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游鸣好歹是暗劲宗师,体内气血在察觉到危险的同一刹那轰然激发,周身劲力如决堤洪水般涌向右臂,看也不看,翻身就是一拳朝身后砸去。
这一拳裹挟着暗劲宗师全部的力量。
暗劲透骨,打中就不是外伤的事,五脏六腑必将粉碎!
但可惜。
迎面而来的力量远在他之上。
唐游鸣的拳头在接触到对方手掌的瞬间“咔嚓”碎了。
整条右臂的骨骼像被一台碎骨机从拳头往后一路碾下,咔咔嚓嚓,爆声不断。
唐游鸣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颈。
五根手指卡在喉结两侧,劲道透入皮下寸许,刚好将气管和声带完全封死。
唐游鸣张着嘴,眼球因为剧痛暴突,想要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左手本能去掰对方的手指,触碰到那五根指节的瞬间,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个干净。
这特么是人的手?
唐游鸣内心狂震,完全想不到来人的实力竟然这般强。
他在黄粱是第三境的炼气士,在现实同样是一位暗劲宗师,双重修为加身,在关东这片地面上能让他正眼瞧一瞧的人都屈指可数。
可现在他连一招都没接住,被人像拎鸡崽一样掐在手里,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谁?
到底是谁?
难道是……宋狮?
他脑子里闪过师兄的名字,但立刻又否定了。
宋狮的劲路他太熟了,不是这个路子。
而且宋狮没必要杀他。
下一瞬,还没等唐游鸣想明白,他整个人就已经被一股巨力裹挟着从地上拔起,身体在半空中被甩出一个完整的三百六十度旋转,像一件被随手抡起的行李,连一丁点的反击都来不及施展,接着后颈一记闷响,力道贯下,唐游鸣眼前一黑,整个人瘫了下去。
从踹门到把人塞进后备箱,前后不过三分钟。
院墙外的四名弟子还在低声闲聊着什么,石亭里的灰袍老者还在闭目养神,夜风依旧从湖面上不急不缓地吹过来。
没有人听到任何动静。
后备箱盖落下,万泽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翟嘉已经把引擎打着,手刹松了一半,右脚悬在油门上,万泽迅速上车,言简意赅道:“回去。”
“坐稳了!”翟嘉松手刹、挂挡、给油,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
一个多小时后。
地下室。
这间地下室位于郊区一栋废弃汽修厂的下方,原本是个储油的地窖,后来被翟嘉找人改造过。
隔音棉贴了四层,铁门换了加厚钢板,排风扇二十四小时嗡嗡转着。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的灯条。
唐游鸣是被自己的窒息感憋醒的。
呼吸一次比一次费劲,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越跳越慢。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憋死过去的时候。
“泼!”
一盆凉水迎面浇下。
呛得唐游鸣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弹起,但身体刚离地不到两寸就被手腕上传来的冰冷触感硬生生拽了回去。
他此刻双手被特制手铐反锁在身后一根水泥柱上,手铐内侧带着倒刺,越挣扎咬得越紧,已经在他腕口勒出了一圈血痕。
他本能想抬手挡住迎面刺来的强光,但手动不了,只能偏过头去,眼皮被强光刺得生疼,下意识紧紧闭上。
“哗啦——”
手铐链条碰撞柱体的金属响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格外刺耳。
唐游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毕竟是老江湖了,心脏突突了两下之后,他强行把恐惧压了下去。
他闭着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仍然有些嘶哑:“阁下大驾,哪条路上的?”
翟嘉没吭声,抱着手臂站在万泽身侧。
万泽坐在唐游鸣正对面的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姿势随意,闻言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究竟是应该称呼你唐游鸣,还是……”
“池长老?”
