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江南以北,大地以一道弧形化作脊梁,整条山脉绵延数百公里,起自西北苍茫的丘陵地带,一路东南逶迤而去,如一条沉睡多年不曾翻身的土龙,半拥半抱着将整片平原拢在臂弯里。
山势越往南走越陡,山脊上的岩石在千百年的风雨削刮下呈现铁灰色,沟壑纵深,林莽杂生,连正午的阳光想要穿透那层叠密匝的树冠都要费好大一番力气。
山脉的西南角,一片山林横陈其间,到处是乱石和盘根错节的老树根。
“这地方和冯九尘提的位置不远。”万泽在空中寻找。
视野中很快出现动静。
十数道蒙面身影从密林深处钻出,每道身影的腰间都挎着尺寸不一的兵刃,其中几人的后腰处还别着短铳,枪柄用黑布缠紧,在行动中没有任何晃动。
万泽的目光从那些身影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队伍中段的三个人身上。
这三人的装束与周围的杀手有着明显区别,他们脸上戴着质地不同的面具。
中间那个大块头身形最突出,肩宽超过周围人一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出他脖颈两侧隆起的斜方肌像两座小山包,将衣领撑得绷紧。
“尾社的人呢?”
万泽目光眺望。
这身打扮和他之前交过手的那批尾社杀手如出一辙。
只是他并未寻找到冯九尘的下落。
队长眼神冰冷,冷漠发声:“找到他了吗?”
“队长,已经发现了痕迹,就在西南方向,目标身上受了伤,跑步了多远。”
“包围……确保目标死亡。”
“明白。”
众人迅速朝着西南侧那条干涸的溪沟摸去。
也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天而降。
速度太快了,快到连那队长都没来得及反应,只匆匆喊道:“散——”
“轰隆!”
万泽狠狠冲撞这群人的聚集地。
方圆两丈之内的土层像被一只巨锤砸中,猛地向下凹陷半尺有余。
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面炸开,泥土、碎石、断草被裹挟着朝外翻卷。
靠得最近的三名杀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闪避动作,那股爆炸般的冲击力就已经撞上了他们的身体。
就像被陨石正面砸下,血肉纷飞。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被高温灼过的土腥味。
“不好!敌袭!”
“谁!”
混乱中有人拔刀,刀鞘撞击在腰带上发出一声钝响。
但烟尘过于浓烈,万泽落地时扬起的尘土混合着草木碎片,将他的身影完全笼罩在里面。
尾社的杀手们听到那一声尖锐的出鞘声。
“镪啷!”
下一秒,一道银色的裂痕撕开了空气的幕布。
剑刃离鞘的刹那,万泽整条右臂像一根被拧紧后突然释放的弹簧,剑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一股顺着剑身传导出去的力量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炸开。
他修行至今积累的剑术造诣在这一刻被全面点燃。
剑光笼罩下来。
血光四溅。
第七人的短铳刚刚从后腰抽出,枪口还没抬到与地面平行的角度,万泽的膝盖已经撞在了他的胸口。
这人连扣扳机的机会都没有,整个胸腔凹陷下去,鲜血狂喷中倒飞出去。
一息过。
万泽的身影再次从中一步踏出,抬眼看向前方。
那队长身边的两个魁梧武者正瞪着他,亲眼目睹自己带来的手下在顷刻间被斩杀,剩下的几个活着的也正捂着断臂或裂开的肋骨往后退,那种愤怒毫不掩饰,猛地从胸腔里炸上来。
两人的脖颈处同时浮起一层赤红纹路,气血被激发到极致。
“杀了他!”
“血债血偿!”
