,重新回到棺材旁边,伸手触碰。
楠木不像寻常木料那样干涩,触手反而有种奇异的温感。
自打修为提升之后,万泽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不止一个量级。
以前看这口棺材,只觉得是一口上了年头的老物件,木质不错,保存得也好,仅此而已。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棺材内部似乎存在一种极其微弱的脉动。
古籍上记载过,古人对于棺材有一套极为讲究的说法。
他们将死亡视作从此岸到彼岸的过渡,而棺材本身,就是这个过渡过程中的重要载具。
所谓“棺者,关也”,关闭肉身,开启魂路。
在一些极为古老的传说中,棺材甚至被赋予了更深的含义,被认为是永生或者羽化登仙的必要载体。
修道之人在大限将至时会躺入特制的棺材,以特定的法门将肉身封存,等待有朝一日天地灵气重归时再度苏醒。
女剑仙的这口楠木棺材,会不会就是那种东西?
万泽没有多做纠结。
这种问题眼下找不到答案,不如留到以后慢慢验证。
他没有浪费时间,转身背靠着棺材坐下,脊背抵在棺木侧面,盘起双腿,两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这样既能确保肉身的稳定,又能让自己的意识与棺材保持接触,说不定还能在入梦的过程中感知到更多东西。
闭上眼。
调息,入定。
“灵相。”
意识猛地向下一沉,红绳再现,轻轻系上手腕,一拽,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双脚落地时,再一睁开眼,就是萧云楷的石屋,屋内还是那股熟悉的霉味夹杂着淡淡药草气息。
上次在墨河林石屋里盗天机的那口棺材,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这次过来,他打算再碰碰运气。
真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再捞到一些类似的机缘。
不过在此之前,他照例先把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摸了一遍。
但,没用。
所有之前被他摸过的位置,如今都已经对灵相失去了反应。
盗天机这种能力有一个很明确的上限,同一个位置的灵相只能被获取一次。
万泽也并不意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出门去寻找隔壁的那口棺材。
就在这时……
“萧师弟在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万泽的目光在一瞬间凝住。
对方喊的是“萧师弟”,说明来人认识萧云楷,而且应该是墨河林的人,否则不会用“师弟”这个称呼。
但萧云楷本尊眼下正被关在现实世界的羁押室里,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情况不妙。
万泽的第一反应是萧云楷这小子玩心眼。
是不是他留了一手,跟什么人串通好了要在墨河林堵他?
但这个念头转了不到一瞬就被他自己排除。
他已经确认过石屋的环境,没有人埋伏,也没有阵法被触发的迹象。
更何况如果萧云楷真有这个本事提前布好局,他就不会被绊倒在孙威龙那档子破事上。
来人应该只是一个恰好登门的墨河林弟子。
想明白这一点的同时,对方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一步:“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上次你借的贷,明天就得还了。”
万泽的眉毛微微抬起。
借贷?
这东西在黄粱居然也有?
那人接着道:“就算你跑回现实里躲债也没用,我一样可以向长老申请,抽取你一缕血魄作为利息……这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萧师弟,我言尽于此。”
血魄。
万泽的眼神微微一动。
萧云楷这家伙到底借了多少?
敢拖到现在不还,胆子倒是不小。
不过眼下不是替萧云楷操心财务问题的时候。
门外那个人还没走,站在距离石门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似乎在等答复。
万泽眯了眯眼。
来人能准确找到石屋,说明对萧云楷的行踪有一定了解,如果长期不回应,反而会加重对方的怀疑。
跟人动手也不是上策,一来不熟悉对方的深浅,二来在这里闹出动静极有可能惊动墨河林的其他弟子。
于是万泽做了一个最直接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炁运转到喉咙以下三寸的位置。
这股炁覆盖在声带上,轻轻一压一推,模仿起萧云楷的声音:“我知道了。”
门外沉默了。
万泽能感觉到那个人没有离开。
隔着石门,他隐约能感知到对方没有移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片刻对方出声,语气比之前明显生硬了几分:“萧师弟,我最后再信你一次。”
万泽没有回应。
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真正的老赖都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万泽才伸手推开了石门。
他闪身出门,贴着石屋的墙壁移动到旁侧的阴影里,低着头,仿佛就是墨河林的弟子。
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之后,他沿着记忆中那个房间的方向走去。
轻车熟路地穿过两排石屋之间的窄巷,拐过一道由两块天然巨石拼接成的石门,再往前走大约二十步,就是目的地。
他在那扇石门前停下。
和上次一样,石门的表面没有任何特殊标记,灰扑扑的,跟周围的十几扇门长得一模一样。
万泽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贴在冰冷的岩石表面上。
这一次他多留了一个心眼,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将炁从掌心渗入石门内部,仔细探去。
没有灵相反应。
房间里是空的。
万泽不再犹豫,运转炁,五指发力扣住门缝。
石门无声地向里滑动了一条不到一尺宽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万泽收了手,侧过身子,肩膀先过,腰腹收紧,整个人滑进门内。
可房内景象让他立刻皱眉。
那口棺材不见了。
石室内部狼藉一片。
墙上的几道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刮过。
万泽在心里骂了一声。
“难道是上次动静太大,棺材被人带走了?”
