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的我都说了,能放了我吗?”
万泽没有回答。
手依然按在那人的后颈上,两根手指扣住对方颈椎两侧的穴位,闻言只是垂眼看了那人一息,掌下加了一分力。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身子猛地一僵,随后整个像一只被抽走了线绳的布袋,滑落到地上,彻底不动了。
冯九尘靠在不远处一块被青苔覆了大半的石头上,把手里那把短铳插回后腰的枪带里,沉默了一会儿,感慨道:“看样子我已经彻底暴露了。”
万泽把那人的身体翻过来,随手从他腰间解下了一块令牌。
指尖冰凉。
盗天机成功。
万泽掂了掂,随后直起身,甩了甩手指上沾的尘土,看向冯九尘,笑笑:“无妨,在意料之中。他们从黄粱那边追不到你,自然会加大现实这边的布置。尾社的人来再多,无非是多费点力量。”
冯九尘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你倒是淡定。”
万泽决定加快进程,夺取更多的“盗天机”,不仅是现实中的,还包括黄粱世界的。
……
和冯九尘打了个招呼,万泽没有多耽搁,看了一眼对方那条还缠着布条的右臂,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自己当心”,便闭目凝神,意识下沉。
再睁眼时,他已经踏入黄粱。
血月悬在天际,万泽刚要修行,门外来人。
打开门,一名身穿墨河林主殿服饰的弟子站在门口,面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平淡:“萧师弟,长老会急召,请随我速去主殿。”
万泽心头莫名。
以往传唤他的,不是周彦就是霍师兄。
但眼前这张面孔陌生,语气里分明按章办事,既不解释缘由,也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知道了,这就去。”万泽应了一声,脸上不动声色,拢了拢袖口,跟在这位传话弟子身后。
他一面走,一面仔细复盘。
自己并没有任何暴露的细节。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
主殿门前,万泽出现时,目光第一时间扫过了已经先到的几个人。
加上他正好七个人。
刚好是当日从遗冢中第一批出来的那七人。
周彦站在左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霍师兄站在周彦旁边,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抬。
第三个人是化名沈铮的盛三水,连熬两昼夜之后很是疲惫,看到万泽时明显双眼亮了一下,但似乎碍于什么,很快又压了下去,终究没出声打招呼。
万泽看懂了。
这是请?
这他妈叫看守!
没废话,万泽走到霍师兄和周彦旁边站定。
周彦趁看守弟子转身的间隙,压低声音道:“让我们所有人都进遗冢。那个遗冢主说记得盗走悟法碑那人的气息,说是进去了就能直接锁定。长老会已经点头了,待会就走。”
万泽心里一沉。
悟法碑自然是被藏起来了,肯定找不到。
可遗冢主既然号称记得那道气息……
万泽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思索对策。
如果直接遁离,无疑自曝。
不如赌一把大的。
“噤声!交头接耳做什么!”旁侧忽然传来一道呵斥。
一个鹰眼青年从看守弟子队列中迈出半步,目光如刀扫向万泽和周彦。
这人眉眼生得尖利,嘴唇薄紧,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悍气。
视线从周彦脸上扫到万泽脸上时,明显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不客气。
周彦被那目光盯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在这种场面里从来不愿意做出头鸟,能缩就缩是他一贯的生存法则。
霍师兄却开了口:“真把我们当犯人了?”
鹰眼青年转向他,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恶意不加掩饰:“谁知道呢?为了一己私欲,给墨河林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是不是犯人,等进了遗冢自然就见分晓了。”
霍师兄皱眉,目光扫去:“事情在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就把我们当成犯人?我有理由怀疑你背后有人授意,专门冲着我们来挑事的。“
周彦压低声音,侧头对万泽说:“他师父是窦长老。”
然后目光意味深长地瞥了盛三水一眼。
窦长老同样是盛三水的师父,任谁都会多想。
盛三水低着头站在那里,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他不能暴露自己和万泽之间的关系,一旦暴露……可能必死无疑。
鹰眼青年还在说着什么,话头已经转到了万泽身上:“……你们这些人,平日在墨河林里没少惹是生非。尤其是某些人,仗着自己师父有点地位,连规矩都不放在眼里!”
