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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求仙人赐见(4k)

作者:万里万雪字数:4.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4 10:44:14
第404章 求仙人赐见(4k)

范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不停回荡。

跪伏在地的宫人们不敢抬头,也不敢应答。

说他真的瞎了,谁人有这个胆子?

更何况还是在白展自缢而亡的这般时分?

甚至于,他们都在担忧,魏公会不会为了保密,而下令诛杀他们!

毕竟,三公的格局已经改变了,本来还算是魏公范逢和晋公张谬的双雄对峙。

朝中勉强有个格局。

可现在魏公却直接瞎了。

他们虽然只是出不了宫阙的宫人,可到底也是侍奉天子的,正所谓伴君如伴虎。

什么事情会导致什么发生。

他们还是看的清的!

“灯。”范逢又开口了,声音干涩如枯木,“掌灯。”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点亮了殿内所有的灯烛。

一盏,两盏,十盏,二十盏。

不过片刻,整座大殿便被照得亮如白昼,烛火在铜灯台上跳跃不停,将一切映得金碧辉煌。

在以前,这是范逢最喜欢的一幕。

几乎每晚,他都要在这儿静坐许久,方才满意回宫。

如今,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魏公,灯已、已经掌好了。”

为首的太监声音发颤。

范逢缓缓转头,面朝太监说话的方向。

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也没看。

“亮吗?”

“亮...亮极了,魏公。”

“那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见?”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明的人该有的语气。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太监的膝盖一软,猛然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魏公饶命,魏公恕罪啊!”

“恕什么罪?”范逢忽然笑了,“是你们弄瞎了我的眼睛?还是你们请仙人收回了这份恩赐?”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两只手撑着案沿站起来之后,他习惯性地低头去看案上的奏疏。

那封白展的遗疏还在上面,墨迹已干,字字如刀。

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看不见白展的字,看不见那行“臣负苍生,尤负少年”,也看不见自己方才批阅奏疏时留下的朱砂。

朱砂。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从天子手中接过了这个国家的清晨。

那时候他站在寝宫外的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见虎口处沾了一点朱砂,猩红刺眼。

他用拇指去擦,越擦越花,最后整只手都染上了淡淡的红色,像是沾了血。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是权力。

现在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愣了许久后,他有些颓然的又坐了回去。

“传张谬。”

他说。

张谬来得很快。

他是范逢最得力的盟友,也是三巨头中唯一一个真正掌握兵权的人。

与白展跟自己不同又相同的是。

张谬也和他们一样,一开始都是赤胆忠心之辈。

只是三人合力谋国之后。他们会遮掩遮掩自己的行为,试图让这一切显得好看点。

但张谬从不掩饰自己,也从不做任何多余的事——比如写一封认罪书什么的。

他入殿时脚步很急。显然这个男人在听说了白展的死讯后,也慌乱了起来。

可当他看见范逢坐在黑暗中的模样时,脚步骤然停住了。

殿内的灯烛已经灭了大半。

不是宫人灭的,是范逢自己下令灭的。

“既然看不见,点着也是浪费。”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无比,像是在说什么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张谬在殿中站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皱眉打量范逢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睁着,瞳孔散着,目光虚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也并未从他的脸上看出该有的惊慌。

只能说多年身居高位下,的确是让这个屡试不中的老儒生像个样子了。

可张谬跟范逢共事已久的他看得出来,那种安静底下还压着什么。

只是究竟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就说不清了。

他很早之前,就已经看不透这个突然顿悟的老儒生了。

“魏公。”张谬抱拳,声音压得很低,“您的眼睛?”

“瞎了。”范逢干脆利落地说,“大约是一个时辰前的事。我看完白展的遗疏,忽然有阳光刺进来,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张谬皱眉:“仙人赐的天眼,怎会如此?”

“天眼?”范逢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张将军,你信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张谬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仙人当然存在,否则范逢的天眼从何而来?

否则那些白日断案、夜间审鬼的传说从何而来?

否则天子当年为何偏偏选中这个屡试不第的糟老头子?

可范逢的语气,分明是在说另一件事。

“白展的死,你怎么看?”

范逢忽然转了话题。

张谬沉默了一瞬。

“自缢。认罪。不像是他做得出的事。”

“所以呢?”

“所以要么不是他自愿的,要么...”张谬顿了顿,“要么他知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知道了足以让他悔罪的事。”

范逢缓缓点头。

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你觉得,”范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好似怕惊扰到什么,“仙人会不会也在看着我们?”

张谬的眉头拧了起来。

“当年仙人给我开天眼,说是让我辨忠奸、观阴阳。可你知不知道,开天眼需要什么?”

范逢不等人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需要神仙血。仙人亲手诛杀了一位大修士,当着我的面取了他的血,抹在我的眼睑上。”

“那一刻我闻到了血腥气,很浓,浓得像是整个人都被泡在了血里。”

“在往后,我就看见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一团光,忠善者是金色,奸恶者是黑色,介于两者之间的是灰色。”

他停住了,像是在回忆什么。

“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他继续个不停,好似在不好好说出来,他就没什么机会继续了。

“最可怕的是,那些光不是固定的。”

“一个人的头顶,今天可以是金色,明天可以是黑色。”

“所以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仙人给我的不是辨忠奸的能力,而是看清人心的能力。”

“而人心这东西,看多了是会瞎的。”

“也难怪,那些佛陀的泥塑都是垂眸的,这人间的确难看!”

