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亚当重复了一遍。
话开了头,就好说了,何况已经在奥黛丽面前借着预言的幌子说过一遍实话,奈芙塌下双肩,也卸下了大半防备心:
“我……在我的认知里,我进入了一本书描绘的世界当中。”
奈芙试图从亚当的神色变化上看出点什么,遗憾的是,她只捕捉到了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过的纯净目光。
真是见了鬼了……在她不死心的倔强中,亚当终于开口了:
“所以,书中的地球和外神,对你来说并无区别,是吗?”
“不……”奈芙几乎是下意识否认了一声。
她顿了顿,才又斟酌着开口:“就算是看小说,也总会有自己的情感偏向吧……?就,就比如说我讨厌你……?”
亚当并未对此发表什么意见,祂静静看了奈芙一会,再开口时,话题的转变突兀得过分:
“我并不知道那两段被隐藏的尊名具体是什么,不过,我大概有所猜测。
“奇克身上,也许有和纯白身上类似的问题。”
奈芙惊愕地瞪圆了眼睛,她盯着神色未变的亚当几秒钟,还是放弃了询问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变,转而道:
“你说的这个类似,总不能是……‘原初上帝’在奇克身上也复苏了吧?”
“原初上帝”曾在过去的那位“纯白天使”,如今的“永恒烈阳”身上醒来,是奈芙在蛛丝马迹中酝酿出的猜测,而当亚当提起对方藏着秘密时,奈芙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因而联想到了那位至今为止只在呓语中露过面的旧日。
但这都很好解释,毕竟不管是她与“永恒之冬”,还是“永恒烈阳”与“原初上帝”,好歹都是本途径对应的旧日或支柱,可是……
“原初魔女”凭什么?!
祂与“原初上帝”最大的关系,就是祂自己自称原初!
难道亚当指的是“灾祸之城”的污染?不应该啊,如果只是“灾祸之城”的污染,那不应该和梅迪奇差不多吗?而且亚当一提我才想起来,“魔女教派”的成员,可是管祂叫原初的……
唔,说起来,这条途径也不能说完全和“原初上帝”没关系,我记得,按照第二块“亵渎石板”的记载,这条途径的序列0名叫“混沌魔女”或“原初魔女”……这两个名字都和“原初上帝”脱不了关系,但,但是……
……不管怎么想,奇克都不应该有机会被“混沌海”或者“原初上帝”污染啊?还是说是我没来得及看到的内容?
她的震惊和疑问太过明显,亚当像是了然般开口:
“你知道‘魔女’途径序列0的名称吗?”
“‘原初魔女’,或者‘混沌魔女’……”奈芙迟疑着开口,“这应该是记载在第二块‘亵渎石板’上的,至少我印象里是这样。”
“没错。”亚当微微点头,目光仍旧清澈。
“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奈芙语气迟疑,“你还不如说,因为奇克一直在‘魔女教派’里自称原初,所以才被污染了来得可信……虽然我觉得,祂自称原初应该是被污染后的行为。”
亚当看着她,静静开口道:“看来你不清楚这条途径的成神仪式。”
“是什么?”奈芙当即问道。
“深入地底,找到‘混沌海’,承受‘混沌海’一定的污染又保持住自我,不堕落不异化。”亚当目光清澈地开口。
“……?”奈芙的眼神变得困惑起来,“你……不,您确定这是‘魔女’途径的成神仪式?”
她的表情里是明晃晃的质疑,亚当却只是微微颔首,奈芙吸了口气,吐槽道:
“你告诉我这是‘倒吊人’途径或者‘空想家’途径的成神仪式,我肯定信。”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太阳’途径也可以……总之,都比‘魔女’途径要可信。”
“是啊,”亚当继续点头,“所以这个仪式有问题。”
是啊,所以你怎么现在才发现?哦,这有可能是“原初上帝”的安排……嗯,那不能怪你,如果“原初上帝”没安排,说不定你刚出“混沌海”就……嗯?等等?刚出“混沌海”?
奈芙打量着亚当,陷入了沉思。
“你在想什么?”亚当冷不丁地问道。
奈芙倏地惊醒,她低下头,斩钉截铁地开口:“我什么都没想。”
我要把这件事告诉梅迪奇或者阿蒙,让祂们两个来问问,你明明已经完成了“魔女”途径的成神仪式,从“混沌海”走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考虑成为“魔女”……
亚当的视线落在奈芙身上,奈芙不确定祂看出了多少,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亚当并不在乎这点细节:
“你的那个朋友,‘源堡’的新主人。’
“他的魔药配方,是你给他的?”
奈芙皱起眉,稍显迟疑地点了下头。
她不意外亚当知道克莱恩的存在,而且也丝毫不担心亚当会把这件事告诉阿蒙,两头下注大概是这帮人的惯性,此刻的克莱恩面对阿蒙根本没有抵抗之力,亚当必然不会透露他的身份。
“旅程不应该总是一帆风顺,”亚当温和地开口,“他现在的路越顺畅,未来越有可能栽一个大跟头。”
奈芙顿了下,她当然知道亚当指的是什么,一帆风顺走上去的“诡秘之主”,大概率根本没有对抗那位天尊的勇气,但……
奈芙抿了下唇,问道:“难道让他磕磕绊绊,带着满身的伤痕走到顶端,以最糟糕的状态迎接那场对决,就是件好事吗?”
——这是奈芙一直以来的疑问。
她能理解未来的“诡秘之主”需要经历磨难,能理解对方的经历不应该一帆风顺,但她很困惑,这帮人在培养这位未来的“诡秘之主”时,难道没考虑过,他的状态问题吗?
如果他的状态再好一点,如果他更多的时间、更充分的准备,如果他能换个仪式,如果他最后不需要那样拼命……
也许,也许他就不用沉睡呢?