盛三水忍不住问道:“师兄,进了遗冢,我们要待多久才能回来?”
他母亲刚做完手术,他必须尽快守在身边。
鹰眼青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能不能出得来,谁也说不准。”
盛三水闻言皱起眉头,他已经被逼到墙角,但还是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太明显的恳求:“我很忙,能不能——”
“忙?谁不忙?”鹰眼青年打断了他,再次望向万泽,根本不放过这个打击的机会:“你们执事堂就是个惹祸精。从上到下,就没一个省油的灯。这次要是查出来东西真在你们手里,我倒要看——”
他的话没说完。
霍师兄整个人绷紧,随时都要弹出去。
但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万泽动了。
他从原地踏出那一步的时候,脚掌与石板之间发出一声闷响。
兵解仙术直接启动,那些原本蛰伏在经脉深处的灵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顺着手臂灌入右拳。
拳面上浮起一层银白色的光,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压迫感。
“你敢!”
鹰眼青年惊怒交加,他根本想不到眼前这个刚进内门没多久的弟子,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出手。
更想不到对方出手的速度快到让他连后撤一步的时间都没有。
该死!
心头暗骂一声,鹰眼青年右手在电光石火间抬起,五指捏出一个手印,赤色的光芒从掌心汹涌而出,覆在拳面上,同样一拳朝万泽砸了过去。
他打心底里瞧不起万泽。
第二境初期的弟子,能有什么真本事?
这一拳他连防守的念头都没有,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当众撂倒,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杀!
两颗拳头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砰!”
撞击声沉闷得不像血肉碰撞,反而像两座山在内部对撞了一下之后发出的那种让人耳膜发胀的轰鸣。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拳相接的点上炸开,扩散出去的气流将两旁几名弟子的衣摆掀得猎猎翻飞。
紧接着是一声脆响,就像一根干透了的老竹被从中间掰断。
鹰眼青年脸上的表情从惊怒变成了茫然,转瞬充满痛楚。
他的右臂以一个完全不正常的角度弯了下去,小臂中段的骨骼错位后顶在皮肤下面。
张开嘴,但那股痛楚还没来得及从嗓子里大吼出来,万泽的大手已经扣在了他那张快要扭曲在一起的脸上。
掌心劲力雷霆般奔腾,鹰眼青年整个人就如同一只被甩出去的沙包,双脚离地,身体朝着后方主殿的墙壁倒飞过去。
“轰隆”一声。
鹰眼青年砸在殿墙的石面上。
人在墙壁上愣是贴了半息才滑落下去,瘫坐在墙根,整个人犹如一滩烂泥,生死不知。
“呃!!!!”
万泽身后,霍师兄刚才那股想要冲上去的势头猛地僵在原地,喉咙一滚,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不是……这就……完事了?
周彦、盛三水他们本身就不敢出头,但更没想到万泽敢动手,还赢得这么干脆利落。
一个两个张着嘴站在旁边,无声震撼!
万泽出手到结束,前后不超过两息,鹰眼青年连第二招都没来得及出,就彻底完败!
所以万泽到底有多强!
万泽站在原地,活动了两下右手,偏头看了墙根那人一眼,淡淡开口:“你也说了,我们不一定能出来。既然出不来,不打你打谁?谁让你这么嘴臭。”
大殿门口落针可听。
几息之后,几个主殿弟子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把鹰眼青年架起来,拖出了众人视线。
喧哗声从四周猛地炸开。
“天呐,陈师兄可是第二境的老弟子了,这位萧师弟不是才入第二境没多久吗?”
“那一拳……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太快了。”
“恐怖如斯,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吗?”
“难以置信……”
有人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惋惜:“可惜啊,进了遗冢,可就没有回头路了。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反悔!”
“确定了吗?可是为什么啊,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猜测,山门竟然答应了……那位遗冢主到底许诺了山门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听说好像是跟什么宝药的分配有关,太上长老他们松了口——”
“肃静!”
