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师弟,打死他!”
神武社这边的年轻弟子们扯着嗓子在喊,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废了他!”
“攻他下三盘!”
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带着指点江山的架势,“沈师弟,攻他下三盘,他重心不稳!”
“让他跪下求饶!让他知道知道咱们神武社的厉害!”
加油打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噼里啪啦。
神武社的弟子们巴不得待会儿看到万泽被打得趴在地上,然后满脸是血跪地求饶的场面。
在他们的想象里,那才是这场擂台赛该有的结局。
龙鹰的人,怎么可能是沈寒舟的对手?
沈寒舟面色不变,站在擂台的东侧,他没有携带武器,目光穿过二十米的距离,和万泽遥遥相望。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早已经习惯了万众瞩目。
沈寒舟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袖口和裤脚都扎得很紧,腰间系着一条深灰腰带。
他此刻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那场战斗上,把所有的杂念都从脑子里清出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赢!
万泽站在对面。
但他的姿态和沈寒舟截然不同。
如果沈寒舟是蓄势待发的,像一张拉满的弓,那万泽的松弛甚至有些懒散。
江南武协的裁判站在擂台中央偏外的位置,左手边是沈寒舟,右手边是万泽。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确认双方都已经就位,然后举起右手,手掌朝上,停顿了两秒。
“比武开始!”
手掌猛地落下,干脆利落,不带半点犹豫。
沈寒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膝盖弯了下去,弯曲的角度不大,但力量感十足,像是一根被压到底的弹簧。
身子骤然前倾,重心从双脚之间转移到前脚掌,整个人的姿态从静止变成了蓄势。
然后,他动了。
沈寒舟的右腿像鞭子一样甩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破风声,像是有人撕开了一匹绸缎,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劲风,直奔万泽的腰腹而去。
这一鞭腿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起腿、加速、击打、收腿,四个环节一气呵成。
沈寒舟的脚尖绷得很直,脚背和小腿成一条直线,击打点精准地落在了脚背最坚硬的那块骨头上。
如果这一腿踢实了,别说是人的腰腹,就算是一根碗口粗的钢桩,也得当场断成两截。
一见沈寒舟出手,神武社的不少师兄弟纷纷点头,眼神兴奋。
“先前都只以为沈师弟缠云手厉害,没想到他腿功也如此之强!”一个神武社的弟子忍不住赞叹出声。
“咱神武社果然卧虎藏龙!”
“这一腿,换我上去绝对躲不开。”另一个弟子摇了摇头,十分感慨自己跟沈寒舟之间的差距,“速度太快了,快到连影子都看不清。”
“大有机会!这一腿要是踢中了,比赛直接结束!”
韩越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双手抱胸,看着沈寒舟那一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沈寒舟没有让他失望,也没有让师父失望。
这一腿的水准,已经超过了他们之前在武馆里对练时的任何一次。
然而。
万泽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扎在石板地面上,纹丝不动。
身体没有任何闪避的动作,甚至连重心都没有转移。
就那么站着,像一块礁石,任凭浪花拍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只是在等。
等沈寒舟进入他的攻击范围。
近了……
更近了。
沈寒舟的脚尖距离万泽的身体只剩不到两尺的距离,那股凌厉的劲风已经吹动了万泽运动外套的衣角。
就在这一瞬间,万泽动了。
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他那只手掌运动的轨迹。
半空中,五指握拳,拳面朝下,拳心朝里,肘部一弯,整条手臂像一根被拉开的弓弦,积蓄了所有的力量。
抬手就是一击劈拳。
犹如一柄开山斧从高处落下,带着万钧之力,直奔沈寒舟的面门。
拳风在空气中炸开,发出轰鸣,像是有人在擂台上放了一颗闷雷。
空气被拳面挤压!撕裂!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沈寒舟立刻感觉腥风涌动。
扑面而来的拳风里带着一股浓烈到让人本能感到恐惧的气息,像是有什么凶猛的野兽在靠近。
这种气息让他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起。
沈寒舟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拳,不能接!
几乎是身体本能反应。
他的大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处理万泽出拳的信息,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这一拳砸下来,就算他练了铁头功,也不敢硬挨。
沈寒舟在千钧一发之际,腰肢猛地一扭,移开重心,上半身像蛇一样灵活地向左侧滑动,试图避开那一道从天而降的拳锋。
然而。
他的速度,在万泽这一拳之下,完全不值一提。
万泽的劈拳在空中变了一个角度,从直劈变成了斜劈,拳面微调了不到一寸的距离,刚好封死了沈寒舟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无处可逃。
“嗤啦!!!”
