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那其实是不太可能的。
奈芙确实住嘴了,但眼下还没到她忏悔的分界线,她说:“我又不是质疑主与奇克发生过什么。”
于是赫拉伯根的声音终于沉寂了,这位代表着智慧的神灵在这一刻选择了住嘴,甚至奈芙选择不参加考试直接离开时,祂也没有提出第二次邀请。
如今的时节已至深冬,克莱恩见到奈芙时,惊奇地发现她给自己的长袍加了层装饰效果大于实际效果的细腻绒毛,当他好奇打量时,奈芙放下手里的报纸,伸出胳膊问:
“要摸摸吗?”
这其实是件很惊悚的事情,因为在克莱恩顶着格尔曼·斯帕罗的脸站在这个包厢里之前,贝尔纳黛和特莉丝其实都已经出现了,但面对缓慢翻阅着报纸毫无抬头意愿的“纯白”小姐,她们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说话。
——没看到这位殿下的宠物老鼠都恨不得自己死了吗!
格尔曼·斯帕罗显然还记得自己的设定,他静静地看过这张桌子上的另外两个人与一只老鼠,行了一礼道:
“我更好奇您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聚在一起。”
“因为我很奇怪,”奈芙放下了报纸,“既然你们的目的都是阻止乔治三世成神,为什么不坐下来谈一谈,共同制定一个计划呢?”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由熟人终于到场的魔女特莉丝开口:
“也许是因为我们不像您这样的有所倚仗。”
也许是魔女的习惯,她说话时,有种无形的波动荡漾开来,奈芙轻轻抬了下手,在特莉丝惊惧的神情中冷哼道:
“如果是原初站在这里也就算了,但是你……?我希望在接下来这么点时间里,你哪怕装也要给我装的像个圣女。”
“……当然,”特莉丝恭敬地低了下头,“殿下。”
“那么,”奈芙饶有兴趣地将衣袖垂到了克莱恩面前,“要摸一摸吗?”
克莱恩意识到自己这下是非摸不可了,他将手伸向那层绒毛,只顷刻间他就明白了奈芙为何执意如此,他猛地抽回手,但手掌的前半截已经出现明显的冻伤。
“你在衣服上放了什么?”他举着手问。
奈芙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抬手擦过克莱恩的手指,冻伤便又恢复了,她理所当然地笑道:
“我在上面铺了层很像绒毛的雪。”
“……”克莱恩心情复杂地坐下了。
奈芙盯着他们,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子。
“应该没有别人打算阻止乔治三世了吧?”她问。
“除非你把教会算上。”克莱恩答道。
“那就是没有了。”奈芙果断地说。
贝尔纳黛是被她一道“神谕”叫来的,至于特莉丝,她其实是奈芙让克莱恩叫来的,这位看似谨慎的魔女在听说邀请她的人是上次神秘出现的“纯白”小姐后,竟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至于克莱恩——其他人都来了,他是断然不可能拒绝的。
至于把人叫到一起的原因,倒确实是真的,她总觉得这几个想要刺杀乔治三世的人没有坐在一起谈一谈是件实在可惜的事情,而正好,她站在一个很适合把人叫过来的位置。
奈芙靠在椅背上,视线从三个人身上扫过,弯起唇道:
“来之前我问了智慧,祂告诉我,只要我不尝试再次冒犯风暴,就不会被雷劈。
“我不确定阻止乔治三世对祂来说算不算是冒犯——对于乔治三世成神这件事,七神之中有赞成者,有反对者,有中立者,但无论如何,最终谈都选择了默许,我不确定风暴是哪一种,因而也不能肯定这算不算是冒犯,所以——
“我不会直接出手。
“啊,除非你们三个用实力向我证明了,你们不过是一群废物。”
当然不会有人承认自己是废物的,他们互相打量斟酌,最后贝尔纳黛问道:
“您刚才说,您不会直接出手,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寻求您的助力?”
