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残垣断壁间,蛛网被骤然而起的劲风扯得猎猎作响。
万泽盘膝于蒲团之上,十指掐诀,如抱太极。
体内丹田仿若被一只无形之手拆解开来,原本浑圆如珠的内息枢纽骤然散作万千游丝,在经脉中穿梭奔涌。
《玄经六洞总卷》的口诀本身就自带玄妙,呢喃而出,却又沉似钟鸣,在这种矛盾之间,万泽凭借顽石般的意志与术感,早已进入无人之境。
只是这丹田重塑的过程极其酷烈。
每一次经纬交错,都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针将他的气脉重新缝合。
倏忽间,丹田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铮鸣,好似银瓶乍破。
那些游丝骤然收拢,再度凝成一体,却又与从前截然不同。
新的丹田不再沉实如铁,反而透出几分虚化质感,犹如水中镜月,明明在那里,却又仿佛随时可以散作云烟。
万泽猛然睁开眼,双掌探出,五指微张,凌空虚握,一瞬间,指尖周围的光线竟发生扭曲,好似水面投石激起涟漪。
万泽察觉到体内那股截然不同的气机流转。
目光扫去。
……
【图鉴:玄经六洞总卷】(初级已掌握)
【效果:截神法印(截取一段记忆)(全属性+20)(灵炁+10)】
【技能中级满足条件:凝练五行之气】
……
“丹田虚化……那截神法印,怕不是要直取别人的魂魄深处?”
万泽轻笑。
“截神……截的哪门子神?是截别人的神,还是斩自己的念?”
破庙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万泽鬓角碎发。
他缓缓起身,骨节噼啪作响。
感受体内的力量,万泽眼中灼热退去,沉淀下来的,是狼崽子发现猎物软肋时才有的冷静与凶狠。
“越来越有趣了。”
……
没有耽搁。
万泽吐出一口浊气,拇指掐过中指指腹,神念一收,意识便从那一方玄妙天地中抽离。
眼前破庙的残像碎裂如镜,转眼回归现实房间。
万泽扫了眼窗外,天色未亮,偶尔有一两声鸟鸣隔着院墙传来。
他闭目凝神,再睁眼时,已经重回黄粱。
这一次他降临血灵棺所在的秘密房间内。
棺材横在那,棺身通体暗红,像一头酣睡的凶兽,然而万泽的身影刚一出现,血灵棺便猛地一震。
拔高三寸,棺盖缝隙之间泄出一缕浓稠的阴煞,好似黑蛇吐信,笔直朝万泽射来。
“这么大火气?”万泽偏头一让,那缕阴煞擦着他鬓角掠过,将身后一块青石击得粉碎,石粉簌簌飘落。
他没停步,几步跨到血灵棺近前,手掌贴上冰凉刺骨的棺面。
一瞬间,指尖仿佛被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寒意袭来。
但万泽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催动体内太阴灵炁,一口一口疯狂吸食吞吐。
血灵棺剧烈颤抖。
棺身上的纹路时而亮如赤铁,时而暗淡如炭,像在咬牙切齿却发不出声音。
万泽感觉到掌心下的温度越来越低,可那股被吸入体内的阴煞却让他经脉中泛起一阵阵酥麻的暖意,冰与火在他的气海中交替冲刷,将那些原本滞涩的穴位一点点冲开。
血灵棺再度猛震,这次幅度更大,整个棺体都向左侧倾斜了将近三寸,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要翻身站起。
万泽手掌按住棺面,膝盖微屈,腰胯下沉,把重心压进两脚之间,用一股崩劲儿生生将棺材的震动卸入地面。
“朋友,你这脾气还真是不小。”他低声自语,血灵棺仿佛听懂了他的话,震动愈发狂暴,阴煞喷涌得几乎凝成实质,化作一圈黑雾将他裹在当中。
万泽任由那些黑雾缠身,运转《血煞天罗》,让每一缕窜入体内的阴煞都被裹住,再一点点碾碎吸收。
他当然想过把这东西带走。
从第一次在黄粱撞见这具棺材起,他就有这个念头。
血灵棺的阴煞之精纯,简直是他修炼《血煞天罗》的绝佳燃料,若能将这棺材搬到身边,那便意味着随时随地都能汲取这等精粹的能量。
然而他试过了。
将太阴灵炁化作一道道锁链缠上棺身,气海中的灵力如同奔涌的江流灌入经脉,化为钩索之力,硬撼棺材,可那棺材纹丝不动。
那一次他用足了七分力,双臂上青筋暴起如同老树根,后背的肌肉绷得将衣衫都撑出了棱角,结果那棺材只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一座山被人挠了挠脚底。
想到这里,万泽的嘴角反而勾了一下。
来头大才好,来头大意味着底蕴足,意味着一朝得手,收获便不可估量。
他收回思绪,继续将手掌贴在棺面上,将吸入的阴煞送进气海。
体内的《血煞天罗》如同饥饿多年的野兽,贪婪地吞噬着每一丝阴寒之气,转化成的灵炁迅速增加。
万泽默默估算了一下进度,距离将这门功法推进到高级境界,至少还需要吞吐一千缕阴煞。
按他每天能来的次数和每次吸收的量来看,无非是时间问题。
“咯哒——”
就在万泽准备再吸一口的时候,耳廓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弹簧片被人拨动了一下,在这片死寂的血雾中清晰得有些突兀。
万泽的动作在那一刻停滞。
紧接着,脚踝微动,左脚向后撤了半步,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旁侧的阴影之中。
只有血灵棺还在原地,它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原本疯狂震动的棺身骤然安静下来,泄出的阴煞缓缓收回。
一人一棺,在血雾中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来人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但他显然低估了这片血雾的听觉,或者说,他以为这片血雾中没有别人。
人影从阴影深处浮现。