一声衣服被劲力崩裂的声响在擂台上炸开,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一块布料被人猛地撕成了两半。
紧接着是一连串“嗤嗤砰”的声音,密集得像是在放鞭炮,那是拳劲穿透衣物、击打肉身混合在一起的声响,充满暴烈,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沈寒舟的腿,在万泽的拳头击中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足以让人联想到一颗核桃被捏碎。
“咔嚓!”
沈寒舟的右腿,从小腿中段到膝盖的那一截,在万泽拳劲的冲击下犹如一根被巨力碾压的竹子,从中间断裂开来。
鲜血在一瞬间迸溅出来。
沈寒舟惨叫一声。
整个人横飞了出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擂台上弹开了一样,身体在空中旋转了半圈,鲜血在空中拉成一条红线。
“砰!”
沈寒舟落在了七八米外的地上,身体砸在青石板上,震动声中整个擂台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后背先着地,然后是肩膀,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才终于停了下来。
沈寒舟的那条右腿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
裤子从小腿到膝盖的部分已经被拳劲撕成了碎片,露出下面的皮肤,白骨森森。
他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此刻,沈寒舟双眼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意识已经在剧痛的冲击下变得模糊不清,但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颤抖着,一下一下的,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唰!!!”
几乎是瞬间,神武社那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那些刚才还在喊“打死他”“废了他”的年轻弟子们,此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全部僵在那里,像一尊尊被人施了定身术的雕塑。
周四发霍然站起。
双眼死死地盯着擂台上那个躺在地上的身影,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脑海里飞速回放着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
沈寒舟出腿,万泽劈拳,沈寒舟试图闪避,万泽变向,拳头砸在腿上,骨头碎裂,鲜血迸溅,人飞出去。
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一秒,快到他甚至没有完全看清,就已经结束了。
沈寒舟的实力,他最是清楚。
沈寒舟是神武社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这不仅仅是神武社内部的说法,在江南武道圈里,这个说法也是被公认的。
他的缠云手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腿功更是连几个老师父都称赞过。
在神武社内部的选拔中,沈寒舟一路过关斩将,每一场都是干净利落地赢下来的,没有任何人能在他的手下撑过三招。
这样的一个人,在龙鹰那个人面前,竟然连一招都没撑过去。
说出去谁信?
“不可能。”周四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绝对不可能!”
他在拼命地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每一个可能的原因都在事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沈寒舟没有轻敌,他出了全力。
万泽也没有使诈,他用的就是最普通的劈拳,擂台四周没有暗器,没有违规,没有任何可以质疑的地方。
就是这么一拳,干干净净的、正大光明的一拳,把沈寒舟的腿打断了。
周四发没有犹豫,当场冲了过去。
衣角在风中翻飞,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始终锁定在擂台上那个躺在地上的身影上。
而同样陷入震惊的龙鹰弟子们,在愣了片刻之后,纷纷反应过来。
翟嘉的速度最快,快到连秦师父都没有来得及拦他,先一个箭步从等候区冲了出去,几个呼吸之间就跨越了等候区和擂台之间的距离,稳稳地站在了万泽身前。
他的身体挡在万泽和周四发之间,虽然不是刻意的,但他的站位刚好卡在了那条线上,如果周四发要对万泽做什么,必须先过他这一关。
其他龙鹰弟子也围了上来,自己的人打了胜仗,不能被对方的人欺负了去。
他们站在万泽身后,站在万泽两侧,像一堵人墙,把万泽围在中间。
周四发没有空搭理他们。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沈寒舟身边,蹲下身子,双手在沈寒舟的身上飞快地检查着。
沈寒舟的腿骨头碎了,碎得很彻底,右腿从膝盖以下基本上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了。
他急忙把脉,脉搏还有……但很弱,跳得很快,沈寒舟的瞳孔已经涣散,对光的反应很迟钝。
“长老,我……”沈寒舟满脸煞白,嘴唇在颤抖,牙齿在打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几乎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他双眼半睁着,眼眶里全是泪水,不是因为他想哭,而是因为人在承受极限疼痛的时候,眼泪会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别说话。”周四发的声音沙哑,一只手按在沈寒舟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和压力传递过去,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别动,躺着别动。”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朝人群的方向大吼一声:“医疗队!快叫医疗队!”
