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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潮生站在海底，仰头望着那座正在缓缓沉入冥河的通天塔。
塔身倾斜着，半截已经没入冥河。
他冲过去，双手抓住塔身的外沿，十指深深嵌进石缝里，骨节发白，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想把它拔出来。
塔的根，沉稳地、不可逆转地往下拖。
亚空间的引力已经接手了通天塔。
那是属于亚空间天道的力量，即便人皇气再强，也无法与一方世界的意志抗衡。
江潮生松开手指，抬头看了一眼海面。
阳光透过水层洒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远处隐约能听见欢呼声，那些得到封赏的人还在雀跃，还在庆祝，还在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不知道海底正在发生什么。
恐虐会复活，亚空间会与三界融合。
那场生灵涂炭的危机，从来没有解除。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背对着整个世界，面朝着一座正在下沉的塔。
江潮生低下头，呢喃了一句：
“只能如此了。”
他心念一动，失乐园的力量覆上全身，整个人从里到外褪成一团沉静的灰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更彻底。
....
南海，零号古董店。
江潮生站在自己的书房门口，妲己正在茶桌上逗岁岁玩，手指绕着女儿的小胖手轻轻晃。
笑声清脆，像一串散落的珠子落进江潮生的心里。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目光平直地穿过了他。
看不见。
什么都没有。
在失乐园作用下的他，被规则遗忘，被世界遗忘，已经相当强悍的他，想要让人肉眼看不见，简直不要太简单。
江潮生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地下室。
台阶很长，这次蜡烛没有亮，他脚步很轻。
万世皇帝坐在黄金王座上，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头，骷髅眼眶里的两团灵魂之火微微晃动。
他的骨架比上次更暗了，没有光泽。
先前为了让江潮生从回来，他把所有力量都用在了许愿石上。
江潮生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快死了，对么？”
万世皇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得几乎听不出来的揶揄：
“你很久没有给我提供灵魂之力了。”
江潮生问：
“有什么遗言么？”
万世皇帝眼眶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停顿了很久。
他明白了。明白了江潮生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站在这里。
“但愿。”
他开口：
“人道昌隆。”
江潮生点了点头，朝他走去。
他停在王座前，伸出手，掌心落在万世皇帝冰冷的颅骨上。
触感粗粝，像摸一块被风吹了几千年的石头：
“如果时间够的话，我会请你喝一壶酒。实在没时间了。”
万世皇帝感受到头顶那一点温热的重量，眼眶里的火焰剧烈地跳了几下，然后开始往下淌，像泪。
“曾经。”
他的声音低下去：
“殷受也做过这个动作。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
江潮生没有接话，只说：
“睡吧。”
万世皇帝木讷地呢喃着：
“睡吧……真是一个很好的词，几千年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江潮生的声音放得更轻，哄一个终于肯闭眼的孩子：
“参悟，编号0-01，皇帝。”
万世皇帝缓缓抬起头：
“那你呢？”
江潮生没有回答。
蓝色的光从万世皇帝的骨架深处炸出来。
神力在地下室里翻涌。
本该有的天地异象没有出现，神乐没有奏响，百花没有盛开。
因为没有规则能看见这里，所有属于神明的庆典都被失乐园的一层灰过滤掉了。
没有人知道，这地下室中，正在诞生一尊至高神。
鲜花和掌声，什么都没有，只属于孤独。
江潮生身上的气息正在暴涨，像一座山从海床深处拔地而起，慢而沉，每一寸都压着千钧的重量。
万世皇帝的白玉骨架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失去光泽，失去轮廓，从璀璨的白变成黯淡的灰，再从灰变成细碎的粉末。
骨面上那两道火焰烧过的痕迹还在，像是两道尚未干透的泪痕。
有一小簇蓝色火焰在颅骨内侧倔强地亮着，像不肯合眼。
渐渐的，那簇火焰也熄了。
万世皇帝在江潮生的掌心里散成漫天的星屑，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只剩那张黄金王座空荡荡地立在那里，椅背上还有未褪尽的寒。
江潮生低着头，对着空无一人的王座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
“再给我一点时间，来得及的。你等我一会儿，没关系的。”
他抬手一挥，黄金王座消失在了原地，那股浩瀚的力量也随之敛去。
路过后堂时，他看了一眼众神时代强者们的遗物，那些个禁忌之物，突然自嘲道：
“满橱遗梦皆非我，一遇黄昏误终身。”
....
零号古董店，书房。
江潮生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盘刚从厨房拿来的饺子。
面皮已经不烫了，他一个一个地夹起来吃完，没蘸醋。
然后他翻开日记本，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
“天气，晴.....”
他补完了前几天的空缺，写得很慢，字迹稳。
喜欢写日记的，一直都喜欢。
他写完了，合上本子，起身往外走。
饺子吃完了，笔放下了，门关上了。
.....
海面上。
所有人都在等。
他们望着海面，等着江潮生从海底回来，然后欢呼，大笑，庆祝这场战争终于结束。
江潮生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人看得见他。
他环顾了一圈那些背影，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谢谢。”
然后转身，沉入海底，朝着那座即将彻底落入冥河的通天塔游去。
塔的最顶层，他抬手一挥，黄金王座出现在正中央。
他走过去，缓慢地坐了下来。
椅背贴住后背的那一刻，浩瀚的神力从体内炸开。
通天塔一边落，他的气息也一边拔高。
当力量达到巅峰时，通天塔已经出现在了亚空间中。
亚空间意志的恐慌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在颤抖。
塔顶七彩光芒炸开，彩虹桥重新凝聚，从塔尖延伸出去，封锁了整个亚空间。
那条承载了洛基数千年谋划、也承载了恐虐最后希望的路，被他彻底堵死了。
亚空间的生命们，惊恐骇然地看着那座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