她的纠结大概是喂了狗,因为这位神子,这位彻头彻尾的神性化身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似了然般说道:
“果然。
“他是那本书的主角吗?”
奈芙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和阿蒙、和梅迪奇共情了,一种被戏耍的愤怒生出,她捏紧拳头,接着,一阵温和的风抚过,将火焰的最尖端拂去几缕。
怒火仍然在燃烧,却没那么激烈了,至少不足以支撑奈芙说出点质问的话,她张了下口,最后无力地松开手,叹气道:
“您瞧。
“这就是我不想见到您的原因。”
亚当看了她一眼,似劝慰般答道:“但旅途确实不应该太过顺畅,不是吗?”
奈芙抿住唇,她显然并不怎么情愿接受这件事,亚当又善解人意地补充道:
“当然,作为朋友,适当的帮助是很正常的。”
“所以,在您看来,什么是适当?”奈芙瞪着祂问道。
亚当没正面回答,只是柔和地开口道:“其实你不用这么担心,毕竟,旅途当中的坎就那么多,旧的没了,总会有新的补上来。”
这是威胁吧……?祂肯定知道克莱恩序列2的晋升仪式是什么,“神弃之地”又几乎是为这个仪式设计的,这很好猜,但是我……我给克莱恩准备了一路的魔药配方,从记忆联想到历史并不困难,祂一定想到了,我也许有别的办法实现仪式,虽然我自己都还没有头绪……
呼……但不管怎么说,祂需要阿蒙和与克莱恩会面,需要两个未来的“诡秘之主”交锋,看看谁才是那个最优解……这里面有私心的成分,但更多的,祂其实是在养蛊……
奈芙瞪着眼看祂,但这位神子面容温和,目光清澈,对她情绪一点反应都没有,奈芙有某个瞬间想抬起拳头给祂一下,但她很快意识到,就算是这样,大概也打不破对方平静的表情。
除非,我能让祂拥有人性……
奈芙咬了咬牙,反问道:“你就不怕他在将来和你为敌吗?”
亚当微微摇头道:“就是因为怕,我才要这么做。”
奈芙抿住唇,她在沉默了几秒钟后,突兀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那本书的内容?”
“我以为你知道答案。”亚当看着她答。
大概能想象,你自己就是“作家”,你不想去看别人怎么书写这个故事的,那只会限制你……奈芙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扶额道:
“我……我其实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后续的事情,毕竟……
“抛开‘神弃之地’,我不知道去哪里给他找更合适的仪式,以及足够的信徒,难道建议他去南大陆?哈,那倒确实是个好地方……
“但维系‘神弃之地’……我已经造访过白银城和月城,就算他再次拜访,恐怕效果也……倒是可以考虑‘神弃之地’别的城市,但是……呃,那应该是也是您的锚,我觉得这有点……
“我确实考虑过,也许随着我的序列晋升,我有办法替他补上这个仪式,但……万一呢?万一我就是没办法补上这个仪式,又该怎么办?我还没想好,而且,信徒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神色带着没有掩饰的困扰。
亚当看着她,点了下头道:“你可以去回报了。”
奈芙怔了一下,意识到这大概算得上是初筛过关,也同时意味着,这位神子不打算和她聊下去了。
她一时间有些茫然,下意识回忆了一番自己的话语,没找出来什么问题,因而只好试探道:
“那您……?”
于是,金发的神父就这样消失了。
奈芙呆愣几秒后,转身就走,她直奔利奥马斯特和莱拉带她去过的那栋房子,礼节性地敲了两下门后,莱拉打开了门,她对奈芙的到来表现出清晰的诧异,奈芙却没解释,直接问道:
“你的老师在地下室吗?”
莱拉摇了摇头,回答道:“老师在煮粥……”
“……?”奈芙顿了一下,才意识这是他们准备带出去的食物。
这与奈芙印象里的米粥并不一致,莱拉口中的粥,其实奈芙更愿意管那东西叫麦片,虽然并不爱喝,却也是尝过的。
当然,鲁恩的麦片与奈芙记忆里的麦片其实也不完全一样,最大的区别是,这里的麦片要甜得多。
想起那让人不适的甜味,奈芙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才微笑开口道:
“是快中午了……嘶,居然这么久吗?我要去趟地下室,你记得和你老师说一声。”
莱拉懵懂地应是,奈芙头也不回地钻进地下室,她跪在神像前,微低下头,稍稍平复了一番心情,才将自己与乌洛琉斯、以及与亚当的会面和盘托出。
这比她在亚当面前要诚实得多,她甚至不曾隐瞒自己的私心,包括关于魔女的问题,“真实造物主”似乎并不关注这点细节,神像静静伫立在那里,不曾有分毫变化。
奈芙不会以为对方没听到,她甚至怀疑自己同亚当的见面是在对方的注视下完成的,何况神像同圣徽一样附着有力量,这是这个非凡世界最基本的常识。
没有反馈,只能说明主不想理她。
……总不能是因为我提了转魔女的可能性吧?那或许我应该提一下字母会,我觉得这个要离谱多了,尤其是您的神像上还有血迹……
奈芙在短暂的静默后从地上爬起来,礼貌地低着头道:
“既然您没有话要说,那我就先走了。”
说话间,她不停地向后退去,直到退出房间,她一把带上门,背靠在门上松了口气,低喃道:
“呼……其实,我还是挺庆幸主听不见我的心声的,不然……主可能不在乎,但是我感觉我要死了……”
“为什么这么说?”利奥马斯特在楼梯上方问道,“您难道对主有所隐瞒吗?”
奈芙抬头看向上方,那道身影正面迎着地下室的黑暗,背面则是光明,他背光向下,将所有的光芒挡在了外面。
“阁下?”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