江南武协的两位宗师对视一眼,随后看向万泽,又看向秦师父。
秦师父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沈寒舟,看着蹲在他身边的周四发,看着那些匆匆赶来的医疗人员,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然后他微微颔首。
那一下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江南武协的两位宗师都看到了,也看懂了。
医疗队的人抬着担架冲上擂台,动作熟练,他们用夹板固定住沈寒舟的断腿,再用绷带包扎止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抬上担架。
沈寒舟在被抬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哼,很快,他就被抬走了。
担架穿过人群,穿过龙门台的入口,消失在门外那辆白色救护车的方向。
救护车的车门关上了,警灯亮了,但没有拉响警报,可能是觉得没必要,也可能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秦师父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步伐不紧不慢,来到万泽身边,站定,目光落在万泽的脸上,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在万泽的肩膀上拍了拍,带着一种“你做得很好”的认可,也带着一种“你做得对”的欣慰。
秦师父为万泽的举动感到欣慰。
不是因为他打赢了,而是因为他在那种情况下,选择了克制。
习武者,争强好斗是本性。
一个人在擂台上,以命相搏、以杀止杀,这是人的天性,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需要学,每个人都会。
而一个真正的强者,恰恰是能控制自己杀念的人。
万泽刚才那一拳,打在腿上,不是打在头上。
如果他打在头上,沈寒舟现在就不是被抬上救护车了,而是被盖上一块白布,直接送进太平间。
万泽选择了打腿,说明他在那一刻保持了冷静,说明他没有被战斗的狂热冲昏头脑,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杀人容易,留人难。
而沈寒舟已经废了。
一个武者,右腿从小腿以下骨骼碎裂,即便经过最好的治疗,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的水平。
那条腿将是他一辈子的累赘,时时刻刻提醒他,在龙门台的擂台上,有人一拳就把他的人生劈成了两半。
这场比武,从万泽那一拳落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后面的时间,不过是走个过场。
周四发孤零零地站在擂台上。
江南武协的人已经散了,医疗队已经走了,附近不少工作人员都在收拾东西准备收工。
只有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木桩,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衣角在飘。
他望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来。
那个方向,是龙门台的出口,也是一个他无法替沈寒舟承受的未来。
直到神武社的弟子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有人喊了一声“周长老”,他才像是从梦中被人摇醒了一样,缓缓地……缓缓地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还带着点惶恐和不知所措的弟子们的脸,最后落在万泽身上。
他的目光彻底变了。
并非愤怒。
也并非仇恨,甚至不是不甘。
而是一种难以置信。
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生物的表情。
他看了万泽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开始不安。
“周师傅,比武结果已经确定……”江南武协的两位宗师几乎是同时开口,他们往前迈了半步,身体前倾,做好了随时介入的准备。
毕竟周四发此刻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妙。
难免担心神武社这边心有不甘,到时候周四发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使得这场已经在擂台上结束的战斗会在擂台下重新点燃。
但没等他们说完,周四发举起了一只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稍作平复,压下心头的情绪,让自己说出下面这些话时语气足够平静:“我神武社愿赌服输。万泽,是我小瞧你了。”
万泽看着周四发这张苍老的脸,比起之前的志得意满,此刻倒是写满了疲惫。
沉默片刻,他坦然开口道:“周师傅,武之一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今天站在擂台上的是我,明天站在擂台上的是别人。输赢都是暂时的,只有武道本身是永恒的,沈寒舟的努力是值得被尊重的。”
这一番话说得坦然诚恳,不卑不亢,像是一个真正理解了武道精神的人说出来的话。
周四发愣住了。
嘴巴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四周的弟子们也都愣住了,包括龙鹰的人。
万泽平时话不多,在武馆里也总是安安静静的,大家都以为他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没想到他今天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竟然如此从容,完全具备大家风范。
这份气度和格局,让在场不少人心生惭愧。
神武社的众人更是惭愧得无地自容。
比赛之前,他们喊的那些话着实难听。
而对方赢了比赛之后说的是什么?