一声呵斥从主殿门内传出来,四面的嘈杂戛然而止。
一众长老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长老,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宽袍,袖口收得极紧,脸上没什么表情,气场极强,压在在场所有人身上。
宋长老也在人群中,位置靠后,板着脸,抿着嘴,脸色很不好看,看样子已经被谈过话。
大长老的目光落在万泽等七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此番前去,是为了洗脱你们身上的嫌疑,不要多想。我墨河林不会放任自己的弟子不管。太上长老已与遗冢主谈妥,你们进去之后,只需半个时辰便可出来。若有任何异常,我墨河林长老必将集全力粉碎整个遗冢。你们安心去吧。”
万泽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宋长老脸上。
宋长老是有话要说,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便开口。
然而万泽的耳中瞬间捕捉到了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声线:“我会跟你们一起去。就在遗冢边上守着。半个时辰,你们不出来,我亲自出手。”
霍师兄明显也听到宋长老的传音,眼眶瞬间红了一下,但他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挺了挺胸。
万泽站在原地,心里也暖暖的。
老宋这人能处。
不过……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场局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太阴灵炁能不能瞒过遗冢主的感应,眼下只有赌。
……
很快,万泽跟着其他六人朝着地缝入口走去,悄然运转太阴灵炁。
太阴灵炁的优势在于可以模拟其他气息,所以只要自己进入遗冢后改变气息就能混淆视听。
……
片刻,传送阵启动。
黑暗笼罩。
再睁眼时,万泽已经站在了那座青石广场上。
四面空旷,巨大的石板铺展到视线的尽头。
他认得这个地方,上一次他来时,悟法碑就在正中间。
此刻碑已经没了,但广场上多出了许多人。
八十一名墨河林弟子散乱地分布在广场各处,有人靠着石柱坐着,有人已经半躺在石板地面上,更多的弟子蜷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们此刻衣物褴褛,头发蓬乱成一团一团的,嘴唇干裂出血痂。
有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里先是茫然,然后聚焦,然后猛地凝住。
“你们!!!”第一个人开口时声音沙哑。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此起彼伏,像捅破了蜂窝。
“你们怎么进来的?”
“你们能出去?”
“你们是不是能带我们出去?”
“为什么你们能走?凭什么把我们留在这里?”
那些目光汇成一片,落在万泽七人身上。
周彦他们下意识后退。
因为这些人脸上的神情中有同一种东西……怨毒。
“放肆!若非墨河林在乎你们,我们七人又怎么可能再进来!”霍师兄呵斥道。
众人顿了顿,麻木的神情中多了几分神采。
“所以……这一次我们能出去?”
“到底是谁拿走了悟法碑?”
“是你们吗?”
“一定是有误会对吗!”
就在这时,一道光影从天而降。
看不出长相。
但似乎很纤瘦。
光影在半空中悬浮了片刻,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凭空打出七道极细的光丝,每一道光丝精准地落在万泽等七人的身上,从头到脚,不漏一寸。
光丝扫过万泽时,他呼吸平稳如山,太阴灵炁连一丝波动都没有露出来,安静无比,他刚才在进入遗冢前已经改换了体内气息。
光丝很快收回。
光影悬浮在空中,沉默了。
没找到!!!
怎么可能!!!!
广场上那些被困的弟子察觉到了那道光影的沉默,有人扶着石柱撑起了身体,嘶哑问道:“找到了吗?”
“所以是误会对吗!”
“放我们出去!”
“你答应过我们!无论如何会给一个结果!”
“到底什么时候能让我们出去!”
“你们不是来找东西的吗?就算没找到也该让我们走啊!”
有人嘶吼:“凭什么我们出不去!”
光影依然沉默。
它悬浮在广场上方,那道模糊的轮廓纹丝不动。
万泽站在人群中,垂着眼帘。
躲过去了。
不过……
霍师兄紧急传音通知:“师弟,不太妙,待会小心!”
不等万泽开口,光影缓缓抬起头,声音怨毒无比:“你们墨河林哪来的胆子欺骗本尊?!这绝对不是当初那七人!悟法碑一定在你们墨河林手中!交给我,不然本尊屠了你们整个墨河林!!!!”
“疯了!你绝对疯了!!!!”墨河林弟子悲愤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