他蹲下身,手指在棺材印旁边的地面上抹了一下。
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灰。
上次他来的时候,盗天机被触发之后整间石室都在震动,那种级别的动静在墨河林这种炼气士聚集的地盘上不可能不被察觉。
如果当时有哪个修为较高的弟子或者长老在附近,顺藤摸瓜找过来,带走棺材,倒也合情合理。
万泽沉着脸站起来,不再迟疑,果断要退。
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亮了起来。
一种幽蓝色的冷光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上同时迸发出来。
光芒的来源是刻在石壁上的阵纹,密密麻麻地编织成一张网,将万泽所在的整个石室笼罩其中。
阵纹亮起的瞬间,温度骤降。
一种冰冷的气场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像是被人一把推进了冰窖里。
万泽双脚猛地点地,整个人朝后方弹射。
然而阵法的运转比他更快。
数道蓝色的光链从墙壁上弹射而出,在空中蜿蜒,直扑万泽的脚踝。
万泽在半空中拧腰换位,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躲过了三条光链的夹击,脚在屋顶横梁上借了力,横向弹射到房间的另一角。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
“抓到你了。”
“上次就是你想盗取我的血灵棺吧?”
万泽没有转身去看,没有搭话,甚至没有浪费哪怕零点一秒的时间去辨认对方长什么样子。
他做了一件对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事。
切断灵相,直接退出黄粱。
万泽的意识像被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皮筋猛地弹回去,快得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人在黄粱中的炁就像一条延伸进深海的探针,切断灵相则等同于主动把整条探针拽回来,这种粗暴的退出方式对身体有一定负担,但最大的好处也是唯一的优势就是……快。
快到任何阵法都来不及反应。
“怎么可能!!!”
那道人影从角落的阴影中猛地踏前一步,整个人从虚无中显露出来。
是一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狭长眼睛此刻阴冷至极。
身上穿着一件墨河林内门弟子才有资格穿的深青色直裾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用来催动阵法的铜符,此刻铜符正嗡嗡作响。
海遇阳站在空无一人的石室里,脸色难看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运转阵法,将探测阵纹的功率拉到最大。
蓝色光芒再度蔓延开,沿着石室的每一道缝隙、每一个角落,从上到下筛了一遍,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放过。
可……什么都没有。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他的阵法里凭空消失了,连一丝残影都没有留下。
海遇阳心神震动。
对方能在他的阵法完全发动的状态下全身而退,而且退得如此干净利落,这本身就说明了对方的修为远不是入门弟子那个级别能比的。
入门弟子也根本不可能在他的阵法里做到瞬间脱身。
那可就说明对方很有可能就是内门弟子。
但如果是内门弟子,对方为什么要觊觎血灵棺?
这说不通。
血灵棺虽然是个好东西,但在墨河林内部,值得为它出手的人就那么几个。
海遇阳自己是冲着棺材里那道被封存的灵气来的,那道灵气对他当前那道灵气对他当前修炼的功法有极大的助益,为此他费了多少心思才打听到血灵棺的下落,又费了多少周折才在棺材上布置好阵法。
结果上次正到节骨眼上,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横插一脚,强行接触血灵棺,差点把他的血灵棺给气跑。
这次设好埋伏等了这么多天,鱼终于上钩了,他以为自己万无一失,结果鱼咬钩的一瞬间就挣断了鱼线,连面都没让他看清。
海遇阳收回探测阵法,阴着脸,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口气。
对方能从他的阵法里逃出去,要么对方的遁术造诣远在他之上,要么对方的修为境界本身就碾压他。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对他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他走出房间。
石门外,一个人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那人比海遇阳矮了半个头,身形瘦小,穿着一件入门弟子穿的浅灰色布衣,低眉顺眼,弯着腰,两只手叠在身前,拇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但他的视线越过海遇阳的肩膀,却看到海遇阳身后空无一人,表情一愣:“海师兄……那人,是跑了吗?”