“沈师弟的努力值得尊重”……
这话让人羞愧难安。
最终……他们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韩越在人群中,深深看了万泽一眼,心头的很多想法都有所改变。
龙门台的入口处,那扇铁门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万泽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果然要多跟嘉哥待在一起,现在讲话自带逼格。
就在这时候,江南武协的两位宗师走了过来。
陈宗师先开了口,语气很认真:“万小友今天这一战,我看到了两个东西,一个是你的实力,一个是你的心性。有实力的人很多,有心性的人也很多,但同时具备这两样东西的年轻人,不多。你今天表现得很克制,很理智,没有乘胜追击,没有赶尽杀绝。这比赢下这场比赛更难得。”
刘宗师点了点头,接过话茬,语气比陈宗师更直白一些:“我见过的年轻人里,比你强的不算少,但比你稳的不多。你那个劈拳,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几句,都是真心实意的夸奖,不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在武道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他们见过太多的天才,但像万泽这样,在胜利面前保持冷静,还能在对手面前保持尊重的年轻人,确实不多了。
说完这些,两位宗师拱了拱手,带着江南武协的人离开了。
龙门台一下子空了。
神武社的人走了,江南武协的人走了,医疗队的人走了,只剩下龙鹰的人和远处凉亭里的青云社众人。
翟嘉第一个迎上来,眨巴眨巴眼睛,眼里亮晶晶的,似乎很纠结。
“阿泽,我怎么感觉……”
翟嘉挠了挠头,表情认真道:“我好像打不过你了?是错觉吗?”
在他的印象里,万泽才炼脏中后期。
怎么一转眼间,这个新人就已经能把神武社的沈寒舟一拳打断了腿?
“安心,是错觉。”万泽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翟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一拳捶在万泽的肩膀上:“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万泽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秦师父,秦师父正站在擂台边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是给那些银丝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正说着,脚步声从凉亭的方向传来。
青云社的老者带着众弟子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容。
他走到万泽面前,站定,双手抱拳,拱了拱手,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郑重和礼节。
“万小友,恭喜你。今日一战,你在江南武道圈的牌桌上,有了自己的位置。”
在江南武道圈里,能把神武社踩在脚下,从此以后,走到哪里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这不是什么虚名,这是实打实的江湖地位。
万泽双手抱拳,还了一礼:“前辈过奖。”
老者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弟子们就要离开。
人群正要散去的时候,白清然忽然出声。
“万泽,还记得我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龙门台这片空旷的场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女孩特有的,想确认什么又不太好意思直接确认的试探。
就好比一只猫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了碰桌上的杯子,碰完了又缩回去,眼睛却还盯着看。
不止龙鹰这帮人停下了脚步,就连青云社这边正准备离开的众人也都愣住了。
那几个年轻弟子的脸上写满了意外,眨了眨眼,有人扭头看看白清然又扭头看看万泽,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师姐的眉毛挑得老高,相当意外,似乎头一次见白清然还有男性朋友。
青云社的老者目露奇光,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看着白清然,又看了看远处的万泽,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他没想到自家少主竟然认识龙鹰的这位天骄。
刚才那话,似乎还有几分熟稔。
“好久不见。”万泽笑笑。
他自然记得白清然。
当初送完赵鹤年之后,他在火车上遇见的这位姑娘。
火车上的座位是挨着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他只知道这姑娘性格开朗,说话直来直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月牙。后来火车遭遇袭击,他才知道这姑娘是个武者。
见两人认识,青云社和龙鹰双方的气氛顿时就变了。
之前那种“两家武馆因为中间人都认识所以客气几句”的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咱们的人本来就认识”的热络。
青云社的弟子们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八卦意味的兴致勃勃。
龙鹰这边的弟子们则是一个个咧着嘴笑,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秦师父是个爽快人,见气氛正好,便主动开口邀请青云社一同用餐。
他语气真诚,像是一个好客的主人在邀请邻居来家里吃顿便饭:“难得碰上了,一起吃个饭吧,龙门台外面有家馆子味道不错,老字号了,开了二十多年,他家的酱肘子是圣市一绝。”
青云社的老者正要开口回应,身上的通讯器忽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秦师父,实在对不住。”老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武馆那边来电话了,有急事要我们回去,今天怕是吃不上你这顿饭了。改日,改日我做东,咱们再好好聚。”
秦师父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碍事。
白清然站在老者身后,听到“回去”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明显黯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最后只是看着万泽:“回头发消息聊。”
万泽点了点头。
等青云社这边的人走远了,翟嘉和一众师兄弟就像一群闻到了鱼腥味的猫,呼啦一下全凑了过来。
翟嘉走在最前面,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万泽身边,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狡黠。
“阿泽你可以啊,这样的大美女都认识?啥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你瞒得够紧的啊。”
其他师兄弟也七嘴八舌地跟着起哄。
年轻人的好奇心就是这样,一旦被点燃了,就像野火燎原,挡都挡不住。
“路上认识的。”万泽随口回道。
他说的是实话,但在翟嘉耳朵里,这四个字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路上认识的?
