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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错(4k)

作者:万里万雪字数: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4 10:44:14
第405章 错(4k)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在梁柱间游移不定。

范逢就那么坐在黑暗中,枯手置于案上,指尖微微蜷曲。

那双失明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可他的姿态却像是在等待什么必然到来的东西。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殿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没有回应。

范逢等了很久,久到跪伏在地的宫人们以为他睡着了,久到案上的烛火又灭了几盏。

“仙人...”

他才略显怅然的轻声道了这么一句出来。

像是感慨,又像是询问。

但无论如何,这儿都没有半点回应。

“难道是我想错了吗?”

范逢有些迟疑,但片刻后又是摸索着找到了那卷遗疏。

握住了这份遗疏的瞬间,范逢的怀疑便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们合作了多年,也可以说明争暗斗了多年。

在没有比他们更了解对方的人了。

所以,这定然是仙人回来了。

但仙人却不愿意见他。

那便说明,仙人对他的失望,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大的多。

一念至此,范逢颓然无比,心气好似全无。

本就是耄耋之年的糟老头子了,如今这么一来。

更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僵持许久后,他方才勉力朝着下面的宫人们挥手道:

“都退下吧。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为首的太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叩首,带着一众宫人膝行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

殿门被轻轻合上。

整座大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几盏灯火在里面明灭不定。

范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开始想一些很久远的事。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是魏公,还只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儒生。

他当时唯一有的还算凑合的物件,就是他的锦袍。

那是他爹娘,为了让他科举时有个样子,咬牙置办的。

料子是市面上最便宜的土布,染了两回色,从靛青褪成灰蓝,又从灰蓝褪成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他穿着它考了多少年的试,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就记得那锦袍早就洗的发白了。

就记得他从壮年考到老年,从黑发考到白发。

每次放榜,他都挤在人群里仰着脖子看,看完一遍再看一遍,看到眼睛发花,看到周围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却从来没有他的名字。

六十岁那年,妻子把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给他补身子。

说吃饱了再考。

他端着碗,带着肉的骨头咬不动,嚼了半天又吐出来,满嘴血腥。

最后叹口气,把剩下的都给了旁边眼馋无比的孙辈们。

他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差不多瞎眼的老童生,巷口卖豆腐脑的见了他都绕着走,怕他赊账...

他不恨谁,也没有恨谁的胆子,他从小就胆小如鼠。

自己都知道自己是个难堪大用之辈。

他就是不明白:读了几十年书,怎么连口饱饭都挣不来?

也是那一年,他居然中了!

虽然只是有了进京的资格,虽然自己也知道去了也不过是浪费钱财。

可说到底也是六十年来头一次!

可谓圆梦!

他六十年的人生中,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一件事上。

不是治国平天下,不是匡扶社稷,只是想在榜文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只是想回家的时候,能跟妻子说一句:中了。

就这么简单。

可现在,坐在黑暗中的范逢忽然想: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你会成为魏公,你会执掌天下,你会坐在这个大殿里批阅奏疏,你会...

他会信吗?

不会的。他会以为那个人在打趣他,然后便会因为胆子小,又身老体弱,一事无成,而谄媚陪笑。

等到对方笑够了,他才会低下头,缩着肩膀,快步走开,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记得那时候,他去好一点的地方吃饭,连多找的两文钱都不敢要,你让他执掌天下?

痴人说梦,不外如是!

可仙人偏偏选中了他。

仙人给他开天眼的时候,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

那一刻他想的最多的,便是一个:为什么是我?怎么能是我?

后来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

也许正是因为他是那个样子。

一个六十岁的老儒生,没有根基,没有门生,没有野心,只有一双快要瞎了的眼睛和一副畏畏缩缩的骨头。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

天子是这么想的,仙人也是这么想的。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一个畏畏缩缩的人,一旦不怕了,会比任何人都可怕。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一旦有了,会比任何人都贪。

他这辈子,从没想过会得仙人垂怜。

他这辈子,从没想过会执掌天下。

他这辈子,只是想在榜文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仅此而已。

是而,他变卖家财,一头撞入京都,只为不让余生留下遗憾。

可哪里想得到,这一去,居然就成就了如今的魏公?!

如今的巨奸范逢?!

慢慢的,他摸索着站了起来。

继而用尽气力的朝着眼前嘶吼道:

“我错了,我的确是错了,但你们,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错的更多!”

“是你们选的我!”

“是你们把我扔到了我绝对不能去的位置上!”

“是你们让我看到了我不该看的东西!”

“所以错的最多的,是你这个仙人,还有你这个天子!”

说罢,他好似气力耗尽般瘫坐下去。

继而道:

“所以你们不能全怪我,不能全怪我!”

殿内一片死寂。

范逢瘫坐在椅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张老脸上涕泪横流,浑然没有半点魏公的威严。

他就那么瘫着,像极了当年那个缩在巷口的糟老头子。

但他还在继续说着:

“你们也不能全怪我们范氏一族,毕竟我能怎么办,我一个考了这么多年都考不中的老东西,却能一直考下去!”

“不是家中帮衬,怎么可能?”

“他们就连我要变卖家产去京都圆梦,都是答应了下来!”

“你们说,我能怎么办?我怎么能不千倍百倍的还回去?”

“他们要权,我怎么可能不给?他们要财,我又怎么忍心拒绝?”

