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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问仙(4k)

作者:万里万雪字数:4.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4 10:44:14
第410章 问仙(4k)

张谬站在那里,前路光明,可却无从落脚。

四周的兵将渐渐收了笑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范逢歪着头,虽然一点都看不见,可却全然不妨碍他以一种更加怜悯的姿态去俯瞰眼前的张谬:

“张公你今日大动干戈,弄得京都震动,九卫倒戈。如今更是已经到了这天子寝宫门前,怎么反倒不敢进去了?”

张谬握剑的手在抖。

不是愤怒,是恐惧。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法遏制的恐惧。

他想起了韩王。

想起了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最后却被十几个甲兵拿下的兵仙。

韩王错在哪儿?

错在他犹豫了,错在他以为还能谈,错在他觉得局势还在掌控之中。

可真正致命的,是韩王到死都不相信——天命不在他这儿!

所以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是对的!

“张公。”范逢又开口了,那份怜悯和揶揄愈发表露于外,“你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还犹豫什么呢?”

是啊,都到这个份上了。

哪里还有别的路,又哪里还有得选?

不管他究竟对了还是错了。

范逢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寝宫:

“天子就在里面,你要‘清君侧’,要杀我范逢,甚至...呵呵,还是要做那把椅子,都只需要走进去。多简单的事?”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张谬身后的将领们都变了脸色。

他们虽然跟着造反,但“造反”二字和“弑君”二字,中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心理准备。

张谬死死盯着范逢: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把戏?”范逢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张谬啊张谬,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在跟你玩把戏?”

他忽然收了笑,那张盲了的眼睛直直“看”向张谬的方向,冷声开口:

“我说了,仙人回来了。你不信。我说了,天子在等你。你不敢进。我说了,你比我蠢。你还不认。”

“那我现在再说一句,你身上的那副甲,是韩王的。韩王当年也是穿着它,站在同样的岔路口上,做了和你相反的选择。然后呢?”

“然后韩王死了,你也差不多了!”

“唯一的区别只是,韩王是该反却不反,你是不该反却反了。你们两个啊,有点好笑了!”

末了,范逢又笑道:

“等到今天,天下人提起他韩王,只记得他是个蠢货,是个空有百万兵却毫无魄力的莽夫。”

“以至于连他的甲胄,都被扒下来,赐给了下一个蠢货。”

张谬的脸色已经惨白无比。

可却依旧没有半点动作。

“大人。”

身后的亲随终于忍不住,策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大人,不能再拖了。范逢那老东西明显是在拖时间,万一外面的...”

“外面怎么了?”张谬猛地回头。

亲随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

“末、末将的意思是,万一外面各路州府的大军反应过来,咱们怕是...”

是啊,等不起,拖不起。

造反哪里还有慢吞吞的?

都到了这一步了,还犹豫作甚?

可,难道真的要进去?

张谬不由得看向了那座高阶之上的天子寝宫。

艰难的张了张嘴后。

他抬起手,就要示意亲随们跟着自己进去。

可范逢却是提醒,或者说阴损了一句:

“张公,带着人进去和你自己进去,可不大一样啊!”

“当然了,你若是怕我设伏,那就另说!我这话啊,只是看在你我好歹共事多年上,提醒一句。”

“呵呵,不过想来,你也不会信了,毕竟你都不信我说仙人真的回来了!”

张谬访佛要吃人一般的死死瞪了一眼这个老东西。

不过对方瞎了,根本看不见他的凶厉。

这让张谬又是一阵气急。

明明占尽上风的是他,可他却感觉被玩弄的好似孩童。

惊怒之中,他的视线在始终没有动静的天子寝宫还有范逢身上来回移动。

最终,他说道:

“将国贼范逢拿下!我要提着他,亲自去见天子!”

进退不得下,他给自己勉强找到了一条说得过去的路。

那就是带着兵,压着范逢进去。

如果仙人不在,那自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如果仙人真的在里面,那他就不是造反,是清剿国贼范逢。

虽然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但还能怎样呢?

总不能真的一直卡这儿等死吧?还是滑天下之大稽的死法...

范逢素手就擒,任凭如狼似虎的甲兵们将他拿下。

只是被压着在路过张谬身边时,笑了一句:

“张公,今日多谢了!”

这话又让张谬一愣。

谢我?

是啊,如果仙人真的在,那的确是要谢谢他。

谢谢他‘珠玉在前’。

以至于把他姓范的这个同样不当人子,有负仙缘的东西,都给衬托的像是个人了。

“进去!”

大量甲兵开路在前。

除开甲叶铿锵之外,在没有任何声音。

因为哪怕是这些大头兵都隐约意识到了——仙人可能真的在里面...

吱呀一声,天子寝宫的大门被人推开。

浓重的药味瞬间铺面而来。

刺的周遭兵卒无不皱眉。

只是比起难闻,他们更在乎的是里面究竟有什么。

是背手矗立的仙人,还是病虎犹威的天子?

只是里面过于阴暗,什么都看不见。

站在外面的张谬跟着张望了一下后,略微心安但依旧分外忐忑的一挥手。

大量甲兵顺势涌入寝宫。

他们打起的火把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但是,没有人啊!

没有天子,没有仙人。

药炉还冒着热气,榻上被褥凌乱,像是刚刚还有人躺过。可就是没有人。

张谬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没人?”他喃喃道,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没人啊!!!”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笑得他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根本就没有仙人!

姓范的居然真的是在耍他!

