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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海遇阳见过师父、见过长老……”
“说吧。”
“遗冢主托我带话……他说悟法碑被人偷偷带出了遗冢。只要墨河林将东西归还，他不仅愿意放出被困的八十二名弟子，还额外赠送宝药八十株。”海遇阳站在大殿中央，双手交叠在腹前，一身衣袍沾染的污渍根本没时间洗去，此刻态度十分恭敬。
大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只是……
“八十株？”坐在大长老左侧第二位的一位浓眉长老猛地拍了一下扶手，整个人向前倾了倾身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道：“八十株宝药就想让我墨河林当枪使？他当我们墨河林是什么？路边摆摊卖菜的小贩啊？他妈的，有种来老子面前说这话！看我不劈死他！”
“就是，开什么玩笑！”另一位长老嗤了一声，“八十株，打发叫花子呢？那位遗冢主若真有诚意，起码三百株起步。更何况——”
“更何况这悟法碑到底在不在我们手里还是两说。”
第三位长老接过了话头，更是质疑道：“遗冢主？以往历次开冢，从未听说过什么遗冢主。这忽然冒出来一个自称遗冢主的修士，空口白牙几句话便要我们交东西出去……海遇阳，你见过那人？”
海遇阳面色一滞，垂下眼帘，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沉默了约莫两息才开口：“弟子未见其人。当日被困在阵法中，足足熬了四日有余，第五日忽然有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那声音辨不清方位，也听不出是男是女，像是整个空间在替那人说话。对方自称遗冢主，语气……弟子不知该如何形容，像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又感觉……像是早已笃定我们会答应。”
“笃定？”那长老眯了眯眼，“凭什么笃定？”
“因为……”海遇阳抬起眼，视线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大长老沉默的面容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恭顺道：“那位说，有人不仅盗走了悟法碑，还趁乱将遗冢内大部分宝药都席卷而去了。少说也有一两千株，到时候这些都可以给我墨河林。”
顿时大殿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两千株？”
“整个遗冢这几十年来积累的底蕴恐怕也就这么多了吧。”
“被一个人拿走了？”
十多位长老的表情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变化。
当然，他们更多的是感到一种复杂的凝重。
大殿左侧一位一直没开口的长老缓缓坐直身子，“一两千株宝药，对于一个遗冢而言，意味着它的灵脉底蕴至少养了百年以上。能保留下这个数量的宝药，足以证明那座遗冢的潜力远远超出我们之前的评估。换句话说，那位自称遗冢主的修士，姑且不论他身份真假。手里握着的东西，比我们想象中要多得多。”
“是啊。“另一位长老接话，语气已经比方才缓和了不少，不再火药味十足，倒是谨慎许多：“一两千株不少了。对方愿意拿出八十株作为诚意，说明他手头确实宽裕。但问题在于……谁拿走的？”
说话间，他扫过几位同僚。
“我墨河林几十年的脸面，被人打了还没处找说法。”窦长老的声音忽然拔高，他站的位置在殿中偏左，周围几位长老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所以……谁有这么大胆子？谁又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遗冢崩塌、众人混乱的当口，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悟法碑和上千株宝药，还能全身而退？这绝不是寻常弟子做得到的事。”
他说着，目光在大殿中逡巡了一圈。
“第一批出来的弟子只有七个人。”另一位长老沉声开口，“当时遗冢发生异变，出口被迫提前开启，跑出来的确实只有七人。其余人皆被困在冢内。所以……若东西真被人带出来了，盗取者就在这七人之中。”
冷不丁地，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面，涟漪扩开。
几位长老的表情各自微妙起来。
窦长老扭过头，目光急切地在殿中扫了一圈，当他发现宋长老并不在席位上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随后脊背顺势挺直，朗声道：“七个人之中……姓宋的就有两位弟子。他的门人向来不安分，这没猫腻？”
殿中一静。
不少人四下寻找。
哦，原来宋长老不在，你老小子又行了。
以往这种时候，总会有池长老站出来打个圆场，但此刻池长老不在，没有人立刻接窦长老的话。
殿中沉默了几息，只有烛火在风道中摇曳时发出的噼啪声。
窦长老见状，底气更足了些，他索性放足了姿态：“总共就七个人，挨个排查很难吗？当然……沈铮是我弟子不假，他什么水平，我这个当师父的自是清楚。
那小子平日闷葫芦一个，连跟人争执都不敢大声，断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所以我看，嫌疑最大的，就是宋长老门下那两个弟子。一个姓萧的，一个姓霍的，哪个是省油的灯？诸位自己掂量掂量。”
就在窦长老正要继续往下说的时候，殿门外忽然刮来一阵狂风。
宋长老一现身，目光就恶狠狠钉在了窦长老身上。
“有什么话，冲我来。冲我弟子算什么本事？姓窦的，我人就站在这儿，你有种把刚才的话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窦长老被盯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围的几位长老虽然没有开口，但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此刻退了，面子就彻底没了。
