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骨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响,甚至称得上温和。
“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所有异常生物同时抬头看向他。
戮骨摊开那只枯瘦的手掌,指缝间漏下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网。
“人类比我们弱小,人类比我们短命。
我们活了三百年才成年,他们活七十年就死了。
我们一爪子能撕碎十个壮汉,他们连我们身上一粒鳞片都砍不动。
可我们站在这,跟货物一样,排着队接受他们的检验。谁给他们的资格?”
地狱生物们的呼吸开始变粗。
戮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不带愤怒。
“我们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可怜东西。
从地狱流落到人间,没有故乡,没有归处,还要被人类用戾民罪踩在脚底下。
我们委屈,我们心痛,我们夜不能寐。”
他停了一下:
“强大的我们,勇敢的我们,真的要对人类卑躬屈膝么?”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那些地狱生物的眼睛开始泛红。
戮骨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把声音放得更沉,像一根针顺着耳道往深处走。
“为什么不能有一场战争?”
“战争!”
有魔物喊了出来。
“战争!”
第二声接上。
“战争!战争!战争!”
像火苗舔上了干柴,呼啦一下烧起来。
戮骨仰天长啸,声音忽然拔高,像一只鹤冲上了云层:
“我已获一尊实力远超西上帝的主神之青睐!此番战争,我等必然获胜!”
地狱生物们的嗓子喊哑了。
戮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那个人——张林源。
他的指尖慢慢收紧,指腹贴着颈动脉,感受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血液还在跳动。
“那就以这个镇邪所的执行官来祭旗。”
“咔嚓。”
那声音不重,只是如掰断一根枯枝。
张林源的脑袋歪向一侧,整个人软了下来,脖子折成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戮骨松开手,尸体滑落在地上,面朝下趴着。
“在人类一位女皇的认可与注视下——”
戮骨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向镇邪司开战!”
所有地狱生物同时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人。
德川女皇一身黑色西装,背挺得很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颔首,冲戮骨欠身:
“唯,戮骨大人命令是从。”
那些地狱生物看她那一眼时,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之前只是被煽动的狂热,现在多了一种满足。
人类的君王承认了它们,承认了它们要做的这件事是正确的。
“吼!!!!”
几百张嘴同时张开,声音像一面墙倒下来。
远处树林里,那对抱着孩子的暗精灵和大角恶魔对视了一眼,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
张先生死了?
镇邪司的那位执行官,就这么死了?
它们的手攥紧了襁褓的边缘,然后同时转身,抱着孩子往山下跑。
跑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们生怕慢一点,就会被戮骨蛊惑道。
那不是魔法,那是更高深的一种手段。
戮骨的话,能轻易调动生命内心的愤怒,残暴,嗜血。
至于他们为什么没有受影响?
缘由是,孩子怀里,正躺着一块张先生给的巧克力。
.....
夏国。北邙山南部。
一片很大的空地被一圈新砍的木头围了起来,木茬还泛着湿漉漉的白,能闻到一股清冽的树汁味。
数不清的异常生物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汇集。
有食人魔在栅栏门前弯下腰,三米多高的身子缩成一团,小心地挤过那道简陋的门框,怕把门框碰歪了。
有长着翅膀的侏儒恶魔落在门口后老老实实收起翅膀,像收了伞一样规规矩矩地走进去。
没有谁,敢不恭不敬地跨过围墙,这没有礼数。
院子深处,几间木屋的门敞着。
几个穿着素袍的男女从屋里走出来,他们身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类的痕迹。
化形术练透了,眉眼五官跟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异常生物们纷纷尽力化作人形,朝他们行礼:
“夫子。”
夫子。
那是“老师”最古老的说法,比“先生”还要早。
这几个夫子是异常生物里灵性与悟性最高的那一批,跟着先师圣母娘娘学得最多,已经能替她分担一部分授课。
不只是异常生物,其中还有两个人类,也在其中。
他们和那些夫子一样,本着有教无类的念头,在初一和十五圣母传道日之外的时间,云游各地布教。
无论见到的人类还是别的,愿意听的,他们就讲。
一阵风从木屋那边吹过来,门被风带开了。
蒲团上坐着一个素衣赤足的美妇,长发垂落,双目微阖,嘴唇轻启:
“朱子曰:存天理……”
在场的夫子、学生、旁听的、路过的,同时躬身下拜,然后安静地在院子里坐下。
“吱吱吱。”
木头围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群猴子,蹲成一排,抓耳挠腮,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院子里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它们看不懂,但觉得热闹,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
有几个心性不稳的学生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被那些小东西的吵闹分了神。
一位女性夫子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些毛茸茸的小脑袋,笑了:
“看来我们有新同窗了。”
院子里的学生们纷纷抬头,看向那些猴子,没有人赶它们,没有人嫌它们吵,只是温和地笑了一下。
妲己的声音从木屋里传出来,平静得像一面没起皱的水:
“有教而无类。”
她不管来的是谁。
想听就听,愿意学就学。
不过有一条——只是好奇来看热闹的,想一睹她风姿的,心思不正的,都会在院门口被夫子们拦在山外。
进来的都是真心想学东西的。
有一两只胆大的猴子跳进院子里,踩着草地,爬上了最高的那只食人魔的头顶,蹲在上面挠耳朵。
一个打滑,小猴子从头顶滑下来,爪子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
那只食人魔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怒意,反而轻轻托住那只小猴子,把它重新放回头顶,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小猴子坐稳了,抱着自己的尾巴,安静了下来。
门口,一对抱着孩子的大角恶魔和暗精灵站在栅栏门外,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刚从东樱逃过来,避开了戮骨的征兵。
它们知道明天二月二,是朝圣日,戮骨会在这天对镇邪司发难,但它们不敢去镇邪司报信。
毕竟不知道哪一边会赢,万一戮骨赢了,它们就是叛徒,死都死不利索。
它们来这儿,只是想找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等明天尘埃落定之后再做打算。
可它们看见了什么?
食人魔。
最凶残最狂暴的食人魔。
正在用掌心托住一只小猴子放回头顶,怕它摔着。
暗精灵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在无间地狱,弱肉强食,孱弱的恶魔不配拥有名字。
可是自己家孩子有,还是人间的官员特地登记在册的。
她忽然觉得,这人间如果被戮骨那一伙人毁了,那真就叫毁了一个天堂。
树上的猴子们渐渐安静下来了,学着底下的学生一样,盘着腿坐着,爪子在膝盖上摆正,歪着脑袋听屋子里那道声音。
“娘娘?她好厉害。”
暗精灵好像听见了,这些人叫那个女人什么娘娘。
妲己还在讲,空灵的声音从木屋里流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院子里的食人魔、暗精灵、树妖、侏儒恶魔、猫脸僵尸、树上的猴子,都在那条河里。
“娘娘!”
门外暗精灵的声音,像在这条河里丢下一块石子,荡起涟漪。
妲己的声音停止了,抬起美眸,看向了门口那对狼狈的魔物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