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

“没人!仙人?什么仙人!”张谬猛地收了笑,转身大步往外走,不过瞬息,脸上便只剩快意无比的愤怒!

殿外,范逢被甲兵按着跪在地上。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慌,不是被拆穿后的惨白,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茫然。

他看不见,但得益于看不见,他反而听的很清楚。

所以他歪着头,不敢置信朝着寝宫的方向“看”去,嘴唇微动:

“不在?怎么会不在的?!”

“范逢!”张谬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你骗我!天子呢?仙人呢?在哪儿?!”

范逢被他揪得脚尖离地,脸上却只有越来越深的困惑:

“我不知道...天子明明就在里面的...我送他进去的,我送他进去的,还有仙人,仙人怎么能不在?”

昨晚仙人还和他照了面,怎么如今却是不见踪影?

“放屁!”张谬猛地将他掼在地上,“里面连个鬼都没有!你耍我!”

说罢,又是大笑道:

“你耍我!”

这本该是叫人愤怒无比的事情,毕竟走了天子,又被政敌戏弄。

但比起装腔作势的空城计,显然还是仙人真的在可怕的多。

“没有...”范逢撑起身体,茫然无比但却急忙否认,“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有!昨晚我才见了仙人的啊!”

张谬蹲下身,掐住他的下巴,万分揶揄道: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一个笑话。编了个仙人回来的鬼话,就想拦住我麾下大军的笑话。”

他松开手,站起身,声音拔高:

“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的老贼给我拿下!”

“慢——!”

一个声音从宫门方向传来。

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张谬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转头看去。

日光下,一个女子静静站在宫门口。

素色长裙,乌发如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月下白莲。

好似天仙,或者说,这本就是天仙?

也是因为她过于耀眼,以至于她身后跟着的三个家伙,都显得无人在意了。

虽然那三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玩意,一直在努力的摆着各种奇怪的姿势,吸引人们的注意。

她的目光扫过无数甲兵,扫过跪在地上的范逢,扫过站在台阶上的张谬,继而微微笑了一下。

“你这厮,倒是好大的威风。”

张谬下意识地握紧剑柄,这么远都能看清楚,还把声音传过来?

“你是谁?”

女子缓步走进来,甲兵们想要阻拦,可随着对方轻轻一眼。

便马上向后倒飞而去。

刹那间哀嚎一片。

“我是谁不重要。”她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脚步,“重要的是,我来传一句话。”

“什么话?”

张谬心头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女子抬起手,指向宫外:

“天子想出去看看。所以圣人便带着天子去了城外。”

她的目光落在张谬脸上:

“现在,他们正在太庙。”

“而圣人要我传的话,就是来叫你过去!”

药师家的太庙本来是在京都之内的,但随着张谬,范逢三人当权。

太庙便被迁去了城外。

理由是张谬看中了那块地,给自己修了如今的张府。

张谬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圣人是谁,不用说,他也知道——定是杜鸢!

女子不再看他,转向范逢:

“圣人还说,你也去!你们两个都得去!”

范逢此刻听见这句话,终是猛然松了口气。

总是要面对的。

这总比一直熬着好。

说完,女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张谬一眼:

“怎么,还不走?要我亲自拿你?”

而她身后的三个家伙,其中一个却突然上前,对着她耳语了几句后。

她便转而看向了他身上那副甲胄道:

“对了,这身甲就不用穿了。韩王的东西再加上你,呵呵,不吉利!”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门外。

张谬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胄——天子亲赐的、韩王穿过的、他以为会是自己一生骄傲的亮白银甲。

然后他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把它脱了下来。

甲叶碰撞的声音回档不停。

四周的大军也全都不知所措的看着。

他们没有折损一兵一卒,依旧是这个天下最具备力量的暴力团体。

但仙人只需要在,就能叫他们无足轻重,好似玩笑。

所以他们什么话都不敢说,也不敢动了。

只能傻楞的立在原地,听候发落。

脱到最后,张谬只剩一身单薄的中衣,他迈开步子,朝宫门外走去。

四周的甲兵纷纷散开,不敢靠近。

这让他的背影,在这座人山人海的皇宫大内之中,竟是显得格外渺小。

身后,三千精骑、五千步卒、九卫倒戈的兵马,就这样看着他们的主帅,穿着单衣,一步一步走向太庙。

没有人跟上去。

除了范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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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之内。

杜鸢正陪着药师愿看着眼前的诸多牌位。

毕竟是占了天子的宗庙,说出去不好听。

所以,张谬对新修的太庙毫无吝啬。

将其修的尽显奢华!

尽量让这件事像是那么一回事。

在杜鸢面前是身形枯槁的药师愿。

他费力的给历代先帝上了一炷香后。

方才是长长一叹的看向杜鸢勉强笑道:

“仙人,让您看笑话了!”

杜鸢摇了摇头道:

“这算什么笑话?甚至真要说起来,不是我,你也不会这么信他们。”

这件事上,杜鸢还是有些歉然的。

毕竟是自己推上的人。

但药师愿却笑道:

“我膝下无子,自己又重病缠身,没有他们当权,也会有别人。哪里关您的事呢?”

“甚至真要说起来,若是没有您的话,二十年前,我药师家就没有以后了!”

说到此处,他愈发忏愧的看向了宗庙之外的京都道:

“只是我没想到,二十年后,还是要您来主持大局...”

身形枯槁的药师愿慢慢走到了门框前,静静看了一圈这锦绣山河后。

转身朝着杜鸢问出了自己最大的困惑:

“仙人,难道这人间真的只能永远被仙人拉着才能走在正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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