他梗着脖子，硬生生把那半口退意咽回肚子里，反而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更响：“我说的有问题吗？你那两个弟子，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姓宋的你扪心自问！你自己交代，这背后到底有没有你的授意？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墨河林？你那两个弟子在遗冢里到底干了什么，你敢拍着胸脯说你不清楚？”
“一派胡言。”
宋长老只说了四个字。
转眼抬手。
五指如鹰，掌心朝下虚按了半寸。
一团青色的灵光在他掌下骤然凝聚，光华流转间凝成一枚巴掌大的印符。
印符脱手。
青色光芒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速度之快让那道轨迹两旁的空气都微微扭曲了。
窦长老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宋长老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出手。
惊怒之下他甚至来不及开口喝斥，身形猛地向侧方一矮，右手如电般探向腰间剑鞘。
“铮”一声，三尺青锋离鞘。
剑印相击的刹那，一圈无形的气浪从碰撞点向四周扩散开来，吹得离得最近的几位长老衣袍猎猎作响。
窦长老的剑身在剧烈震颤中发出一声刺耳嗡鸣，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推着向后滑出去将近一丈。
待稳住身形时，手腕还在发麻，虎口处传来一阵灼痛，脸上除了惊骇之外，还浮现出一抹不太明显的潮红。
妈的大意了！
“姓宋的你岂有此理！！！”
窦长老喘了一口，剑尖斜指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右腕，咬牙切齿。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你就敢给我门下弟子扣帽子。”宋长老没有乘胜追击，他只是站在原地，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松，淡淡道：“姓窦的，我想想，当年你想跟大长老争弟子，争不过，你就把气撒在我头上。这些年你明的暗的使了多少绊子，你自己数得清吗？怎么，以后要不你来当大长老？你当了之后，是不是打算把墨河林改成窦家林？”
“你放屁！”窦长老气急败坏道：“你少在这儿扯旧账！我当不当大长老关你什么事？现在是遗冢的事摆在这儿！”
“少废话，有种一战！”
“战就战！妈的真让你喘上了是吧？”
窦长老话音未完，殿外忽然涌进来数道强大的气息。
这几道气息同时降临，像几座无形的山被轻轻放在了殿中，压力扩散开来，连烛火都跟着矮了半截。
只见三位平日里极少露面的护法长老各自悬在半空，三人之间相隔数丈，彼此成犄角之势。
随着他们降临，一股压力无声落在宋长老与窦长老身上，让双方体内翻涌的灵炁同时被按了下去。
宋长老见状缓缓收回右手，拢入袖中，没事人一样看向悬在半空中的三位护法长老，颔首致意，然后才转过目光，重新落在窦长老身上，像是嗤之以鼻，转眼收回。
“第一，对方说自己是遗冢主就是遗冢主了？我们凭什么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说的话当真？”
“第二，那日七名弟子离开遗冢后，第一时间便返回了墨河林。这一点诸位比我清楚。若那七人之中真有人携带着悟法碑这等异宝，绝对会留有异常波动。可当日，你们发现什么了？”
殿中沉默。
几位长老的面色各异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无人反驳宋长老的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当日那七名弟子回来时，几位在场的长老都亲自探查过他们的灵炁状态，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反常的波动。
“诸位长老都检查过他们的灵炁，可有人检查过他们的储物袋吗？”海遇阳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站在原处，双手依然交叠在腹前，目光迎着宋长老投来的无声审视，没有躲闪。
这一句话让殿中的气氛又变了一变。
有长老皱起眉头，沉声开口：“如果真是悟法碑，那至少第二境的弟子不可能掌握能将那等重器装进去的储物空间。那必定是高阶储物袋，品级至少在四阶以上，第二境的灵炁根本撑不起这种储物袋的日常消耗。”
海遇阳点了点头，随即开口：“弟子并非质疑诸位长老的判断。只是……或许他们的师父那里有这样的高阶储物袋呢？弟子并非针对谁……”
他看了宋长老一眼，又看了窦长老一眼，“只是合理提出这样的猜测。到目为止，仍有八十二名弟子被困在遗冢里，生死未卜。我不能否认遗冢主的真实存在，但他的确曾对我明言：东西确实被人盗取，只要归还，他会释放我墨河林的人。弟子只是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带到，至于如何定夺……”
他垂下头，姿态恭敬，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东西是被我们的人拿走的？”另一位长老捻着胡须，声音里带着犹豫，“以往历次开冢，从未听说过遗冢主这么一号人物。如今忽然冒出来，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要我们交东西……这难免不是个局。”
窦长老第一时间梗起脖子，方才被宋长老打退的那股憋屈劲仿佛终于找到了释放口，用力道：“就算是局又怎么样？现在破不开这局，墨河林的弟子就不保！被困在里面的八十二个人，哪一个不是爹生娘养的？哪一个不是在墨河林修行了多年的苗子？这事儿必须要给一个答案！不然我墨河林还能叫墨河林吗？脸都丢光了！”
宋长老偏过头，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我看不如就让窦长老亲自进遗冢一趟，和那位自称遗冢主的修士面对面聊聊。窦长老既然这么急切地想给墨河林一个答案，那由窦长老出马，岂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窦长老的脸都僵了。