两人暴喝,身形在气血激发的瞬间膨胀,体表的温度甚至将周围空气中的湿雾都蒸成了白烟。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头发狂的蛮牛朝万泽封杀而来。
完全不弱于寻常炼劲宗师倾尽全力的正面一击,左右两人气血如铁钩般交错,朝着万泽的腰腹位置挖来,每根手指尖端都凝着一缕肉眼可见的赤红气流。
剑光、气血之力、武者的铁血意志在三尺之内绞杀在一起。
万泽右手握剑的姿势没有变,只是手腕下压一线,让剑锋的朝向从原本的平指改成了上扬。
重心同步下沉半寸后,膝盖微屈,腰胯拧转,将整个身体变成了一根被上紧的发条。
然后,就这么出了一剑。
两颗裹着气血之力的拳头同时砸来。
按常理来说,这一剑应当被两根铁柱般的铁拳崩开,剑刃要么弹飞,要么被血气绞碎。
但诡异的事情在碰撞发生的瞬间发生了。
剑身上传来一股摧枯拉朽的巨力,像一座被解开了锁链的山岳,当头压下来时,连空气都被碾得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两人手臂同时断折!
“咔嚓!”
“怎么……可能!!!”右边那人只来得及吐出半句话,后半句被胸腔里翻涌上来的血气堵了回去。
万泽没停。
他反手一剑砸下。
剑身倒转,剑脊朝下,落下的轨迹在空气中撕开一声恐怖的气爆,气爆声中裹着一股极高的温度,那是空气被急剧压缩后释放的热量。
那武者想躲。
已经朝后退了一步,可万泽出剑的速度比他后退的速度快了何止一筹。
剑脊砸在他的肩头上,整个肩胛骨当场塌下去一块,骨头碎裂的声音从肌肉下传来,顿时身体朝下跪倒,膝盖砸在地面上。
万泽的剑没有收回,顺着那一砸的惯性,剑锋顺势一转,划开了这两人的胸腹。
血肉之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窗格。
血雾之中,那大块头队长在万泽与两名武者交手的几个呼吸间已经做出了决定。
果断转身,朝着远处的密林方向拔腿便跑。
万泽抬眼看了那道奔跑的背影一眼。
“尾社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没种了?”
脚下“咔嚓”一声,身形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原地消失,只留下一团被他的速度带起尚未落定的尘埃。
面前的空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正面碾压排空,发出像湿布被撕裂的闷响。
“轰隆——”
队长在狂奔中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
那种压迫感从背后以远超他逃逸速度的节奏逼近时,他瞳孔猛缩,脊背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对他发出警报。
本能想要朝侧方闪避,脚下已经做出了变向的动作,但在那股速度面前,任何变向都显得太慢了。
死亡阴影笼罩而下。
队长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狠色。
猛地一拍胸口,体内某种潜藏的秘法被强行点燃,浑身皮肤表面在那一瞬间涌出密密麻麻的血珠,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连面具下的双眼都变成了暗红色。
他转过身来,双臂张开,试图用这具被秘法强行催化过的身躯正面挡住万泽的冲撞。
但他的双臂在接触万泽身形的那一瞬便像是两根枯树枝撞上了滚下山崖的巨石。
“砰!!!!”
万泽撞入他怀中的刹那,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在林间炸开。
队长的身体承受了那股冲击力之后,血肉在那一瞬间全部失去了原有的形态,整个人在半空中炸开。
血雾纷扬。
“砰砰砰!”
几声枪响在血雾散开的同一时间从侧方的密林边缘传来。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三名正在朝不同方向逃跑的尾社残党,每一发都打在要害附近。
第三人中弹后前扑倒地,挣扎了一下就再没有动弹。
万泽转过头。
冯九尘从密林边缘一棵横倒的枯树后面走出来,左手举着一把还在冒烟的短铳,枪管口飘出的硝烟被风吹散。
他的右手臂上缠着一圈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血从布条的边缘渗出来,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走到距离万泽大约三丈的地方,脚步晃了一下,用枪管拄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形。
然后抬起头,朝万泽扯出一个笑。
“你,来了。”
万泽收了剑,朝冯九尘走过去。
“晚了一点。”万泽说道,在冯九尘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对方那条被血浸透的右臂,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还能走?”