这些事情,张谬也是第一次听说。

但他不明白对方此刻说这些作甚。

“魏公,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范逢却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白展当年也是金色的。”

“我第一次在太学见到他时,他站在廊下与人争论,双目灼灼,头顶的金光亮得刺眼。”

“那时候我想,这个年轻人也许真的能撑起半壁江山。”

“后来他果然一路高升,可他的光...呵呵!”

范逢闭上了眼睛。

“他的光一天比一天暗。先是金色褪成了淡金,然后淡金变成了灰色,最后灰色变成了黑色。”

“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变的。”

“就像一个人慢慢烂掉,是先从指尖开始,然后蔓延到手掌、手腕、小臂,你看着它一寸一寸地烂上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你自己也在烂。”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逢说的是白展,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他们自己。

“魏公,”张谬终于开口,试图谈谈正事,“白展已死,他的势力需要尽快收拢。他的位置需要人顶上,他的门生故吏需要”

“需要什么?”范逢打断了他,“需要一个新的主子?还是需要一把新的刀?”

张谬沉默。

“白展死了,他的地盘你我二人可以分。”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为什么要死?”

“我说了,也许是他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什么能让他悔罪?”范逢摇头,“张将军,你跟白展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你觉得他是那种会悔罪的人吗?”

“他贪墨的时候不悔罪,结党的时候不悔罪,排除异己的时候不悔罪。”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每一步都是踩着人上去的,他什么时候悔过啊?”

“就和我们一样啊!”

张谬没有回答。

瞎了眼后,范逢却突然觉得自己看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楚了。

他悠悠抬头看向远方,继而说道:

“张将军,我也就直说了吧,肯定是仙人回来了!”

“说不得啊,仙人老爷如今就在寝宫之中,见着天子!”

“也可能,仙人如今就站在这大殿之外,乃至我们两个的身旁,静静的看着我们这两个烂掉的尸体!”

张谬喉头有些发堵,囫囵许久,方才说道:

“莫要胡言乱言,仙人若是真的在,怎会继续放任我们在这儿?”

“所以,应该是别的事情!”

见他还在试图自欺欺人,范逢不由得摇了摇头道:

“我叫你来,不是要听你说着蠢话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既然白展死了,那咱们两个也就该处理处理后事了!”

“我和你不同,我的那些子侄晚辈,全都是酒囊饭袋,所以我也就全给他们安排的闲职,或者干脆月月发一大笔银子,叫他们自个潇洒。”

“该死的不少,该囚的也多,但算来算去,我就是不管也总归是有一些能摘出去的。”

“而你,呵呵,你若是再不快点,怕是要落个满门抄斩了!”

他知道自己一家全是酒囊饭袋,纯粹是靠着自己才能站着说话。

所以他范逢从没想过造反,只是安心当着权臣。

甚至他还想过要给天子从宗室之中好好找一个靠得住的继承人。

如此,待到自己将要百年之时,也能留下一个还政的佳话!

只可惜,很多事情,不是他想就能行的。

因为,他没有当皇帝的心思,但白张二人却未必啊!

白展是隐隐有这个想法,但只是他自己。

他族中上下,大多只算中庸之才,是而没多少心思。

但张谬,他出身崔氏,自己又是小陈张氏,天然就代表了世家门阀不说。

小陈张氏又是人才济济,是而,轻易掌握了兵权。

也因此,无论是小陈张氏还是他张谬自己。

都是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若非是忌惮天子早年威名过甚,民心极好以及始终不见踪影的仙人。

他肯定早就动手了!

但没动手不等于,他没干过什么。

更不等于他小陈张氏和天下门阀没干过什么!

张谬的瞳孔骤然收缩。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沉闷无比。

他站在那里,衣衫下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东西在攫住他的喉咙。

因为他意识到,范逢是在告诉他,你小陈张氏要灭族了!

范逢坐在黑暗中,那双失明的眼睛依旧睁着,虚虚地望着前方。

可张谬忽然觉得,这个瞎了的老头子比任何时候都看得清楚。

“魏公说笑了。末将不明白魏公的意思。”

“不明白?”范逢笑了,笑声短促,“那也随你,我只是觉得合作多年,有必要最后提醒你一句,免得到时候我们三个里面,就你张氏一家彻底死绝。”

沉默片刻,张谬拱了拱手道:

“魏公看来真的糊涂了,既然如此,那我没必要陪着您玩闹。告辞!”

说罢,便快步而去。

范逢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仙人定然回来了。

所以,你现在回去亲自动手,把你小陈张氏和勾连的诸多门阀杀个干净。

如此下来,想必也能从天子和仙人哪里,求一个开恩。

留下一两个子嗣,哪怕最后贬为庶人,也算得后继有人!

可若是继续执迷不悟,怕是这点也没有了!

这是对的吗?

张谬一开始也觉得是对的,只是不愿承认。

而等到他走出了大殿后,便是自己也觉得肯定不对。

这定然是范逢这个老狐狸,开始对他们两个动手了。

先是暗杀白展,伪造书信,说是自裁,继而在借用仙人的名头,诈他自绝!

听着越来越远的声音,范逢这才是微微起身,朝着四下看去。

虽然看不见,且就算能看见,也定然找不到。

但他还是笃定杜鸢就在这儿的拱手说道:

“还请仙人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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