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
异常管理局,会客厅。
会客厅空旷,几把太师椅围着一张黄杨木茶桌,桌上一壶茶已经凉透了。
李明月坐在靠窗的那张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比平日明媚了一些。
她在等人。
等得有些无聊,便随口问了一句:“你认识他?”
脑海中的海拉答得很快:“不认识。”
李明月眉毛一挑:“你糊弄鬼?”
沉默了几息,海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我认识路西法。”
李明月微微一怔:
“邪祖跟路西法有什么关系?”
“还记得七人众事件么?”
“你曾说过,七人众以傲慢之罪删除了邪祖。”
海拉没有接这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伤感:
“他,也被西上帝定罪为‘傲慢’。”
李明月眉头猛地皱紧:
“你是说……”
海拉幽幽道:
“他,是由我的丈夫——路西法的尸骨所化。”
李明月瞳孔骤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瓜太大了,大到她一时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往下接。
这时,一阵阴风从会客厅紧闭的门窗缝隙里挤了进来,桌上的茶汤微微起了波澜。
邪魅的少年凭空出现在客椅上,长腿交叠,自顾自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
“三件事。”
李明月迅速收敛心神,坐直了身体。
邪鸦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第一,你们局长出事了,被邪神操控。
第二,邪神要在朝圣日搞事情,手段是无人能医的瘟疫,感染者全会变成邪神的傀儡。
第三,先生需要你们设伏,活捉柳恩俊——这个人你见过了。”
李明月的眼前闪过那夜理江城的画面。
半边人脸,半边花簇,红绿霉菌缠成玫瑰,从颅骨里一朵一朵地往外绽。
那个东西,要在朝圣日那天,钻进满世界灵能者齐聚的地方?
她“腾”地站了起来:
“我这就去安排。”
如果是叶霖在这里,大约会先思考取消朝圣日的可能,以求万全。
叶霖一贯求稳。
可李明月不是叶霖。
她骨子里有曹野留下的那股狠劲。
她愿意拿诸国镇邪所高官的命当饵,换柳恩俊这条毒蛇从暗处亮出牙。
否则那条蛇不知要藏到哪一年,也不知道哪一天会猛地窜出来。
邪鸦放下那杯根本没沾过唇的茶,站起身:
“消息带到了,我走了。”
“不再坐一坐么?”
李明月一愣。
海拉的声音她听得真切,可这句话她分明没有在心里说。
她的声音明明是只对自己开放的。
此刻,海拉分明是在对着邪鸦说。
邪鸦果然没有回头,继续朝着门口走。
海拉的声音又追了过去:
“虽然我恨透了殷受,可我依然愿意分享给你一个关于亚空间的情报。”
邪鸦的脚步顿住了。
他叹了口气,回身看着李明月的左眼: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他。”
李明月怔住了。
邪鸦,能听见海拉?
李明月的左眼忽然涌出泪来。
海拉的声音在空旷的会客厅里响起来,悲戚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我知道。
我知道你怕染上我与他的因果。
我不会的,我只是想……再多看他一眼。”
李明月表情一僵。
在她的视角里,眼前站着的忽然不是那个邪魅的少年了。
三对羽翼从那人背后铺展开来,通身笼着一层圣洁的暖光,英俊得不像人间能有的模样。
她喃喃着:
“这就是……路西法?”
可只是一瞬。
下一秒,邪鸦还是那个邪鸦,穿一身黑衣,嘴角挂着点没什么温度的笑:
“你这跟看AI老照片有什么区别?”
李明月忽然愣住了。
AI……老照片。
她脑子里某个念头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她没抓住,但觉得那东西很重要,能用来对付柳恩俊。
邪鸦走回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左眼上:
“说吧,你知道些什么。”
海拉没有马上开口。
那只左眼一直淌着泪,是那种看见恋人尸骨时无法自抑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哀恸。
邪鸦皱了皱眉,有些不忍,语气却冷了下来:
“不说,我走了。”
“我说!”
海拉的声音猛地抬高了一瞬,又缓缓落下去。
她平复了很久,才再次响起:
“你知道,冥河究竟是什么吗?”
邪鸦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别卖关子。”
“我初到冥河时,在那条河里看见了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
残破的布娃娃、断剑、生了锈的王冠、碎了一半的花瓶。”
邪鸦轻轻笑了一声:
“传闻说,亡者被海拉引渡冥河时,会在河面上望见自己一生中最珍视的东西。
其实那不是物件,是记忆的具象。
倒是个很浪漫的说法。”
“是的,那是亡者最珍贵的记忆。”
海拉顿了一下:
“可后来,我在冥河里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属于三界的书籍,不属于三界的器物。”
邪鸦的笑意敛了:
“不属于三界?”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东西来自另一个世界。”
邪鸦的眉头缓缓蹙起来:
“亚空间?”
“我的父亲也是这样说的。”
海拉的声音在“父亲”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他正是因为发现了那些不属于三界的记忆,才在冥河边上枯坐了整整三百年。
他一直在看那些碎片,一直在读,读到某一天,他走进河里,走去了河的另一端。”
邪鸦猛地抬起眼:
“你的父亲——”
他陡然想起海拉的来历。
神话里,洛基是海拉的父亲,不是漫威里那个被改编的版本,是真正的、古老的神话。
邪鸦的眼神沉下来:
“三界与亚空间的共同边界,就是冥河?
你的意思是,洛基从冥河走进了亚空间,然后在那边成就了至高神之位?”
他低声自语,语速快得像在替自己理清线头:
“难怪没人知道洛基是怎么去的亚空间,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
你是冥河女神,你自然替他守着这个秘密。
怪不得众神战场从人间转移到阴间后没多久,亚空间大军忽然降临。
洛基一直攥着那条通道,一直在看三界的动静。”
他以为这条情报就是今晚最沉的一块石头了。
海拉却在这时放出了第二块:
“父亲在神陨时代之前,一共来过三界两次。”
神陨时代,是万世皇帝一扫六合的时代,也是鬼骗奸奇第一次入侵三界的时代。
那场战争砸碎了众神的宝座,砸烂了旧世界的规则,从此人间再没有高高在上的神庭。
故,称之为神陨时代。
邪鸦知道洛基去过一次大商,亲手将鬼骗奸奇之眼与求知之镜交给了殷受。
可两次?
“第二次是为了什么?”
海拉没有让他等太久:
“第二次,他带来了一尊来自亚空间的上位伪神。
很强,比路西法还强,可以算是至高神之下第一人,甚至能与至高神掰掰手腕。”
邪鸦皱起眉,眼底浮出一层狐疑:
“你耍我?
路西法生前是公认的至高神之下第一天使。
如果那个人比路西法还强,神陨时代的战场上怎么会从来没有他的影子?”
“他不是来打仗的。”
邪鸦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不是来打仗的,那他是来做什么的?”
海拉的声音很轻:
“我只知道,他与万世皇帝做了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