海遇阳本就压着一肚子火,被他这么一问,脸色又往下沉了一寸,目光如刀,剜了去:“都是你干的好事!”
那人被他这一眼瞪得脸色刷地白了,急忙开口辩解:“海师兄,那人……”
“你疯了是不是?”海遇阳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声音压低:“在这个地方提这事?你是不是想让整个墨河林的人都知道我海遇阳在查血灵棺?”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一个字都没敢再多说。
海遇阳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衡量这个人还能不能留。
片刻后他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阴沉,扫了眼四周,冷冷道:“先查一查,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人向长老申请外出。墨河林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具棺材感兴趣,如果有外来的人混进来了,一定会有出入记录。”
“明白。”那人连忙应道。
海遇阳没有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开。
等他走远,那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他也想不明白。
真要是一个外人,千辛万苦混进墨河林,冒着被阵法绞杀的风险摸到这间石室来,图什么?
就图一口破棺材?
那口棺材是有灵气不假,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口棺材。
这人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最后摇了摇头,小跑着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得赶在明天之前把外出申请记录查完,否则海师兄下一个瞪死的人就是他。
……
现实世界。
月光惨白。
万泽盘腿坐在棺材旁边,背靠着棺壁,双眼猛地睁开。
深吸一口气,让心跳慢慢回落到正常频率,然后单手撑地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打在他脸上。
“看来……上次棺材的事闹得确实太大了。”
那个在石室里布阵守株待兔的男人,修为明显在冯九尘之上,那种程度的灵力压迫感不是一境巅峰能做到的,至少也摸到了二境的门槛,甚至已经是稳稳的二境修为。
而他目前的境界还在一境。
正面硬刚一个二境炼气士,胜算不大。
更要命的是,对方既然设了埋伏,就说明已经怀疑。
整个石室被阵法锁死,那男人又在门口留了人手,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血灵棺背后牵扯到的,远比他之前想的要深得多。
“妈的,这下真要痛失宝库了!”
万泽低声骂了一句。
他本来还盘算着,血灵棺还能让自己多薅几次。
但现在正主找上门了,石室那边肯定都被严加看管,短时间内根本没有任何回去的机会。
何况,他现在还不知道血灵棺被藏在了什么地方。
深吸两口气,将那股懊恼压下去,万泽重新盘腿坐下,忽然睁开眼。
“不对!”
“我在血灵棺上盗天机成功……应该可以吧?”
背部抵在棺材上,闭上眼,催动灵相,再次进入黄粱。
一睁眼。
万泽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被更多符文笼罩的房间内,阵法似乎比上次更犀利。
血灵棺就在眼前!
万泽笑了!
太阴呼吸法催发出的炁果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
就算对方把血灵棺藏在九幽,他也能瞬间找到!
上去,蹭了一把。
【盗天机成功!】
【术感+100%】
血灵棺微微震动。
万泽一个闪身离去。
暂时还不能打草惊蛇。
……
片刻,万泽出现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崖边上,头顶是血色巨月,脚下是黑沉沉的无尽深渊,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种地方没有人会来,诡兽也几乎没有,是最适合安静修炼的地点。
他盘腿坐下,双手结印,默念口诀,开始运转《太阴呼吸法》。
月光如血,化作细密的红色丝线从虚空中渗透出来,一缕一缕地钻入他的灵相之中。
太阴呼吸法的核心是采纳太阴月华之力淬炼灵相,月华入体之后会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运转。
太阴之气属寒性,运转得太快会让灵相受寒受损,只能像磨墨一样,慢慢地转,稳稳地推。
万泽这一坐就是整整一夜。
……
第二日凌晨。
天色将亮未亮,窗外还是一片灰蓝色。
万泽刚刚从入定中退出来,意识回归肉身,太阴之力在体内还残存着一丝清冽凉意,缓缓消散。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正要起身,搁在棺材旁边地板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翟嘉的名字。
万泽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翟嘉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又急切道:“阿泽,出大事了!我今天早上去看萧云楷,那小子人差点挂了!整个人的脸白得像从停尸间捞出来一样,出气多进气少……你说会不会是……”
他担心会不会是墨河林那边动了手脚?