唐游鸣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最多半个呼吸,他的表情就已经恢复了正常,“池长老?小兄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万泽没有反驳,只是从折叠椅上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凑近了几分。
他的脸逆着光,在唐游鸣的视野里只是一团黑乎乎的轮廓,看不清五官,只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很轻很稳。
“你安排沈铮……哦不,应该说盛三水,”万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要萧战的血,是因为——”
他凑到唐游鸣耳边,轻声吐出三个字。
在听到“血引术”三个字的瞬间,唐游鸣所有的伪装轰然碎裂。
他那双眼猛地睁开,瞪着眼死死盯着面前那团模糊的轮廓:“你是——”
后面的字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强光刺下,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唐游鸣内心震动。
对方居然知道这么多!
如果对方只是猜测,他尚且还有几分胜算伪装下去,咬死不认,对方最多也只能疑心生暗鬼。
可血引术。
那是他当年从遗冢中拼了半条命才拿到的古法,整个修行界知晓此法的人除了他没有别人!
所以当这个秘密被说出来的时候,他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所有的侥幸都像被太阳直射的晨雾一样,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唯一的理性选择。
逃!
逃回黄粱!
唐游鸣毫不犹豫地催动呼吸法。
只要回到墨河林,他就有办法绝地求生!
“嘎嘣!”
肩头被捏碎瞬间,碎骨茬刺入周围的肌肉组织,剧痛传来。
唐游鸣的思路在疼痛冲击下瞬间断裂,呼吸法停滞,别说切入黄粱,连呼吸法凝聚都凝聚不起来。
万泽的那只手捏碎他的肩头之后没有离开,而是顺着筋络的走向向下滑了两寸,精准压在肩胛骨和大臂连接处的那根麻筋上。
这根筋是人体最敏感的位置之一,被重力压住之后整条手臂都会失去知觉,而万泽的拇指恰好卡在最痛的那个点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每一秒都在提醒唐游鸣它可以随时被碾碎。
身体上的刺激会不断打断唐游鸣的状态,让他无法进入黄粱。
这是一个死循环。
你想运转呼吸法就必须集中精神,想集中精神就必须忽略疼痛,但这根被压住的麻筋让你根本不可能忽略疼痛。
唐游鸣的额头上汗如雨下,嘴唇发白,但他在剧痛中忽然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万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就是萧战吧。”
唐游鸣歪着头,一边肩膀塌陷下去,半边身子因为疼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居然透出一丝异样的平静,像是一个赌徒在看完了所有底牌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管输赢,至少不用再猜了。
万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他在心里对这位长老的敏锐程度又多了一层欣赏。
从头到尾他没有承认过自己的身份,没有摘下面罩,但唐游鸣就是猜到了。
“我们不妨合作一把。”万泽没有接他的茬,直接换了一个话题,语气轻描淡写。
“合作?”唐游鸣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语速快了几分,“你想要在墨河林站稳脚跟?完全没问题。我是长老,我可以帮你。资源、功法、人脉……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安排。只要……”
“呵。”万泽的一声轻笑打断了他,“池长老,你不会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乖乖放你回墨河林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惨白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万泽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唐游鸣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和一个模糊的下巴线条。
“合作也讲究一个前提,对吧——啊咝!”
万泽话音未落,手指重新按回唐游鸣的麻筋上,而且这次加了三成力道。
唐游鸣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柱子后面缩,但手铐把他锁得死死的,连躲都躲不了。
万泽的语气恢复了平淡:“我不喜欢浪费时间。你再消耗我的耐心,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唐游鸣这下老实了。
他靠在水泥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头的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涌,但比疼痛更让他难受的是一种从心底升起来的敬畏感。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个人产生过这种感觉了。
他在墨河林当长老,在现实是暗劲宗师,在江湖上被人尊一声“唐老”,什么样的狠角色没见过?
可这个年轻人,对“杀人”这件事已经习惯性漠然,仿佛已将其从情绪列表里剔除出去。
而且这个年轻人比起在墨河林展露出来的“乖巧”,实在是反差太大了。
他在墨河林认识的萧战是个什么样的人?
低调、沉默、不怎么惹事,被大长老点名夸奖时还会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标准的宗门外门弟子模板。
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和那个“萧战”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他现实中到底是做什么的?
杀手?
还是帮会老大?
