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来也巧。”我和尾社的一个头目有仇。追了他好多年,从南边一路追到北边,结果让我在离火宗撞见了这老小子。”
冯九尘抬眼看向万泽:“你说怪不怪?一个尾社的头目,手上欠了几十条人命的亡命徒,就算有资格进黄粱那也应该在五老会名下,居然正儿八经地在离火宗当弟子。”
万泽没有插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用脚想都知道这里面有问题。背后肯定有问题,他一个人办不到,肯定是五老会授意,我就顺着这条线摸下去,结果在离火宗后山一处废弃的丹房里,发现了一封密信。”
冯九尘声音压低了些:“这密信是一位古修所留。根据信上所言,那位古修当年已经修炼到了生死关……那可是生死关,修行者的最后一境,一路厮杀问鼎五十年一开的寻仙会,因此被引进了五老会。任谁都觉得他今后必将名动黄粱,或许可以成为五老之一。甚至他自己也这么想的,以为在五老会能得到海量资源扶持,顺利开启秘藏,助他修行,成为黄粱第一位筑基,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完全不是!”
万泽看去,静静听着。
冯九尘第一次表情有些不自然,唏嘘道:“说实话,这个真相我一开始根本不信,但现在不得不信……五老会根本不是五个人,而是六个人,人体六秘对应的是他们六个人的道。等于说咱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替他们养那条道。
你练心脉,就等于是在给守心道的那个人灌肥……等到修行者修炼到生死关、即将筑基的那一刻,到时候……就会沦为口粮。
六个人,代表六条道,所有在黄粱里往上爬的人,到最后都是送进他们嘴里的粮食。”
林间安静了片刻。远处有一只鸟叫了两声,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扑棱着翅膀换了个枝头。
“六个人?”万泽眉梢微动,反应过来:“所以他们对外宣称五老会,实际上有六个人?”
“没错。”冯九尘点头,咬牙切齿道:“这帮不要脸的,挂五老会的牌子故意混淆视听,那封古修密信中写得很清楚,那位前辈当年因为自己创了一套密法,才能在被收割的时候用假死脱身。
只是我没想到,开启密信的禁制会直接引起五老会的注意。
原本我打算尽可能赶去遗冢那边找你,告诉你实情再捞点东西,但被五老会盯上之后,我迟迟无法摆脱他们的追踪,只好先退出黄粱。在现实里……我担心给你们惹麻烦,就一直没有联系任何人。
也没时间联系,尾社的人追杀了我半个多月,我在原始森林里一直遛着他们跑,靠喝山泉水和啃野果子撑过来。这要不是实在撑不住了,我也不会出现在这一带把你卷进来。”
冯九尘苦笑道。
这一路走来真够倒霉。
他也花费手段去验证古修密信上的一些事,毫无疑问……他现在已经相信了这种说法。
万泽听完没有立刻回应,略作沉吟道:“如果黄粱真在五老会的控制之下,那我们每次进出他们都应该有所察觉。甚至,他们可以直接定位我们在现实中的身份和位置,但事实并非如此。”
冯九尘怔了一下。
因为奔波而布满血丝的那双眼猛地掠过一道光,脑子里的混沌忽然好像散去了些,他坐直身子,满脑子都是万泽刚才的那番话。
对,没错!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那他根本逃不出来!
“你说得对。如果五老会真把黄粱完全控制住了,那他们从源头就能掐断我进出黄粱的路径,不至于让我从黄粱里逃出来。他们能追踪到我开启密信的那个瞬间,却追踪不到我在黄粱里的行踪轨迹……这说明……”
“说明他们对黄粱的掌控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绝对。”万泽接过话。
冯九尘点头,搓了一把脸,终于没那么绝望了:“算是一个好消息,不过有一点我跑不掉,我这边已经暴露了。就算他们一时半会抓不到我,但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会一直追查。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帮你对付尾社?”万泽问。
“不。”冯九尘摇头,目光转向北方,清楚看到连绵不断的山脊线,雾气正从山坳里不断升腾。
“我打算在明面上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把他们的火力往北边引。北烯那边,要麻烦你照顾了。他那边暂时还不知道我的情况,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万泽看去:“你认真的?”
冯九尘顿了一下。
这还能有假?