万泽很冷静:“无妨。他命硬,扛得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这边正好要找他谈点事。”万泽接着说道,笑着道:“你不忙的话,过来接我一趟。”
“好。”翟嘉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越野车的引擎声就在巷口响了起来。
万泽上车之后没有废话,翟嘉也没有废话,两个人之间相处到这个份儿上,很多时候一个眼神就够了。
……
地下五层,七号羁押室。
门推开的瞬间,万泽就看见萧云楷整个人缩在角落的行军床上,脸色惨白得像被抽干了三分之一的血,眼窝深陷,嘴唇发灰,眼神里的精气和活力几乎被彻底抽空了,软塌塌地贴在床板上。
但是一看到万泽进来,他突然像是被通了高压电。
“救我,您一定要救我!”
萧云楷从床板上弹了起来,扑过来,双手颤抖着抓住万泽的袖子。
“我对你们很有用……有人要杀我!”
萧云楷惊恐道。
万泽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扶他,只是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青年。
等萧云楷上气不接下气地倒完第一波话,万泽才开口:“你欠钱不还,债主自然会收点利息。昨天晚上你要是跟我说了这些事,我或许还能帮你一把,但你没有说。你自己选择了瞒着,那这个后果,自然也得你自己扛。”
萧云楷整个人僵住了。
无比震惊。
万泽竟然……知道他欠了钱?
还知道这笔债?
他怎么可能知道墨河林里的那档子破事?
这怎么可能?
太细致了!!!!
那一瞬间,萧云楷的脑子都宕机了。
万泽对黄粱的了解程度远超他想象。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
萧云楷脑补出万泽身后的势力,恐怕已经扎根到了黄粱之中,触角蔓延到了不止一个两个宗门,墨河林这种小地方,在人家眼里根本就是透明的。
这他妈根本不是一个两个散兵游勇能比得了的。
这是庞然大物!
如果这种庞然大物真的能让他抱上……
萧云楷的呼吸都沉重了。
他松开抓着万泽袖子的手,后退一步,姿态从方才的哀求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卑微道:“万哥,之前是我不懂事,我认。从今天起,我要是再在您面前耍半个心眼,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抽自己血魄交给您。”
万泽没有对他的表忠心做出任何回应,脸上表情纹丝未动。
他只是平静道:“帮你的前提是,你本身具备价值。”
萧云楷喉咙滚了一下。
是啊。
一个欠了一屁股烂命债的外门弟子,能有什么价值?
修为?
一境都还没稳的废物,拿什么去跟人家展示价值?
情报?他知道的那点墨河林的事情,人家大概比自己还清楚。
人际关系?他一个连内门都混不进去的底层弟子,能有个屁的人际关系。
总不能卖屁g吧。
这个荒唐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萧云楷差点被自己逗笑了,但嘴角还没完全咧开就僵住了,因为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想起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急忙道:“万哥,我知道一个消息,您一定感兴趣!”
万泽没有吭声,只是目光扫了过去。
萧云楷不敢卖关子,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墨河林有一个内门师兄……叫厉丘,修炼的时候走火入魔,死了。但是在他身死之前,他自己把所有好东西都藏在了一个地方。”
他顿了一下:“我知道那个地方在哪。他是内门弟子,好东西肯定多,说不定还有他从长老那里旁听来的修炼心得。”
万泽没有表现出惊喜,也没有表现出怀疑,只问了一句直插要害的话:“你一个入门弟子,内门师兄走火入魔这种事情就算发生了也不会让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他把东西藏在哪?”