“先说说墨河林。”万泽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唐游鸣心里一跳,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他忽然怀疑万泽会不会是其他修行势力派来的卧底。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每个加入墨河林的弟子都要上交精血,背叛宗门的人精血会有所反应,到时候不论你走到天涯海角都会被大长老定位追杀。
谁会傻到把自己绑死在墨河林的战车上,再替别的势力卖命?
这个逻辑说不通。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老实开口道:“可以……墨河林曾经是三十六洞天的成员之一。”
万泽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但三百年前吃了一场大亏……”唐游鸣继续说道,声音因为肩头的疼痛而时断时续,“从那以后就一直屈居在此。至于当年那场隐秘,谁也不知道详情,兴许只有大长老他们几个还活着的老家伙知晓内情。”
“你们为什么不待见宋长老?”万泽问。
唐游鸣犹豫了一下。
这个问题触碰到了墨河林内部的权力斗争,他不太想说,但肩膀上的疼痛还在提醒他谁说了算。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当年他和大长老争位置。宋长老背后有一位长辈,在墨河林资历极老,实力也极强,是当时最有希望把大长老挤下去的人。可惜……那位长辈在遗冢中负了重伤,回来没几天就去了。宋长老从此就彻底失势了。”
万泽眯起眼:“所以安排刺伤宋长老的人,也是你?”
“不不不!”唐游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动作太大牵扯到肩膀的碎骨,疼得他龇牙咧嘴,“这个真跟我无关!绝对无关!当然我也问过大长老,他说是有人栽赃。这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大长老的为人你多少也知道一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万泽没有追问这个话题。
“闲着也是闲着,把你的看家本领背一遍吧。”
“啊?”唐游鸣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随即心里浮起一个猜测。
这人大概是想偷偷录下他的功法口诀,将来带回黄粱去修行。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觉得万泽实在没必要这么谨慎,将来宋长老肯定会亲自教他,何必多此一举?
但嘴上不敢多磨叽,乖乖把自己主修的功法口诀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他背得不算流畅,偶尔要停下来回想一下措辞,但总归是一字不差地背完了,然后闭上嘴,等着万泽的下一步指示。
“阵法呢?”万泽听完之后没有任何评价,直接跳过功法,问到了阵法。
唐游鸣的表情骤然一变。
阵法是他的底牌中的底牌,比功法更隐秘。
功法还可以说是宗门传承,但他在阵法上的造诣完全是靠自己在遗冢和秘境中摸爬滚打攒出来的私人财富,连大长老都不完全清楚他到底会多少门阵法。
对方连这个都知情。
他到底查了自己多久?
妈的!
他还想着暗中去查萧战,没想到早就让人给摸了!
唐游鸣的心理挣扎没有持续多久,迅速将金丘坞的阵法要领说了出来。
金丘坞是一座攻守结合的阵法,以土行之力为基,阵中陷阱遍布,困入其中者如坠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同时也可以用于隐匿山林之中作为据点。
万泽看着他,笑眯眯的:“老唐,你不老实啊。”
唐游鸣的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努力维持着镇定:“我保证,我说的一字不差。”
“那你就只会这一门阵法吗?”万泽的语气依旧懒洋洋的。
“我——”
万泽身形骤然暴起,右手抡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掌拍在唐游鸣另一条完好的手臂上。
“咔嚓!”
人体最粗最长的一根臂骨从中段被硬生生拍断。
唐游鸣闷哼一声,整张脸在剧痛中扭曲变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他心头暗骂了一声,恨不得把万泽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但嘴上不敢有任何怠慢。
他不仅把跃迁阵的阵图要领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还额外说出了一门唤做《移形换影》的秘法。
移形换影不是单纯的阵法,而是一种将阵法和个人身法融合在一起的奇术,能在短距离内实现敌我互换位置的效果,这正是黑袍人之前在黄粱中屡次从万泽眼皮子底下消失的依仗。
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嗓子已经哑得快发不出声了。
万泽站起身,朝翟嘉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给他打一针。”
翟嘉从角落里拎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急救箱,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支装满了淡黄色液体的注射器。
唐游鸣看到那支针管的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但他的大脑自动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性都列了出来……
毒药、吐真剂、神经毒素。
他以为万泽要杀他,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理性和算计,整个人疯狂挣扎,手铐在水泥柱上撞得哐哐作响:“我都说了!萧战!你不能杀我!我是墨河林长老!你杀了我,宗门一定会查到!到那时候谁也护不住你!宋长老也护不住你!”