“麻烦。万泽摇头:“黄粱是他们的主战场,你在里面根基再深也架不住人家人多。但大哥,现实不是啊。现实里他们能用的无非是尾社,想让他们退让,最直接的办法就是——”
“以杀止杀。”
冯九尘呼吸一滞。忍不住认真看向万泽。
这张年轻的面容一如既往的认真。
根本不会让人觉得他在说笑。
只不过这绝对是场硬仗。
“那你的意思是……”
“我帮你。”万泽没说多余的话。
冯九尘垂下眼帘,过了好几息,他才抬起头来,轻声道:“老万,谢谢。”
万泽摆了摆手,认真许多:“冯哥,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已经站在了五老会的对立面了。这条路不是我们选的,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就不容我们再犹豫。”
“我明白。”冯九尘点头。
“结合目前的情报,我们得先做两件事。第一,确定黄粱和五老会之间的具体关系,搞清楚那个缺口到底有多大。第二,在现实中抓一部分尾社的人,从他们嘴里撬东西。我在黄粱里配合你,你在外面吸引火力,两头夹着来,乾坤未定,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万泽说到这忽然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冯九尘:“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之前发现的那个遗冢,最近出了点变故。里面有一位自称'遗冢主'的存在。”
“遗冢主?”冯九尘明显愣住,要换做是旁人跟他说这些,他肯定不信,可这话是万泽说出来的,他迟疑道:“这么多年,我就没听说遗冢主这种说法……”
万泽摇头:“没有亲眼见。但有人跟对方接触过了,传了话出来。具体情况我后面慢慢跟你说。你先把手上的血止住,我们换个地方再聊。”
冯九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那块已经彻底变黑的布条,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但布面下的伤口被汗水和灰尘泡得发白。
他苦笑一声,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
“走吧。”
万泽也起身,将那柄归鞘的剑从石头上拿起来挎回腰间。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山林的北面走去。
……
……
黄粱。
亮如白昼的一座城堡矗立在平原尽头。
来自天空的血月之光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截断,根本无法投下。
城堡通体由一种非石非玉的材质砌成。
城外方圆数里寸草不生。
此刻,位于城堡最深处的一座穹顶大殿中,六座血色法瓶依次排列在环形供台上。每一座法瓶都有半人高,瓶身是琉璃质地,法瓶底部各自亮着一团光。
就在这时,两团光影同时从法瓶中升起。
举头三尺有神明,光影浮在供台上方约三尺的位置,看不出具体的五官轮廓,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裹在流转不定的光芒中。
左边那团偏暗红,边缘带着一层金边,右边那团则是纯粹的银白色,轮廓比左边那团更凝实一些。
暗红光影开口,声音也得到过模糊处理:“这次遗冢放出为何会出现问题?现在墨河林那边已经对所谓的遗冢主身份起了疑心。这个缺口虽然不是什么大麻烦,补上不难,但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银白光影悬浮在原地没动。
过了两息才回应,声音清冷许多:“有人盗走了悟法碑,不然事情不会闹到这个地步。那块碑是我亲手置入遗冢的,本意是让它在选中好苗子后,自然融解于后面的灵气潮汐中,但有人抢在潮汐之前把它拿走了。”
“嗯?悟法碑?”暗红光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明显的变化,“这次遗冢不是限制了境界准入吗?第二境的小崽子怎么可能盗走悟法碑?”
“我也不知。”银白光影回答,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耐烦,“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不知?”暗红光影逼近半尺,光芒边缘的金线骤亮:“悟法碑与你灵识相连,就算被人遮掩了气息,你也应该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变化。到底怎么回事?”
银白光影沉默了两息,才开口道:“怪就怪在这里。你也知道,这次遗冢限定第二境,我根本不会把太多心神放在那种地方。我只分出了一缕灵识附着在碑面上,当做例行监视。等我察觉到异常时,那块碑已经被人连根拔了,阵纹被拆得干净,连灵识残片都没给我留下。真要说起来……那小贼的手段,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什么意思?”暗红光影追问道。
“太阴。我现在怀疑太阴复苏了。”
“轰!”
法坛上四周的空气剧烈翻涌。
光影骤然拔高了半尺,金线从暗红中透出,犹如火焰。
“怎么可能!当年所有涉及太阴的人员,上上下下十几条线,全部都已经处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你确定没有搞错?你确定那种熟悉感不是错觉?”
银白光影缓缓转动了一下:“谁知道呢。当年那件事是你经手的,你比我清楚收尾收得干不干净。我只是一缕灵识附着在碑面上被剥离前的那一瞬捕捉到了一点气息的尾巴,做不了准,但也做不了假。”
“那就查。”暗红光影的轮廓重新落回原位:“从墨河林入手。所有近期接触过遗冢的弟子,全部过一遍。”
“如果查不出来呢?”银白光影问。
暗红光影没有立刻回答。
大殿里安静了约莫五六息,只有六座法瓶中液体翻涌时发出的声响在穹顶下回荡。
片刻。
对方才开口,“如果找不到目标,墨河林所有相关人员,全部秘密处决。不管那是不是太阴的余波,与之类似的一切,都必须彻底抹除。宁可杀错一百个,不能放走一个。你我都知道,太阴复苏意味着什么!”