萧云楷苦笑了一声:
“我那天就在附近。当时受了重伤,躺在地上动不了。就是那天,我在那边碰上厉师兄走火入魔,他想求救,但周围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快咽气的菜鸟。他喊了几声没人应,那股疯劲儿上来,整个人就彻底撑不住了。”
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画面,脸上白了一瞬,然后讪讪地摇了摇头:“他大概根本没发现我,或者看到了,但觉得我已经是个死人,不值得在意。总之,他在彻底失去理智之前,把他身上的东西塞进了附近的树洞里。我趴在地上,全都看见了。”
万泽:“……”
他深深看了萧云楷一眼。
这小子的命,该说是好还是不好呢。
先是撞上孙威龙那摊子破事,被当成弃子扔进监狱,又因为在墨河林借了贷被抽掉一缕血魄差点活活疼死。
可偏偏每一次倒霉到极致的时候,总能赶上点什么。
在即将咽气的时候撞见内门师兄藏宝,这种事情的概率比走在路上被陨石砸中的概率都低,愣是让他给碰上了。
萧云楷也是被万泽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一种讨好。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能不能让万泽满意,但这是他身上最后一块能掏出来的好牌了。
如果连这个都打动不了对方,那他真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告诉我具体地点。”万泽没有让他等太久,直接切入正题。
萧云楷眼睛一亮,松口气道:“我给您画。光用嘴说,我也不知道具体位置,那个地方我不常去,但是画出来您一看就明白了。”
万泽转身,从旁边的小桌上抽出纸和笔。
这是翟嘉刚才留下的。
萧云楷接过纸笔,把纸铺在床板上,一只手撑着虚弱的身体,另一只手笨拙地握着笔画起来。
他的画功差得不像话,线条歪歪扭扭,树像一把炸了毛的鸡毛掸子,山像一堆堆放整齐的馒头。
万泽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纸上。
萧云楷先在最底下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墨河林。
然后他从圆圈出发,用笔尖沿着纸面朝西边拖出一条曲曲折折的线,一边画一边说:“从墨河林的据点出发,沿着西边的小路走……这条路不好走,都是石头和树根,正常出任务没人会走这条路,都走南边的大路。所以厉师兄选这个地方藏东西,确实不太容易被发现。”
笔尖继续延伸,在线条的末端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然后他在上面戳了几个点:“沿着小路大概走……具体多远我说不准,我当时爬过来用的时间没什么参考价值……反正一直走到一个废弃的矿山。这个矿山早就没人采了,听说以前是墨河林自己挖灵石的地方,挖空了就荒废了。过了矿山再往西走一小段,有一个山坡。”
一个馒头形状上顶着两个小鼓包,看起来与其说是牛头。
萧云楷在那两个鼓包中间用力地戳了一下笔尖,留下一个黑点:“这个山坡特别容易认,形状像牛头,两个牛角中间的凹陷处,你去了就能看到,绝对不会认错。”
“牛头正下方,有一棵歪脖子树。那棵树长得很奇怪,整片山坡就它一棵树,树干从地里长出来之后朝右拐了个大弯,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弯了一样。树洞在树干拐弯的位置,被几丛枯草挡着,不扒开看不出来。”
最后他用笔尖在歪脖子树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重重地点了一点:“东西就在这个树洞里。”
画完最后一笔,萧云楷把笔放下,双手捧着纸小心翼翼地递给万泽。
不知道是不是紧张,手上都有些汗水。
万泽接过纸,只要萧云楷的描述没有偏差,找到这个地方不算难事。
他将纸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你既然知道东西藏在哪,为什么自己不去拿?”
萧云楷被这道目光看得心里一毛,悻悻地摊开手,自嘲道:“一开始……我确实想过。但万哥,我那时候人都快死了,爬都爬不动,哪有那个力气和精力去找东西?我能在那种状态下活下来,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说到这里咳嗽了两声:“等我好不容易养好伤……孙威龙死了,神武社那边炸了,我就被派过来执行现在这个任务。神武社那帮家伙您也打过交道,我被盯得死死的,根本抽不出时间去黄粱,整天都在替神武社的人跑腿、盯梢、擦屁股。”
“等我终于被你们抓住……后面的事情您都知道了。”
如果他没有被万泽抓住,也许永远不会有人从他嘴里套出这个消息来。
但反过来说,如果不是被万泽抓住,他现在还被神武社当成一条走狗使唤,随时都可能被当成抹布丢掉。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万哥……”萧云楷认真地抬起头,语气诚恳道:“我知道的就这些,全都告诉您了。之前的事情我确实有眼无珠,但今天这些话,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
万泽看了他几秒,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好好养伤。”
萧云楷面色一喜。
“对了,你认识这个人吗?”万泽将海遇阳的形象描述了出来。
萧云楷起初还有些迟疑,一听到对方是内门弟子,反应过来:“您说的好像是内门正殿的海师兄,他拜入大长老门下,来历很神秘。”
万泽点头,没有废话:“会有人替你疗伤的。”
“多、多谢万先生!”萧云楷一下子又有了活着的希望。
……
走廊里翟嘉正靠在墙上等着,见万泽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用眼神询问:怎么样,有用没有?
万泽点点头。
把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递给翟嘉。
翟嘉展开看了一眼,愣住。
这画的什么鸡毛玩意啊。
又递回去。
等返回地面的时候,翟嘉忍不住道:“这小子也是绝了,都快把心肝掏出来给你了。”
万泽没笑,只是嘴角动了动:“他赌性大,逢人就押。只不过这次……算他押对了。”
翟嘉轻笑。
……
清晨七点钟,光芒万丈,空气里带了点特有的清冽。
万泽在想接下来的事……
女剑仙的仪式、血灵棺、萧云楷指的那个牛头山坡。
事情很多,慢慢来。
最重要的是,他要尽快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