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热闹劲儿刚过没两天,海马影视的头一回正式会议就在十八楼的会议室里开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会议桌,周围摆着一圈黑皮椅子,墙上还空着,没来得及挂什么字画标语。
人到齐了:周旭坐主位,王朔、冯小刚、马未都、魏人分坐两边,还有两个刚招进来的年轻小编剧,坐最末尾,手里攥着笔杆,挺拘谨。
周旭指尖敲了敲桌面,开门见山:“今天头一回在这儿开会,不说虚的。咱们搬过来,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干更大的事。“
他扫了一圈,继续道:“以前工作室小打小闹,弄弄电视剧本,糊口没问题。但既然叫公司了,就得有公司的格局。我这儿有个项目,跟你们聊聊。“
周旭点点头,“《雪山飞狐》你们都看了吧?两岸合拍,效果怎么样,市场反响怎么样,不用我多说?“
王朔靠在椅背上,手指捻着烟盒,先开了口:
“《雪山飞狐》我看了,说实话,人家台湾人做东西是细。武打、服装、镜头,比咱们国内电视剧讲究不止一个档次。孟飞那版胡一刀,往那儿一站,就有股子江湖气。“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点笑:“但话说回来,那戏的毛病也明显,节奏慢,一集能说清的事抻三集,跟抻面条似的。咱们内地观众新鲜劲儿一过,未必吃得住这套水磨工夫。“
冯小刚说明:
“朔爷说得在理。可咱们得看本质。这戏为什么火?不是因为武打拍得有多好,是两岸合拍这四个字本身就值钱。“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台湾有资金、有制作经验、有海外发行渠道;咱们有场地、有群演、有文化根儿。两边一对接,片子既能在台湾卖,又能在大陆播,两头吃,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马未都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都落在实处:
“我补充一句。两岸合拍,不只是生意,还是个名分。现在政策上对台胞来大陆拍片是鼓励的,有绿色通道。咱们要是能搭上这班车,立项、审批、发行,全都是一路绿灯。“
他扶了扶眼镜:“再说了,金庸的本子,群众基础摆在那儿。《雪山飞狐》能火,后面《射雕》《神雕》《天龙八部》都能火。“
讨论半天。没有一个好结果。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亚运村的高楼一盏盏亮起来,玻璃幕墙上映着橘红色的晚霞,跟胡同里那种昏黄的路灯完全是两个光景。
十七楼的办公室里,王朔早早就溜了,说是约了人去吃涮羊肉,魏人也夹着包走了,马未都蹲在会议室里清点桌椅,嘴里念念有词。
冯小刚没走。
他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写的剧本大纲,名字叫《大撒把》。
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连王朔都瞒着。
倒不是怕人笑话,是心里没底。
写电视剧他敢拍胸脯,《渴望》《编辑部的故事》一部部都立住了,可电影不一样,电影是另一个山头,门槛高,讲究也多。他琢磨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写了改,改了写,攒了小半年,真到要拿出来给人看的节骨眼上,反倒怯了。
整个公司里,他最服的就是周旭。
人家是真有东西,不是那种靠嘴皮子混的。
茅奖说退就退了,眼皮都不眨一下;写小说写一部火一部,搞影视搞一部成一部,年纪轻轻就镇得住王朔那种刺头。这种人眼里不揉沙子,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绝不会跟你打哈哈糊弄。
所以他想先给周旭看看。
冯小刚见周旭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深吸一口气,把牛皮纸信封往怀里一揣,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敲了两下门。
“进。”
里面传来周旭的声音。
冯小刚推开门,脸上堆着笑,手却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的信封:“旭哥,还没走呢?”
周旭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抬眼扫了他一下:“你不也没走?有事?”
“没事没事,”冯小刚嘿嘿笑了两声,反手把门带上,磨磨蹭蹭走到办公桌跟前,“就是……写了点东西,想请您给把把关。”
他说着把牛皮纸信封掏出来,轻轻放在桌角,跟放什么易碎品似的。
周旭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笔,拿起信封掂了掂:“剧本?”
“嗯,一个电影本子,刚搭了个架子,大纲加前三场戏。”冯小刚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放得很低,“我自己瞎琢磨的,您要是有空就扫一眼,没空也没关系……”
“电影?”周旭来了兴致,拆开信封抽出稿子,“叫什么名字?”
“《大撒把》。”
“大撒把?”周旭念了一遍,笑了,“这名字有点意思,骑车撒把,听着就悬。”
冯小刚赶紧解释:“就是讲俩留守的,男的女的,老婆丈夫都出国了,俩人在国内凑一块儿互相取暖,又没真越界……就那么个故事。”
话说这应该是冯小刚第一个自己写的剧本,质量倒是不错,而且成绩也挺好!!
“写的倒是不错,怎么?你想拍?”周旭问道。
“当然想拍!”