冯九尘把那支打空了的短铳插回后腰,用左手按了按右臂上的血布条,嘶了一声,脸上的笑却没收:“能走。走不快就是了。”
万泽没再多说,侧身,将剑横过来,把剑柄递向冯九尘的方向。“扶着。”
冯九尘看了一眼那柄还沾着血的剑,又看了一眼万泽的脸,嘴角那抹惨淡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的中段,手指缠过剑脊,借力把站不稳的身体撑住。
两个人的影子在血雾未散的林间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朝密林深处走去。
……
林间的雾气还没散透,被方才那场厮杀搅动起来的尘土混着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冯九尘走了一段路后,最终靠在树干上,左手按着右臂上那条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满头冷汗。
好在呼吸比刚刚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万泽在他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林间安静了片刻,远处溪水渗过石缝发出细碎声,偶尔还有一两声鸟叫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间传来。
“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万泽开口。
冯九尘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把一片暗红色的痂皮从指甲边缘搓落下来:“有,有很多。只是我现在脑子很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刚才那阵跑,我一边跑一边想,想明白了一截,又推翻了另一截,到现在脑子里跟搅浑了的水一样,什么都沉不下去。”
“那就想到哪说到哪。”万泽说完在等冯九尘开口。
冯九尘深吸了一口气,“我好像……发现了黄粱的秘密,所以引来了五老会的追杀。”
万泽一顿,盯着冯九尘的眼神深处看了两秒,才开口问道:“什么秘密?”
冯九尘忽然自嘲一笑:“我要是说,修仙就他妈是一场骗局你信吗?”
“骗局?”万泽微微扬了扬眉,表情变化不大,“你说,我信。”
冯九尘稳了稳心神道:“我们所有人,所有在黄粱修炼的人,其实都只是五老会的口粮。那个世界……他们在那里,根本不是为了培养什么修士。黄粱就是一片牧场,进去修行的人就是韭菜,长到一定程度就被割一茬。你以为你的修为在涨,境界在提,实际上是在帮别人养田。”
“口粮?”万泽若有所思道:“你怎么发现的?”
冯九尘正要开口。
“嘭!”
一声枪响从极远处传来。
声音厚重,很结实,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尾韵。
子弹的飞行速度极快,空气被硬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
冯九尘听到那声音的瞬间脸色一白,整个人朝万泽的方向扑过去,想要把那道身影撞开。
但他没想到的是。
万泽动了。
左手从膝头抬起,手指张开,朝自己脸侧的斜上方一探。
两根手指精准合拢,在距离他左耳大约一掌宽的地方夹住了一枚正在旋转的黄铜色弹头。
弹头表面还带着膛线摩擦出的灼热痕迹,被夹住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声。
他反手一甩。
那枚弹头原路返回,速度甚至比飞来时更快。
空气在它穿过的路径上被撕开一道细长的白色轨迹,半空中几片被气流震落的枯叶被那道轨迹的边缘擦过,碎成细末。
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扑通声,然后陷入彻底的安静。
冯九尘僵在原地。
还保持着那个正要扑出去拽人的姿势,嘴巴慢慢张开。
“你……”他喉咙滚了一下,咽下去一口唾沫,声音发干:“宗师了?”
“嗯。”
“我靠!!!啊咝啊!!!”
冯九尘脚刚落了地,整个人后退半步,后腰撞在树干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缓了下,他昂头望着万泽,老实说,这一瞬间,他这双眼睛里有了些恍惚。
他刚认识万泽那会儿,这家伙好像才只是炼脏境界。
那时候他自己已经是炼劲了。
算算日子,这才多久?
我靠,这还是人吗?
万泽没接这个话头,只是抬了抬下巴,朝冯九尘身后那具倒下的枪手位置示意了一下:“先过去。”
冯九尘愣了一拍,然后猛地回过神,迅速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摇摇欲坠了。
那枪手趴在一片灌丛后面,伪装得很隐蔽,身上披着枯草色的网布,大狙架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枪管还朝向他们刚才所在的方向。
但此刻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冯九尘蹲下身,翻了翻那人的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通讯器。
他把通讯器在手里掂了掂,扭头看向万泽,“不能让他们以为我留在了江南。我会跟他们说我要一路向北,往西边的荒原去。希望能给我们多留一点时间。”
做完这些,冯九尘走回来,搓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和血迹,看着万泽感慨道:“不过老万……你现在真够强的。说实话,我现在都怀疑你是不是什么古仙转世了。”
万泽摇头:“少贫了。赶紧说说你的消息来源,怎么发现的,谁告诉你的。从头说。“
冯九尘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仰头看了头顶那层被枝叶遮掩的天空,然后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