“所以都怪你们,都怪你们啊!不能怪我,也不能怪我们!”

范逢一直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也能够平静接受他的末日和范氏的结局。

可仙人长久的沉默和无视,让再也熬不住的他惊恐的发现。

他原来不是看透了,也不是接受了。

只是意识道了他根本就奈何不了仙人后,才照着往日的习惯,试图让自己作为‘魏公’体面的死在这座宫阙之中!

而不是变回如今这个胆小如鼠,毫无担当,难堪大用的老东西再死!

毕竟,他这辈子也就这么点东西值得吹嘘了!

殿内还是很安静。

没有半分仙人出现的迹象。

好似这一切全然都是他自己在哪儿胡言乱语。

范逢瘫坐在椅上,等了很久。

没有等来雷霆震怒,没有天降神罚,甚至连一声冷笑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虚。

这让他悲哀的想着:

‘难道连见一见,在当面了断都不行吗?明明是你们把我推上去的啊!’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也不是从殿外传来的。

就在他身边,就在他耳畔,像一个人附身对他耳语。

很轻,很淡,不带任何情绪。

“说完了?”

范逢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辩解、所有咆哮、所有哭诉。

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说、说完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一无是处的老儒生。

也不敢回头去看声音来处,就那么颤巍巍的躬身听着,等着。

“‘皆非我之过’、‘皆时运不济’、‘皆主考官有眼无珠’。你考了这么多次,每一次落榜,都是这么想的吧?”

范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身子抖的愈发厉害。

“那一年你中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主考官年纪大了,又瞧见你居然比他年岁还大。”

“不免心生怜悯,强忍着不适,又多看了你的文章几遍。”

“随之才惊讶的发现,你虽然字如鸡爪,上下失距,好似邪魔。但内里的意思和精要,却真的够了火候!”

仙人没有停顿,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反复看着你的文章,最后批了‘文拙意厚’四字。随之又觉得这四字太过刻薄,犹豫许久,又改成‘意厚可嘉’。于是你便中了。”

范逢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叫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后来我选了你,”仙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不是因为你没有根基、没有野心。能够随意拿捏。我还不至于做这些事情。”

“我拉你一把的理由,就和那考官一样,都是看你真的可怜,又却有才学。不忍你就此沉沦,是而拉了一手!”

殿内的烛火又灭了一盏。

范逢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手在不停颤抖。

“你没有让我失望。”

“最开始的时候,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批一份公文要翻三遍典籍,办一件事情要思量多时。”

“你知道自己不行,所以你谨慎。你知道自己不懂,所以你肯学。”

“那时候的范逢,虽然畏缩,虽然胆小,但还算是个人。”

仙人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

范逢抖的愈发厉害。

而大殿内的灯火,却是又在悄无声息间灭了一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药师愿开始倚重你的时候?还是你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权力,比你前半辈子见过的所有东西都重的时候?”

“可能,你自己都说不清楚了吧?”

范逢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像一根朽木般杵在那里。

不过,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身旁的光亮又暗了一分。

“你问我为什么不见你?”仙人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我来了。我一直在。你在这座大殿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见了。”

范逢在等着杜鸢回答,杜鸢在看着范逢二十年来的一切。

“那你!”范逢猛地抬起头来,想要转身看去,但片刻后,又是瑟缩了下去,“那你为什么不...”

“不拦你?”

仙人接过了他的话。

范逢的嘴张着,又慢慢合上。

“你第一次收受贿赂的时候,我在。”

“你第一次构陷同僚的时候,我在。”

“你下令把漕粮换给灾民的时候,我在。”

“你把范氏子弟安插进六部的时候,我也在。”

“你每一次深夜惊醒、汗透重衫的时候,我都在。”

仙人的声音很轻,可每每说出一句话我在。

这大殿便是愈发暗淡一分。

好似二十年来,他不断昧下去的良心!

“我等着你自己醒。一年,两年,十年。”

“等你想起当年我给你说的话,等你想起你那件洗得发白的锦袍,等你想起你妻子杀的那只下蛋的母鸡。”

“继而让你想起你的如今究竟多么难得,随之明白,这着实不该自毁前程!”

“我,一直在看,也一直在等!”

范逢的嘴唇在抖。

他想说“我醒过”,想说“我也后悔过”,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大殿内的灯火,只剩下了最后一盏,依旧在摇曳不停。

“你醒过吗?”

仙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没醒过啊!”

范逢的身体在往下滑。

他从椅上滑落,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可这天下,有几个好人?你们选了我,你们用了我,你们把我架在上面,现在又说我不够好...这不对,这不能...”

杜鸢却冷声打断了他:

“没有人要你是好人!”

“我要你做的,从来不是好人。”

“我是让你记住自己是谁!”

“你是一个屡试不中的老儒生,你见过底层最苦的日子,你知道一石粮食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一个一事无成的顶梁柱回到家要面对什么样的眼神。”

“我选你,是因为你该懂这些。可你后来什么都不懂了。你只知道范氏,只知道魏公,只知道手里的权力不能丢。”

“你说是我们把你架上去的,可难道这还是我们帮你选的吗?”

范逢当场怔然。

沉默许久,范逢匍匐转身,连连磕头。

“范逢知错了啊!”

最后一盏灯火,也在这一瞬间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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