“《大撒把》,好名字。你别光看见金庸武侠能卖钱,就觉得现实题材不值钱。我问你,现在街上最热的话题是什么?“
冯小刚愣了愣:“……出国?“
“对了。“周旭点点头,身子往后一靠,“出国热,一窝蜂地往外走,留下的人怎么办?老公走了老婆守着,老婆走了老公扛着,孩子扔给老人,好好的家庭拆成两半。这不是你编的,这是千千万万人家正在过的日子。“
“那您的意思是……“
“本子我留下,细看一遍。“
——
晚上一家人坐着吃饭。
周旭看着电视。
看到一半觉得有点无聊了,然后才去自己的书房,就有人给他打电话,他就立马过去接电话。
电话铃声,嘟嘟嘟嘟的,嘟嘟嘟嘟的。
这听得他很烦。
他过去接过去电话:“谁呀?有什么事?”
语气虽然说算不上浮躁,但是也不太好。
那头咳嗽一声,他才立马转变语气:“哦,是首长啊,怎么事?”
“看新闻了吗?”首长问。
周旭一愣,说道:“什么新闻?!”
首长摆摆手,让他继续去看。
周旭才走到客厅,自己的父亲也喊他:“儿子,快过来看电视。”
“什么电视啊??”周旭一愣,然后走过去看。
自己的父亲十分没有耐心,也很大声,让他也觉得有点急躁,就走过去。
很快,他就在电视上看到一个消息。
“苏联!?”
“苏联!?”父亲也跟着说了一句。
哦?!
周旭看的电视,一下子了然是什么。
上面正播放着一个有点老的男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向着全世界发表讲话。
“鉴于独联体成立后形成的局势,我停止自己作为红色总统职务的活动。……
事态沿着另一道道路发展,肢解和分裂国家的方针占了上风,我无能为力。
但是我相信我们共同努力迟早会结出硕果,我的人民会生活在繁荣昌盛和民主的社会中!!”
哔哔……
紧跟着,又切了个画面。
画面播出的是此时苏联的近况。
1991年12月25号。
19:20,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后将核按钮交给了俄罗斯的叶利钦。
19:38,克里姆林宫上空漂浮着69年的国旗降落,把崭新的三色旗升上了桅杆。
隔日,苏联的最高国会院举行了最后一次会议,主席也宣布苏联停止存在,从此解散。
……
看着新闻,在场的几人脸色都不一样。
两小孩自然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父母还有陶慧敏则是若有所思……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碗筷搁在桌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周旭父亲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喉结滚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是老兵,抗美援朝跨过江的,苏联老大哥这四个字,是刻进骨头里的。
这么大一个国家,说没就没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叮当响,“六十九年啊!六十九年的基业,说散就散了?!“
“奶奶?”两个小孩看着奶奶。
“吃你们的饭,小孩子家别问。“
两个小孩扒拉着米饭,偷偷抬眼瞅电视上的三色旗,又瞅瞅脸色铁青的爷爷,不敢吭声。
他们还理解不了一个超级大国的崩塌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家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连平时最疼他们的爷爷都没了笑模样。
陶慧敏坐在一旁,
“你……怎么想?“
周旭没立刻答话。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变天了。“
就这三个字。
话音刚落,就听见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动静。
起初是一两声,像是有人在院子里喊,接着声音多了起来,杂沓的脚步声、开门关门声、低低的议论声,顺着冬夜的寒气飘进窗户里。
军区大院住的都是当兵的,哪家没台电视?这新闻一播,整个院子都炸了。
周旭父亲侧耳听了听,把筷子一撂:“我出去看看。“
各家各户的门都敞着,灯亮堂堂的,男的大多披着大衣、趿着棉鞋,女的裹着围巾,三三两两地聚在楼底下,交头接耳。
“看了吗?新闻联播转的,苏联没了!“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是谣传……“
“什么谣传!人戈尔巴乔夫都亲口宣布辞职了,红旗都降了!“
“唉,老大哥啊……当年我们建厂、造炮,哪样不是人帮衬的?怎么说散就散了……“
“帮衬?珍宝岛那茬你忘了?这些年陈兵百万在北边,哪天不是提着心过日子?“
“话不能这么说……一码归一码。这么大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说倒就倒,心里头不是滋味。“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惋惜的,有感慨的,也有沉默不语一根接一根抽烟的。
老首长们住的那栋楼底下,聚的人最多。
大院主干道上,不时有吉普车开进来,车灯扫过一张张神色复杂的脸。刚从外面回来的军官,下车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了吗?苏联解体了!“
没人答腔,可每个人的眼神都在听说了。
冬夜漫长,风卷着枯叶在柏油路上打旋。
整个军区大院,就像一艘忽然驶入陌生海域的军舰,所有人都意识到,北边那道矗立了半个多世纪的巨大影子,塌了。
而接下来的路,要靠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