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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认完人后，林羽跟着林诗琪回到了房间。
他坐在床边，看着姐姐熟练地帮他把新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又把书桌上的台灯调到合适的角度，嘴里还念叨着明天要带他去学院里转转、认认路。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房间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暮色，和台灯映在墙上的暖黄光晕。
过了良久，林羽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开口：“阿姐，大妈是谁？”
林诗琪手上动作一顿，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随口反问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林羽眨了眨眼，几乎没有犹豫便说出了那个已经在心里转了好几圈的答案：“是小姨吗？”
“嗯哼。”
林诗琪转过身来，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抱臂看着他，“小姨喜欢咱老爹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你不乐意？”
“不……不是。”
林羽赶忙摇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抹有些勉强的笑容，“只是……有点不敢相信。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后妈，有点反应不过来。”
说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些被压在心底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漫上来。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那么看不上父亲，觉得他安于现状、不求上进，觉得他配不上她的野心。
她亲手递出了那份离婚协议，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现在呢？
她不在乎的人，已经有了更多人在乎。
他回想着先前在客厅里见到的每一位“后妈”。
薇薇安，深空学院的院长，笑起来温柔得像是能把冬天的雪都化开；
索菲亚，星穹学院的院长，举手投足间都是从容与优雅；
叶霜，从蓝星一路追过来的发小，爽朗大方；
还有爱狄丝，那个嚼着能量棒，一看就知道不简单的半机械少女。
她们每一位，都远比自己母亲优秀。
不是某一方面的优秀，而是方方面面——
实力、地位、眼界、气度，都是母亲曾经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如今却甘愿陪在自己父亲身边。
从她们的眼神中，林羽没有看到丝毫的委屈。
有的，只是那根本藏不住也根本不想藏的幸福。
她们每一个人都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能站在父亲身边，就是她们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母亲，你好像真的错了。
不是错在没有眼光，而是错在太相信自己的眼光，以至于亲手放弃了那个本该属于你的位置。
而现在，那些位置却已经被人站满了……
“哥哥，爸爸叫你。”
就在林羽心思百转间，房门口传来了林可可的声音。
而听到林可可的话，林诗琪下意识看了林羽一眼，然后鼓励道：“去吧，我想，老爹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好……”
林羽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角。
这身崭新的便服很合身，却让他有些不太自在，像是穿了一身不属于自己的铠甲。
他跟着林可可穿过走廊，脚下的木质地板被廊灯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泽，越靠近书房，心跳就越快。
书房的门虚掩着，林可可在门口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他一眼，小脸上挂着一丝和他如出一辙的紧张，小声说了句“哥哥加油”，然后便转身跑回了客厅。
林羽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和记忆中一样，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推开门走进去，林鹿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翻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泛黄，像是某种古籍。
桌上放着一盏造型古朴的台灯，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
林鹿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一个每天都会来请安的儿子说话：“坐吧。”
林羽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
他等着父亲开口——
问他武馆的事，问他这两年怎么过的，问他……
他在心里把这些问题都预演了一遍，也准备好了该怎么回答。
但林鹿没有问这些。
他合上书，抬起头，用一种平静而深邃的目光看着林羽，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林羽几乎要把膝头的布料攥出褶皱。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林羽心上：“心里是不是还在怨你妈？”
林羽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他低着头，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开口，而是怕一出声声音就会抖。
林鹿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开来，只有墙角那台空气净化器还在发出细微的嗡鸣。
“没。”
林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抬起头，迎上林鹿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您当初问我，能不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说可以。”
“那现在呢？”
林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现在也一样。”
林羽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那根扎了很久的刺松动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涌了上来。
他知道父亲不是在审问他，而是在疏导他。
就像还在蓝星的时候，每当他遇到问题是，自己父亲也会如此。
有一点他从未跟母亲提起。
那就是无论母亲把父亲说的多么一文不值。
但在他这个儿子心里，自己父亲，永远都是他崇拜的对象。
“可是你知不知道，”
林鹿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林羽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如果我没去找你，你很可能就会死在那个武馆里。”
“知道。”
林羽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嘴角反而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
“在武馆这两年，我每一天都知道。我也不是没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会是怎样的结局。”
他重新抬起头，那双和他父亲一样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远超他年纪的澄澈与坚定，“但以前您跟我说过，人这一生走到尽头，无论结果是好还是坏，都不应该去后悔。因为那都是自己选的。不后悔，是对自己的过去负责。”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林鹿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他的儿子。
比起在武馆里那个低着头、连哭声都死死压在喉咙里的孩子，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像是被那两年的孤独与疼痛淬炼成了一块沉默而坚硬的铁。
林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那幅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羽看到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这一次，他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