身形不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头脸都用一圈黑色的布巾裹住,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在血雾中扫视了一圈,目光掠过四周悬挂在半空中的血色符纸时,明显顿了一下,瞳孔中有忌惮之色一闪而过。
“天地玄黄……”
来人压着嗓子默念了几句口诀。
随着口诀出口,他抬手虚空划了一道圆弧,指尖溢出一缕淡青色的灵光。
凭空卷起一阵细风,风势渐长,将原本垂悬如帘的血色符纸一一拨开。
那些符纸被风拂动时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像千万片干枯的树叶被搅动,血色的纹路在符纸表面明灭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炸开。
但来人的口诀显然有几分门道,符纸虽然躁动,却终究没有发作,乖乖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便是那具安静得反常的血灵棺。
来人沿着通道一步步走近,脚步放得更轻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越来越盛,最终在距离棺材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下,微微偏头打量棺身的纹路,目光顺着那些如血管般蜿蜒的血线一路向下,最终落在棺底与地面接触的缝隙处。
“果然是血灵棺……”
来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没想到居然在海遇阳手里。看样子,这位大院刑堂的红人根本不知道如何认主。”
他说着,抬手,五指并拢,拇指扣在无名指根节,中指与食指并指如剑,指尖凝出一团紫色火焰。
火焰虽小,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灼热。
来人将指尖那团紫火对准棺盖正中,猛地按下。
“嗡——”
一声沉闷的震颤从棺体深处响起,血灵棺表面的纹路骤然亮起,赤红的光从纹路缝隙中迸射出来,将方圆数丈的血雾都映成了暗红色。
来人的身形在红光中无所遁形,缠绕在脸上的布巾被气流掀开一角,露出半张下颌。
如果大院中任何一个弟子在此,都会立刻认出这张脸。
厉丘。
堂堂大院院首,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厉丘!
血灵棺显然不喜欢被人这样按着。
棺身“嗡”的一震,阴煞从棺盖缝隙中猛地喷涌而出,化作一头黑雾凝成的兽首,张开大嘴朝厉丘吞去。
阴煞浓度比方才万泽吸收时还要浓烈三分,带着一股暴戾至极的杀意,显然棺材被方才万泽吸了一肚子的火气还没消,此刻这个新来的家伙又登门挑衅,它已经不想再忍了。
厉丘脸色骤变。
在阴煞扑面而来的瞬间将法诀撤去,双手在胸前交错一划,一道淡金色的护盾凭空浮现。
但那阴煞撞上护盾的刹那,发出一声裂帛般的巨响,护盾表面竟然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
厉丘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崩得向后倒飞出去。
“该死——”
他在半空中猛拍腰间,一道流光从他储物袋中飞出,化作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悬在他胸口。
铜镜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阴煞冲击下亮起刺目的白光,与黑色的阴煞撞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厉丘的身形终于在离地三尺的位置稳住,悬浮在半空中,面沉如水,额角有一根青筋微微跳动。
但他脸上没有慌乱。
甚至在那双眼睛深处,还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满意。
“狂躁才好。”
厉丘冷笑:“你不狂躁,我还要费心思去激活你的凶性。现在这样,倒是省了我一番手脚。”
他伸手探入袖口,再取出来时,指间已经夹了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棋子。
厉丘捏着它的手势极其慎重,中指和拇指只捏住棋子边缘,像捏着一枚随时会炸开的火雷。
“去。”
厉丘屈指一弹。
黑色棋子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血灵棺的棺盖正中。
棋子落下的一瞬,表面那些乌沉沉的材质忽然融化开来,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迅速扩散,转眼间便将整具棺材的表面覆盖了一层黑色的网。
血灵棺的震动戛然而止。
棺身上的红光被那层黑网压得黯淡下去,连阴煞的喷涌都减缓了七分,像一头野兽被铁链勒住了喉咙。
厉丘悬在半空中,看着被黑网束缚住的血灵棺,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棺材的方向,姿态从容。
“敬酒不吃吃罚酒。早该如此。”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棺材表面传来。
那层覆盖在棺身上的黑网骤然鼓起一个包,像有什么东西在网下用力顶撞了一下。
紧接着,那枚落在棺盖正中的黑色棋子猛地一震,表面的光泽尽数碎裂,从头到尾裂成两半,随即在半空中炸成一蓬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噗!!!”