什么路?怎么认识的?认识了多久?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这几个字几乎可以衍生出至少二十个追问,翟嘉的嘴张了一下,正准备继续深挖,秦师父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
“行了行了,都别堵在这儿了。”秦师父头都没回,但那个语气里带着一种“都给我消停点”的警告。
翟嘉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但那颗八卦的心还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着,只能憋着,等回了武馆再问。
……
另一边,青云社的车队正沿着公路缓缓驶离龙门台。
师姐坐在白清然旁边,身体歪过来,肩膀挨着肩膀,两只手撑在座椅上,脑袋凑得很近,近到白清然能感觉到师姐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的耳朵上。
“清然……”师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那种好奇的语气是怎么也压不住的,“你啥时候认识的万泽?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嘴巴也太严了吧。”
白清然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上,回道:“我前段时间不是去圣市找我朋友吗?在火车上,刚好跟他坐在一起,邻座。那时候我哪知道他练武啊,看着就是个挺普通的人,安安静静的,话也不多,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哪个大学的学生呢。”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天的细节,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今天他在擂台上那一拳,说实话我也吓了一跳。”白清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惊讶,“我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厉害。”
她自己的武道进境,她心里最清楚。
发奋图强练了这么久,今年才有机会淬血三变,这样的成绩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揍几个毛贼、收拾几个地痞流氓,那不在话下。
但真要跟田归朴、沈寒舟这样的武道高手交手,那就差得远了,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师姐那双眼转了转,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那你们就只是朋友啊?”
白清然还没反应过来,带队的老者从副驾驶座上微微侧过头来,那双老眼里带着一种探寻的目光。
白清然顿时一愣,那一下愣得很实在,不是装的,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那不然呢?”她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问的”的不解。
她望向老者,目光里满是不解。
长老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忽然也关心起这种事情来了?
平时不是最烦这些儿女情长的八卦吗?今天怎么自己带头八卦起来了?
老者轻咳了一声:“龙鹰的这位万小友,出手已成气派。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修为,未来可期。你不是之前一直吵着要见识见识武道高手、要找高手切磋吗?”
他说着,嘴角不由自主弯了一下:“这不是摆在面前吗?人你也认识,话也能说上,想切磋随时可以约。不比你在武馆里跟师兄弟们打来打去有意思?”
白清然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就那么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那张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白清然的睫毛很长,也很好看。
师姐在一旁看着白清然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她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得太多反而没意思。
老者也转回了头,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不再说话。
车内安静了下来。
公路两旁的梧桐树在车窗外一掠而过,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在风中打着旋儿地飘落下来,像是一只只疲惫的蝴蝶在做最后的飞翔。
白清然的手指在通讯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通讯录里那个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看了两秒,锁屏,把通讯器放回了口袋里。
车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好。
……
龙门台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擂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地飘起来。
秦师父走到万泽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嘴角挂着一丝看不太清的笑意。
“走吧,回去了。”
万泽点了点头。
跟着秦师父一起走出了龙门台。
从今天起,神武社不会再找他麻烦。
甚至有可能,整个江南武道界都会听到他万泽的名字。
放在以前,他会有所担心。
但现在,无所谓了。
回了圣市,万泽就坐着翟嘉的车去了铁青阳那里。
今天新公司开业,他这个幕后老板没有参加剪彩仪式,但人已经出现在了新公司内。
“第一批货到了吗?”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盗天机了!
“到了。”
铁青阳亲自安排这件事,带着万泽出现在仓库。
玲琅满目的房间内,万泽脸上终于多出几分笑意:“你出去等我吧,有事我会跟你说。”
铁青阳点点头,临走前将房门带上。
万泽没有耽误时间,伸出手,触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