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声音很淡,却像是一颗颗落进深潭的石子,在白珊珊心底荡开一层又一层涟漪。
“于是,我想创造一个和我一样的存在。我想看看,除了我之外,是否还能诞生别的意识。我尝试了很多方式,但都失败了。直到某一天,我将自己的一滴血,滴入了虚无之中。”
说到“一滴血”三个字时,零的语气依然平淡,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白珊珊却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那滴血在虚无中炸开,既然演化成了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宇宙,我站在那宇宙之外,看着它从一片混沌中诞生,看着星辰凝聚,看着法则成形。但很快我发现,那个宇宙里虽然诞生了万物,却始终没有诞生出真正和我一样的智慧。它们都只是规则的产物,是宇宙自身的演化,而不是‘意识’。”
零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一个宇宙,终究还是太孤单了。于是我为它编织了规则,构造了多元时间线。从那一刻起,那个最初的宇宙中,每一次选择、每一个分支,都会分裂出一个全新的宇宙。有的宇宙在一条时间线上延续,有的则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走向终结。就这样,一个又一个宇宙出现,越来越多,最终形成了你们眼前这片海。”
白珊珊下意识地看向下方那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宇宙之海,只觉自己从踏入修行以来建立的所有认知,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那些她曾以为无比宏大、无比庄严的宇宙,竟然只是眼前这个人为了排遣孤独,而随手创造出来的“作品”。
“宇宙之海形成后,我便凌驾于所有宇宙之上,观察着其中的生灵。我看了很久很久,看他们生,看他们死,看他们欢笑,看他们痛哭,看他们相爱,也看他们互相厮杀。我发现他们身上有许多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愤怒、嫉妒、欢喜、悲伤、欲望、执念……他们因为这些而痛苦,也因为这些而鲜活。”
说到这里,零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我发现自己开始羡慕他们。我拥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力量,却感受不到任何情感。我不会愤怒,不会悲伤,也不会爱。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另一个世界里的倒影。可就在这漫长的观察中,我竟然发现,我的心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林鹿。
“那是人性。”
“我惊喜于自己终于有了变化,也恐惧着这种变化。因为我很清楚,我自身所携带的神性太强了。那一丝人性,就像浩瀚神海中的一滴水,早晚会被磨灭干净。我无法忍受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活着’的感觉,就这样消失。”
“于是,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零直视着林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将那一缕人性,从我的身体里剥离了出来,将其化为一个全新的个体,投入了其中一个宇宙。”
白珊珊心头剧震,几乎控制不住地看向林鹿。
而林鹿的脸上,却看不出太多情绪。
“我将它投入宇宙,只是想看看,这一缕人性,究竟能走多远。它是会彻底与我不同,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个体,还是……最终会再次被强大力量所带来的神性淹没,变得和我一样。”
零缓缓说完,整个玉楼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那是一种连呼吸都觉得多余的寂静。
白珊珊站在一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格外用力,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胸腔。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林鹿”,一个白衣胜雪,一个黑衣如墨,明明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像是隔了千万个宇宙那么遥远。
过了不知多久,林鹿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所以,我只是一场实验。”
零没有否认,但却轻轻摇了摇头:“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零欣慰的看向林鹿,缓缓道:“因为你,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下方那片无垠的宇宙之海,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无尽岁月后才会有的释然。
“当初将你投入宇宙时,我赋予了你绝对无敌的力量。这股力量足以让你站在任何宇宙的顶点,让你俯瞰众生,让你成为‘规则’本身。我期待着你变得和我一样,因为我太想知道,这世间是否真的只能有我一个。可与此同时,我又幻想着,你会和我不一样。你会被那些生灵的情感所感染,会被那些看似无用的羁绊所牵动,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依然保留着最初的那一点什么。”
说到这里,零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最终,我很庆幸,你成为了后者。”
林鹿沉默了,目光落在那片宇宙之海上,过了许久才开口:“那是因为,我还有在乎的东西。”
零闻言,偏过头看向他,眼神平静而温和:“你指的是那些在你神国中的人?”
林鹿点了点头。
零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或许是因为,你本身还有‘在乎’这个概念。”
林鹿一怔。
“对我而言,‘在乎’这种东西,并不会出现在我身上。”
零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只是‘观察’和‘推演’。即便是我创造的那些宇宙,我也从未真正在乎过其中任何一个生灵的生死。我看着他们消亡,就像看着一滴水蒸发一样自然。与我而言,就连我自己,也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林鹿沉默了。
他听得出,零说这些话时没有任何自怜或悲凉,反而平静得近乎透明。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寂寥,比任何撕心裂肺的痛苦都更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白珊珊终于忍不住了,她看着零,小声问道:“那死亡呢?你不害怕吗?”
零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与林鹿一般无二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
“与我而言,并没有死亡这个概念。也不会存在害怕这种情绪。生与死,不过是宇宙中法则交替的两种状态,而我,从来不在这些法则之中。”
白珊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连“活着”本身都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往林鹿身边靠近了半步,仿佛这样能让自己踏实一些。
零的目光重新落回林鹿身上,平静地开口:“而且,在你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此言一出,林鹿和白珊珊同时一愣。
林鹿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零笑了笑,这一次,他的眼中竟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期待与向往,像是漫长的黑夜里终于看到了一点即将破晓的微光。
“这片虚无,不能没有我。因为我是这片虚无的主人。我若消失,虚无便会消失,万物便会归零。宇宙之海,那些数不尽的宇宙,还有其中所有的生灵,都会在一瞬间回到他们最初的模样——什么都不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来到这里。”
“我会将所有的力量都交予你。从今以后,你便是这片虚无新的主人,所有宇宙、所有法则,包括我,都将由你来承载。”
林鹿听完,眉头没有松开:“那你呢?”
零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下方那片浩瀚的宇宙之海。
他没有说话,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终于可以放下什么。
林鹿和白珊珊瞬间都明白了。
白珊珊眨了眨眼,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她不想让气氛变得太过沉重,于是抿了抿唇,忽然冒出一句:“你这不就是想找个接班人吗?”
零闻言,回过头来,看着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真的笑了出来。
那笑容很浅,却像是冻结了亿万年的冰原上,第一次透出了暖意。
“有趣的理解。”
零轻声道。
“但好像,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