“聪明!”奈芙打了个响指,“我这不就是在帮助你们吗?”
“那可不一定。”格尔曼·斯帕罗说。
奈芙威胁性地看向他,冷笑着说道:“看在愚者先生的面子上,我给你一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于是格尔曼·斯帕罗迅速改口:
“说得不错。
“您将我们聚在一起,给了我们一个交换情报和周密计划的空间,这对我们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帮助了。
“我先谈谈我知道的……”
话题就这么被带到交换情报的方向,接着是计划的问题,克莱恩问道:
“如果我通过别的方式召唤你的投影……”
“你从没想过一个问题吗?”奈芙提醒他,“在那之前,你应该先确认自己能不能召唤出我的投影。”
克莱恩微微一愣,皱起眉看向奈芙,奈芙想了想又说道:
“唔,不一定有问题,你回去试一下,我记得……总之,说不定可行……”
她其实是想起了克莱恩召唤自己历史投影的事情,他们的情况虽有差距,但差得也不算太多,总是有可以类比的地方的,这样看来,说不定历史投影是不受影响的。
克莱恩记下这件事,朝其他两人开口:
“我并不推荐我们直接对上乔治三世,祂有极大概率已经容纳不止一份非凡特性,甚至容纳了唯一性,距离成神只差最后的聚合。
“在正面战场上,我们并没有胜算,但我们可以通过别的方式,破坏祂的仪式……”
“其实你们还有一个办法,”奈芙插话道,“祂晋升得非常匆忙,而且背后那一位……总之,祂的仪式有极大概率是失败的,你们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你是认真的吗?”克莱恩问她。
“我非常认真。”奈芙点了点头。
这话听起来荒谬,却真不是奈芙的玩笑,她心知肚明,亚当根本就不在乎乔治三世是否成神,这是祂抛出来的烟雾弹,对祂来说,真正重要的节点在于战神的死亡,而那已经走向必然。
鲁恩近期的报纸上几乎全是战争的讯息,奈芙也对前线战场有一定了解,报纸上的讯息并不真实,前线战场的讯息又不够完整,她在综合之后,才对实际战局有了一定的了解。
作为战争的开启方,鲁恩在初期战场上占据了一定优势,但这不意味着取胜,弗萨克人用悍不畏死的勇气平衡了差距,前线实际上已经陷入拉锯战,但鲁恩官方在战报中隐藏了真实的战况,宣扬他们已经一路高歌——如果仅看新闻报道,你会以为他们马上就要赢了。
奈芙其实不喜欢这种方式,在看过前线的情况后就更加讨厌,她对这片土地缺乏感情,但没谁能对同类如此大面积的死亡视若无睹——由此可见,她至少还是把自己当成人的,或许她该感到欣慰。
但这就是最无力的部分,她能说服自己这是时代的潮流,这是不可避免的走向,这是为了未来,但是当她真的看到某些场景时,她仍然无法视若无睹。
这种时候,奈芙就有些羡慕亚当那样纯粹的神性,她很难说自己躲进艾萨拉是否有自欺欺人的嫌疑,但将注意力沉浸在壁画当中,闲暇时与赫拉伯根插科打诨时,她似乎真的远离了战争,直到她重新回到贝克兰德。
那藏在平静之下的血腥气重新裹挟住她,奈芙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注意力移回乔治三世身上来。
快点把流程走完,才是最关键的……奈芙轻轻摇头,含糊地说道:
“祂指引我来见证乔治三世的终局。”
“……?”克莱恩皱起了眉。
奈芙没提名字,特莉丝和贝尔纳黛都是一头雾水,但克莱恩一下子就听懂了,他似乎想问什么,但又顾忌地放弃了,只说道:
“这能让我安心,但你要知道,我没有可能等待事情就这样发生。”
奈芙耸了耸肩,她当然知道这一点,因而没多说什么,克莱恩与特莉丝和贝尔纳黛谈起计划,他其实仍有不少保留,但其他两人明显也各有保留,奈芙摇了摇头,只把注意力放在特莉丝身上。
三个人当中,她最感兴趣的其实是特莉丝,“魔女教派”将特莉丝做成了“原初魔女”奇克的神降容器,但特莉丝怀着强烈的自毁倾向,在为埃德萨克王子复仇后直接选择了死亡,毫无求生欲。
奈芙对救一个魔女没有想法,但特莉丝神降容器的身份又牵绊着她,她还记得亚当的提醒,此刻盯着奇克,就想起来“原初魔女”那两段隐秘的尊名。
疑似与最初造物主有关……
第四段尊名涉及到“原初上帝”……
……这是神降容器,真的是奇克给自己用的吗?