“噗嗤!”
针头扎进他脖颈侧面的肌肉,活塞推到底,淡黄色的液体全部注入肌肉。
唐游鸣挣扎的力道在三两个呼吸内迅速衰减,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软,最后脑袋一歪,彻底昏迷了过去。
翟嘉拔出针管,用棉球按住针眼,手法很熟练。
他直起腰,看向万泽,开口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很谨慎地没有叫出任何名字:“接下来怎么办?”
他刚才在旁边听了个大概。
虽然很多细节没有完全听懂。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阿泽这一次绑的是一条真正的大鱼。
万泽看了昏迷的唐游鸣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摇头:“我原本打算留下他。但他在那里的手段太高明了,他随时随地都能从我的控制范围里消失。现实中我可以盯着他,但在那个地方,一旦让他抓住一秒钟的空隙,他就会脱身。留着他,是个祸患。”
翟嘉没有劝,也没有犹豫,只是点头道:“听你的。”
他和万泽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讨论。
万泽说留不住,那就是留不住。
万泽转过身,走到地下室角落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掉了手上的血迹。
片刻,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深色的手帕擦了擦,然后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咔嚓”一声轻响从门缝里挤出来,像是踩碎了一根枯枝。
唐游鸣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翟嘉留在里面处理尸体。
随后,万泽独自一人去了墨河林。
盘膝而坐。
万泽沉下心神,思索前后。
唐游鸣已经盯上了“萧战”,而自己毕竟是假冒的,所以他必须死。
至少万泽在黄粱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对付他。
就在万泽屏息凝神修行的时候,陡然间墨河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钟响,所有在修行中的弟子都听到了这一声悲鸣。
万泽隐隐有猜测,但没有过大反应。
直到霍师兄使用传音符告知:“师弟,速来主殿。”
万泽起身前去。
刚出门没多久,就碰见了周彦,周彦一脸惶恐不安的样子。
“萧、萧师弟……”
“怎么了?一头汗?”万泽问道。
周彦张了张嘴,凑近后压低声音道:“回魂钟响,意味着有长老……没了。”
“不会吧?”万泽表现的很惊讶。
“不会出错的。”周彦忧心忡忡道:“眼下离火宗来势汹汹,怕是不妙啊。”
“走一步是一步。”万泽随口道。
两人前去主殿。
很快被告知池长老已经陨落,顿时四周哗然,都不敢相信。
“竟然是池长老……他那么慈祥,到底是谁!谁这么该死!”
“是不是离火宗?我就知道他们贼心不死!”
“杀了离火宗!替池长老报仇!”
“所以说……我们内部有内鬼?”
“卧槽!”
众弟子纷纷紧张了起来。
很快有大院师兄放出消息。
“长老们已经查明,池长老魂灯熄灭的时候,人已经返回现实。”
一听这话,众说纷纭。
有人阴谋论说是离火宗的手笔,这种说法无异于给众人浇了盆冷水。
来到黄粱最让人安心的就是可以隐藏现实身份。
可现在就连池长老的现实身份都已经曝光,那他们呢?
大院师兄淡淡道:“究竟是不是离火宗的手笔还不清楚,如果是,这件事山门必定会请示五老会出面。”
众人仍旧人心惶惶。
周彦皱着眉头发愁:“如果真是离火宗那就太可怕了,不过据说山门已经派遣长老去现实调查,不知道结果究竟如何。”
“管他呢,好好修炼。”万泽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和萧师兄去见了宋长老。
宋长老耳提面命让他们平日低调些,尤其是在现实,不要暴露修行者的身份。
“现如今……风雨欲来风满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