“明白。”银白光影点头。
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说道:“对了,还有件事。有人找到了朱无极当年留下的密信。若不是那封密信上附着的阵纹被启动时触发了我的感知,我到现在都不会发现。朱无极那老东西死了这么多年,骨头都该化灰了,没想到还留了后手。”
暗红光影的轮廓明显凝滞了一瞬:“朱无极的密信?当年他死后,他的洞府和遗物是我让人亲自检查的,里里外外翻了三遍。你说密信被人找到了,那说明当年负责检查的人漏了东西。”
“你说得对。”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暗红光影说完这句话后,迅速沉降。
银白光影在原地悬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它也缓缓回落,光芒收拢入瓶口,化作一缕白烟没入液面之下。
大殿重新陷入黑暗,六座法瓶各自沉默着,像六只闭上的眼睛。
……
比起冯九尘的担忧,万泽显得淡定许多。
如今凭借图鉴修行和盗天机,他的实力正在火速前进。
不可否认五老会在黄粱的实力强大。
但在现实中……
他则在暗处,黄粱虽是对方的大本营,可在现实中,他完全有把握更快一步冲刺武道巅峰。
“变强!”
“加速变强!”
万泽将当下所有图鉴进行整理,优先顺序是以剑术修炼、尽快完成任务为主。
他本身在修炼剑术上就有着盗天机效果,能够极大程度上缩减任务难度。
而就在狩猎尾社成员的途中。
一处山洞深处。
冯九尘看着十米开外坐在那片充满阴煞之地的身影,神色变化。
在黄粱中,却有强者凭借法术凝炼阴煞,强壮自身。
可那毕竟是黄粱。
而当下是在现实之中,万泽却能亲自引地煞入体,饶是他触碰这等煞气,别说一个钟头就算是半个小时也足以肝肠寸断。
可万泽非但完好无损,气息更有种扶摇直上的观感。
万泽不知道此刻冯九尘内心震动,只一味静心感受体内迸发的力量。
六丹田合而为一,精气神淬炼联动,产生出来的力量更是得心应手。
劲力强化再上一个台阶。
万泽感到前所未有的强大。
片刻。
他收功睁开眼。
冯九尘心悸那股尚未散开的地煞,没敢上前,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说道:“有眉目了。尾社派遣的小队已经临近这片山脉,不过……可能不太好对付。我没敢靠太近,但也看到了三四个熟悉的面孔,为首的唐都焰是老牌武道宗师,据说只差一步就能步入罡劲,没想到他是五老会的人……这一仗不好打,不过好在这山林地势独特,如果运用得当,倒是可以将他们一一击破。”
“无妨,交给我。”
万泽起身。
冯九尘愣了下,他好像有点不太明白万泽这句话的意思……是都交给他,还是唐都焰交给他?
“走吧。速战速决。”万泽说道。
冯九尘快步跟上。
他本意是暗中出手,一点点将尾社这帮人吃掉,可等到他亲眼目睹万泽一个人冲上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轰隆!”
在万泽孤身一人爆发的狂暴撞击下,转眼两侧人影就已经炸出血雾。
“谁!”
“敌袭!”
“该死,我不去找你们,你们倒是自己主动寻死!”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稳住身形的第一时间就盯住了万泽,露出了一个无比残忍的笑容。
他正是唐都焰,只差一步就能步入巅峰宗师的存在!
然而万泽没有半句废话,兵解仙术开启,气血轰然爆发。
本着解决任务的目的之一,万泽没有丝毫想要留手的意思。
神拳!杀!
交锋刹那,唐都焰就已经感知到万泽身上的惊人气势,尽管接这个任务之前已经有人告知他目标棘手,他当时还不以为意,可眼下又惊又怒!
但惊怒之余,他的反应也是极快。
达到丹劲这一地步的武者,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已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纵然万泽这一拳霸道凶猛,但这位卡在丹劲九年之久的老牌宗师亦是第一时间运转秘法,将肉身的潜力无尽激发,一拳如枪狠狠扎向万泽面目。
他是宗师!
就算只是一丝丹劲,也足以生撕虎豹!
“砰!”
两颗代表着自身巅峰武道意志的拳头狠狠撞在一起。
尽管唐都焰对自己的实力有着本能自信,可在接触的瞬间,他清楚感知到自己体内迸发的丹劲竟然被飞速瓦解,一股绝不是寻常丹劲的庞然巨力仿佛一条巨蟒缠绕在了他半个身子处……螺旋!扭转!
炸裂!
“咔嚓!”
骨头断裂。
唐都焰第一时间抽身暴退,可肌肉在疯狂震颤,筋肉像是被无数口毒牙咬穿。
“该死!”
“怎么可能!”
“你到底是谁?”
“普天之下,像你这般年轻的宗师绝对不存在!你到底是谁!”
唐都焰嘶声厉吼。
但万泽已经欺身压下,山崩地裂般的拳劲狠狠落下。
“你,废话太多了!”
他这一拳落在唐都焰的手臂上,犹如万江涛浪一股脑冲杀而至,这位老牌宗师铁打凝练的身子毫无预兆的发出全身骨头崩裂的声音。
“咔嚓!”
所有人都听见了。
望着如同神灵的那道身影,他们......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