还是说……
奈芙盯着特莉丝,相当突兀地开口道:“你想死吗?”
特莉丝被骤然抽回思绪,她看向奈芙,奈芙弯起唇笑道:
“害你到今天这一步的,可不只有乔治三世,还有,原初……
“你考不考虑在走之前,给祂送点礼物?”
“……这就是您的目的吗?”特莉丝露出恍然的神色,“您要利用我去对付原初?”
“我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奈芙摸了摸下巴,“但也许不是我……嗯,或许我应该先把你当做一份礼物,献给我主……”
话说,这算不算是给领导送女人……
脑海中诡异的念头惊得奈芙不由得甩了甩脑袋,她不安地在胸前划了个倒十字,旋即诚恳问道:
“你愿意吗?”
克莱恩和贝尔纳黛都在脸上流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神色,特莉丝惨然一笑,声音落幕:
“我有拒绝的资格吗?
“以您与我之间的差距,您若是不同意,我怕是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吧?”
“那可不一定……”奈芙提醒她,“‘金之魔女’不就死我眼皮底下了吗?”
“可您根本没有拦她的打算。”特莉丝清醒地开口。
“我同样也没有拦你的打算,”奈芙耸了耸肩,“毕竟眼下我还不曾向主祈祷,你完全可以在我祈祷前自杀。”
那毕竟是个突如其来、尚未经过验证的念头,奈芙有想法,却少了点执念,或许她在祈祷完后会补上这份坚持,但正如她所说,特莉丝完全可以在那之前自杀。
“您再开玩笑吗?”特莉丝叹了口气,“那样我连乔治三世的结局都不知道了。”
“你死在刺杀的过程中也不会知道祂的结局的。”奈芙提醒她。
特莉丝终于忍不住了,她问道:“您难道只是想看我自杀吗?”
“抱歉,”奈芙轻咳了一声,“我习惯了。”
特莉丝沉默了几秒,终是忍不住问道:“我能问问……您所信仰的那一位,究竟是何名号吗?”
在流传的消息中,神秘的“纯白”小姐背后却是有一位神灵,特莉丝曾怀疑过愚者,但“纯白”小姐谈及愚者的语气显然不太对,而且她还有另一桩疑惑的事——黑夜教会的新圣典不是秘密,尽管邪教徒们不会刻意去浏览圣典,但黑夜女神的双生姐妹这个新闻,已经迅速在地下世界传开了。
眼前这位神秘的“纯白”小姐,实在是太容易让人想到那个突然冒出来却不曾留下分毫痕迹的冬之女神了,特莉丝愿意相信这两位关系匪浅,这位“纯白”小姐至少也当得起一个眷者,然而——
“真实造物主。”她说。
“……?”特莉丝的表情凝固了,“谁?”
她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错愕,克莱恩好心补充了一句:
“你也可以认为她信仰的是第三纪时的太阳神——如果你对那段历史有了解的话。”
特莉丝意识到他没否认,不禁吸了口气,再次开口:
“我有一个疑问。”
奈芙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她说下去。
特莉丝深吸了口气,镇定问道:“最新的《夜之启示录》当中,提到的‘冬之女神’,与您是何关系?”
“你可以认为我们是母女,”奈芙轻柔地笑了一下,“也可以当我就是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