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他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银月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云若曦坐在椅子上,背还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像个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还没出口,眼泪就先下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啪嗒啪嗒砸在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银月这句算不上多重的话里,断了个干脆。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老师,您问我为什么不告诉您……我怎么告诉您?我哪来的脸告诉您?”
她抬手去擦脸上的眼泪,擦了一下又涌出更多,索性不擦了,两只手死死攥着膝头的布料,指节攥得发白。
“昨天在停机坪,我看着他走下来,看着阁老们和几个分院长跪在他面前,看着念无咎前辈亲自给他引路。然后他带着若雨,带着诗琪和可可,带着那些女人,就那么从我面前走了过去。从头到尾,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想把眼泪憋回去,可那口气吸进去就再也没吐出来,全堵在胸口,堵得她声音都在发颤:“您问我他是什么人?老师,我要是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当初怎么会跟他离婚?我怎么会签那份协议?我怎么会丢下诗琪和可可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您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您以为我来了深空学院是出人头地吗?没有!我在这里连条狗都不如!”
她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又像是被自己的失态吓了一跳,硬生生压了回去,压得浑身都在发抖。
银月没有打断她。
她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安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子在她面前一点一点碎掉。
云若曦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头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像是在攒力气,攒够了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我大学的时候认识的他。”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不再是刚才那种崩溃的调子,而是陷进了一段很远的回忆里,“那时候林鹿在我们学校已经很有名了,天赋高,人也招眼,喜欢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我就是那些人里的一个。”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那弧度还没成形就碎了。
“我追了他好久。所有人都觉得我追不上,可他最后选了我。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蓝星最幸运的人。”
“毕业以后我们就结了婚。那几年他的武道天赋才真正展露出来,整个蓝星没人能跟他比。我走在他身边,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我。我那时候觉得,全蓝星最好的男人,是我的丈夫。”
“后来呢?”银月轻声问。
“后来——”
云若曦的手指在膝头绞紧,“后来蓝星跟宇宙接轨了。我们才知道,原来蓝星之外还有那么多文明,还有那么多强者。我们眼里的世界,不过是沧海一粟。蓝星第一人?放在整个宇宙里什么都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艰涩:“从那时候起,林鹿的修为就再也没有突破过。别人都在进步,只有他停在那里。我开始觉得不甘心——我那么好的眼光,怎么挑来挑去,挑中了一个走不远的人?可那时候我没跟他说,我想着至少他对我还是好的,而且我们也有了孩子。”
“再后来,您就来了。”
云若曦抬起头看了银月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曾经拯救她、又亲手把她推下悬崖的人。
“您收我为徒,跟我说深空学院是更大的舞台,说要想走得更远就必须斩断世俗牵绊。老师,您说的话我每一个字都记着。我以为那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以为只要我够狠心,只要我敢斩断过去,我就一定能在这里出人头地。所以我去跟他离了婚。我连挽留的机会都没给他,也没给我自己。”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没有擦,就任它们淌着。
“结果呢?我来了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天才?我在这里连个屁都不是!随便一个学姐都能扇我耳光,我还得赔着笑脸说对不起。我不敢得罪任何人,见到谁都得躲着走。我以为来了这里就能出人头地,结果我成了这个学院最底层最可笑的小丑!老师,这就是您说的更大的舞台——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我想要的未来!”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撞来撞去,最后消散在空气净化器的嗡鸣里。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从指缝间不住地往外渗。
“最可笑的是什么您知道吗?那个被我当成窝囊废丢在蓝星上的男人,现在是我连见面都需要请示的人,是连您都要仰望的人。他昨天坐在我对面,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恨我,不是怨我,就是那种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他连恨都不恨我了。我的两个女儿,跟他身边那些女人有说有笑,她们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个外人一模一样。您问我为什么不告诉您?因为每一句话都在剜我的心,我说得越多,我越觉得我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她放下手,满脸泪痕地看向银月,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老师,我什么都告诉您了。我当初跟着您离开蓝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赌注。我把丈夫和女儿全都押上去了。然后我输了个精光。”
说完最后一句,云若曦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她没有等银月回应,也不需要任何回应。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上了茶几边缘,杯里的水晃了几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她浑然不觉,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若曦!”
银月叫了她一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云若曦的脚步顿了一下,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银月,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连哭的力气都耗尽了:“老师……对不起,我先回去了。”
门被拉开,又被重重关上。
不是摔门,而是关得太急,急到像是在逃。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急促而凌乱。
银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保持着云若曦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