厉丘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整个人在半空中猛地弓起,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眼角因为法器被毁后的心神反噬而抽搐了一下。
“怎么可能?!!”
厉丘声音陡然拔高,“你本该死寂!就算海遇阳用血符喂养你,以你的损耗程度,也绝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他死死盯着血灵棺,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不确定的光芒。
他算准了海遇阳被困遗冢,当下血灵棺无人看管,甚至算准了这棺材这些年被海遇阳过度消耗应当处于虚弱期,但此刻摆在眼前的事实清楚地告诉他,他似乎漏算了某个关键变量。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厉丘低声喃喃,但他没有退。
右手再次探入袖口,这一次他取出的不是一枚棋子,而是三枚。
三枚黑色棋子被他夹在指缝间。
棋子落下的瞬间,三枚黑子同时碎裂,彼此交融汇聚,在半空中凝成一片黑色光影。
光影迅速铺展开来,犹如一面倒悬湖泊,波纹荡漾,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从湖心缓缓升起。
那剑的形态并不清晰,边缘模糊得像融在水中的墨痕,但那种透骨而来的锋锐之意却真实无比,仿佛隔着数丈距离都能感觉到剑锋刮过皮肤的刺痛。
厉丘伸手握住剑柄,虎口与剑柄贴合,手腕微沉,小臂与剑身成一条直线,标准的剑道起手式。
下一刻,他动了。
朝着血灵棺的棺盖正中狠狠劈下。
“铛——”
火星爆溅。
棺材表面那层血色的纹路只是凹陷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原状,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重新合拢。
厉丘握着剑,手臂微微发麻,虎口处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痛感。
心头暗骂。
第三境的修为他还没有彻底稳固,此刻爆发出的力量终究打了折扣,若是以他全盛时期的真实境界来劈这一剑,至少能让这棺材表面裂开一道缝。
但眼下,他只能把牙关咬得更紧。
“啵。”
一声极轻的响动从血灵棺的表面传来。
厉丘还没来得及分辨这个声音的来源,原本被他的口诀拨开到两侧的血色符纸忽然有一张无风自动,轻飘飘地脱离了悬挂它的位置,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起。
符纸在空中翻了个身。
血色的纹路猛然绽放出刺目光芒,符纸本身则在一瞬间化作一缕纤细如发的血光,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朝厉丘射来。
“嗤啦——”
厉丘身上的灰袍传来撕裂的声响。
他整个人如惊弓之鸟般向后弹射,右手弃剑回撤,食指与中指在胸前并拢如印,猛地朝那缕血光按下。
指尖与血光相触的刹那,半空中炸开一圈无形的气浪,厉丘脚下的碎石被那气浪扫得向四面飞溅。
那缕血光被他挡了下来,但代价是他左臂的袖口被余势割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袖口下面的皮肤上浮现出一条血线,血珠缓缓渗出。
厉丘踉跄落地,稳住身形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伤口,瞳孔一缩,再抬起头来看向血灵棺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谁?”
他脱口而出,随后立刻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不……是血灵棺干的。
所以它到底有多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血灵棺此刻展现出的反击力固然惊人,但关键在于它明明可以反制海遇阳,为什么没有?
以它此刻展露的力量,要挣脱海遇阳的掌控并非不可能,可它偏偏选择留在这个地方,老老实实地被那些血符喂养。
除非……它看上了海遇阳的什么。
厉丘的眼角忍不住跳动了一下。
一个让他心里不太舒服的猜测浮上心头。
这棺材难道在择主?
它瞧上了海遇阳的资质,打算认他做主?
“不合常理。”
厉丘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猛地抬起头,将那些纷杂的思绪压下去,冷冷道:“血灵棺,我厉丘无论修行资质还是血脉传承,都远非海遇阳能比。你认我为主,我许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哗啦啦——”
头顶悬挂的血色符纸像是被某种力量同时催动,十余张符纸在同一时间脱离原位,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它们在飘落的过程中同时亮起红光,化作十余道细密的血光,彼此交织贯穿,形成一场密集的血雨风暴,朝着厉丘笼罩而下。
厉丘的脸当场就绿了。
来不及再多说一个字,双手猛然张开,指缝间夹着的黑色棋子在同一时间全部掷出。
那些棋子脱手后彼此串联,在半空中织成一张黑色的巨网,巨网横亘在他与血雨风暴之间,细密的网眼勉强将那些血光挡在外面。
但网面与血光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黑色巨网剧烈震颤,网面上的纹路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厉丘一边维持着灵炁的输送来稳固黑网,一边将目光投向血灵棺。
棺材依然安静地待在碎石堆中,仿佛那场血雨风暴和它毫无关系。
但厉丘心里越来越清楚,这棺材此刻展现出的自主意识,远不是一具死物该有的样子。
“既然你不信,那就打到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