干巴巴挤出几个字：“姓宋的你——”
你他妈的！！！！
宋长老收回视线，不再看他，沉声道：“把当日出来的七名弟子都召来，不妨挨个查验储物袋，查完再说。”
执事弟子领命而去。
不多时，除了沈铮不在，六道身影依次步入大殿。
万泽走在霍师兄右侧，周彦缀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
走到殿中央站定后，万泽抬了抬眼，视线从几位长老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宋长老身上。
宋长老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
“查吧。”有长老发话。
周彦看了看万泽和霍师兄。
万泽很坦荡地交出储物袋。
他那只储物袋是墨河林统一配发的最普通款式，灰布缝制，袋口用一根红绳系着。
至于那枚储物戒，连同棺材本身，都被他一股脑塞进了折叠空间里。
从外面看，他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查验的过程很快。
六只储物袋被依次打开，并没有任何异常。
宋长老看向窦长老，脸上的表情像在等他说什么。
窦长老闭上嘴。
宋长老忽然又道：“所以只剩下沈铮了！他人呢？这六个人都查了，没问题……那沈铮呢？他怎么没来？”
窦长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在发虚了。
沈铮是他自己的弟子，按理说这种性子的人绝不可能做出盗宝这等胆大包天的事。
但窦长老就怕这小子这些年是在演扮猪吃虎！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摁了下去。
不能认。
绝对不能认。
沈铮要是真有问题，他这个当师父的难辞其咎，丢脸是小，事后被追究责任是大。
“不可能！”他断然反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干咳道：“我是说，沈铮那小子平日胆子就小，怎么可能是带走悟法碑的人！你们谁见过他偷偷摸摸干过一件坏事？谁见过！”
“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宋长老嗤笑了一声，转身面向大长老的方向，不再理会窦长老，又继续道：“遗冢一事要慎重。关于那个自称遗冢主的修士，我们一无所知。在这种前提下贸然做任何决定都是冒险。所以——”
他再次看向海遇阳：“只有你和对方有过接触，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任何细节，哪怕你觉得不重要，也要说。”
海遇阳抱拳执礼：“弟子未见其人。当日被困在阵法中，弟子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破阵之法，俱无果。直到第五日，忽然有声音传来，他自称遗冢主，说给墨河林一次机会，只要归还悟法碑，便可换回所有弟子性命。除此之外，弟子没有任何额外收获。弟子不敢有所隐瞒，以上句句属实。”
宋长老盯着他看了约莫三息，才出声道：“诸位，还用我继续说吗？”
大殿中一片沉默。
大长老坐在高台正中，双手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叉，目光垂落地毯，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耐心推敲的东西。
良久，他抬起眼，看向海遇阳，又看向宋长老，最后视线扫过窦长老那张还在憋着气的脸，缓缓开口：“此事，需慎重。查，但不能乱查。另外……”
他看向殿侧侍立的执事弟子，“尽快找到沈铮，查清此事。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所有人管好自己的嘴。散了吧。”
大殿中的人群开始缓缓流动。
长老们三三两两离去，低语声重新浮起。
窦长老最后看了宋长老一眼，狠狠甩袖转身。
万泽在原地站了片刻，等身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将那只储物袋重新系回腰间。
系绳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多余的那截绳头被他塞进袋口里掖好。
然后偏过头，目光单纯地看向宋长老和霍师兄。
“师父，我好了。”
“我们走，去我那。”
宋长老带着两位弟子离去。
房内。
宋长老示意两名弟子坐下，沉声道：“当下，多事之秋，你们行事务必谨慎小心。”
“是，弟子必谨记于心。”
霍师兄起身抱拳。
万泽刚坐下，见状也只好起身抱拳。
宋长老摆摆手说道：“还有，在现实中千万不要透露任何有关黄粱的消息。池长老已经确认死于现实，目前山门还在追查，已经发现他魂灯熄灭前，曾向山门发出求救信号……所以基本确认他是死于修行者身份暴露。”
“咝！”
霍师兄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而始作俑者的万泽此刻也露出类似的神色。
宋长老沉声道：“如果没什么要紧事，黄粱近日少来，先避避风头。等山门查清真相，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师父，我听说是离火宗做的……”霍师兄忍不住道。
宋长老摇头：“真假不知，但也差不多跟他们脱离不了关系。当下，你们就不必参与这件事了。回去吧，权当休息休息。”
“是，师父。”
万泽屁股还没坐稳，就又起身告辞。
霍师兄忧心忡忡，好日子还没感觉过上几天，坏消息怎么接二连三地传来。
“师弟，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墨河林最近运气背得很？”
“是啊。”
“哎，我等过段时间再来吧。”
“那我也避避风头吧。”
万泽装模作样道，他是没想到现在墨河林把“池长老”的死归结于离火宗，这样也好，自己又能苟一波。
刚和霍师兄告别。
万泽脚步忽然停下，目光不露痕迹地扫向一处。
厉丘……
这老乌龟终于忍不住出来了。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