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芙的话把克莱恩吓了一跳,他的注意力方才还停留在梅丽莎成为序列9这件事上,这其实听起来还好,他并没有太惊慌。
一方面,“通识者”途径是一条相对稳定、相对安全的途径,另一方面,序列9的层次也足够低,他并不担心梅丽莎卷入太危险的事件中。
不过,事情必然是要处理的,他原本还在想着,等到乔治三世的事情结束,他就找机会回一趟家,打探清楚梅丽莎是如何成为非凡者的,顺便想办法将扮演法教给梅丽莎。
至于之后,他也可以多花点精力,尽心看着梅丽莎,或者请人多看顾一下梅丽莎。
结果没等他想出一个章程来,奈芙就丢出了一个新炸弹,将他也是非凡者的事情告诉梅丽莎无关紧要,已经认知到非凡世界的梅丽莎很难不往这个方向考虑问题,他暴露只是早晚的事,但问题是——
“信使?”克莱恩问。
奈芙微笑着点了点头。
克莱恩紧急回忆了一番关于自己信使的信息,他第一反应是每次需要交付一个金币的事情肯定要被梅丽莎训斥,第二反应是——
“不对啊,”他瞪圆了眼睛,“召唤我信使用的名字是格尔曼·斯帕罗吧???”
“是啊,”奈芙轻飘飘地说,“我告诉她那是你的化名。”
“????”克莱恩瞪圆了眼睛,“不是????”
在奈芙又一次点头确认后,克莱恩吸了口气,神情充斥着绝望,奈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疑惑道:
“我原本以为,你已经做好了暴露的心理准备?从你重新在他们两个面前活过来开始,你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了。”
“我……”克莱恩蠕动了一下嘴唇,说不出话来。
正如奈芙所说,从他决定重新活过来那一天起,暴露就是一件随时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而且他其实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掉马甲的情况,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要从伦纳德凭借蛛丝马迹的线索,将格尔曼·斯帕罗、道恩·唐泰斯与克莱恩·莫雷蒂联系起来,然后去挖了他的坟说起。
甚至,或许也可以从奈芙祈祷时算起……
总而言之,克莱恩对这样的经历并不陌生,也并非没想过这种可能,他甚至忧虑过自己在塔罗会上暴露身份,但设想和事情真正发生是不一样的,何况对象是梅丽莎的话,还有另一个巨大的问题——格尔曼·斯帕罗的形象,未免离克莱恩·莫雷蒂有些太遥远了,他知道自己是在扮演,梅丽莎可不知道!
克莱恩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奈芙耸了耸肩道:“你要明白,你妹妹如果知道了你也是非凡者,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想要联系你的,我只是为她提供了一个联系方式。”
克莱恩闭上了眼睛。
他相信奈芙的话,但他不相信奈芙想不到这里面藏着的问题,他呲了下牙,睁开眼瞪向奈芙:
“你还说了什么?”
“说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谈恋爱?”奈芙想了想回答道,“顺便解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发誓,这个环节我一句话都没多说。”
她在克莱恩威胁性的眼神中举起双手,但克莱恩只是冷笑道:
“你也不需要多说什么了,因为格尔曼·斯帕罗这个名字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可以安心一点,”奈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妹妹暂时还不知道格尔曼·斯帕罗是谁,或者说,她短暂地听见过或者看见过这个名字,却不了解具体的事件。”
这对克莱恩来说只能算是个不好也不坏的消息,他没什么希望地摇头道:
“好了,你我都知道,她完全能从报纸上和其他人的嘴里知道这个名字的故事。”
“也许她不会去问呢?”奈芙说。
“哪怕你想为自己辩解,也没必要提出这么可笑的借口,”克莱恩翻了个白眼,“算了,她知道了也好,还能帮我应付班森……唉,我希望她到时候不要问我太难回答的问题……”
他停了停,忽然问道:“对了,你知道贝克兰德的报纸上一般是怎么介绍我的吗?”
“这……”奈芙的表情变得古怪了起来,“你听说过一份叫做《海上新闻》的报纸吗?”
“我似乎知道……”克莱恩皱起眉头,“这份报纸不怎么受欢迎,因为上面的新闻已经严重过时……唔,有电报技术的情况下,或许会好一点?但我记得这份报纸好像已经转型了……”
“是的,”奈芙点了点头,“它现在比起报纸,更像是故事书或者杂志册——我的意思是,像格尔曼·斯帕罗这么有名气的冒险家,这上面一定编织过他的故事。”
“……说实话,我不是很担心这一点,”克莱恩嘴角抽动了一下,“因为格尔曼·斯帕罗本来的名声就够离谱的了……到现在为止,外面的那些海盗还以为他魅力非凡,居然引诱了一位半神层次的魔女……”
“怎么不算呢?”奈芙耸了耸肩。
“我倒宁可这是真的,”克莱恩白了她一眼,“我相信卡特琳娜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你这么离谱的。”
“但她会强迫你,”奈芙说,“到时候她会夺走你的清白,把你脱光了关在地下室,像狗一样养着,每天固定时间进去看你……”
“……停一下,”克莱恩打断了她,“你这又是在哪看来的?你平时到底都在看些什么?”
“我得说,从在‘神弃之地’醒来开始,我就没看过这些了,”奈芙举手发誓,“毕竟这里也没有这种东西给我看。”
这是实话,克莱恩认可了,他问道:“所以你也没见过《海上新闻》的报道,是吗?”
“内容没看过,但我看过几个标题……”奈芙幽幽开口,“怎么说呢,这份报纸取题目有点……”
她停了停,稍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听没听说过一本书,名叫……
“《疯批学长每年都想要我命》。”
“?没有。”克莱恩果断道。
“那哈利·波特呢?”奈芙问他。
“这当然听过。”克莱恩点了点头。
奈芙微笑道:“这是同一本书。”
“???”克莱恩目瞪口呆。
奈芙沉重地点了点头,总结道:“这大概就是《海上新闻》的取名方式——说实话,我觉得它取名的水平没这么高。”
“行,”克莱恩心里有数了,“断章取义是吧?标题党是吧?”
“我也不知道它内容是怎么写的。”奈芙摊了摊手。
对于这一点,克莱恩却好像不是很在意,毕竟正如他所说,格尔曼·斯帕罗的故事本来就足够离谱,《海上新闻》再怎么编,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那个词叫火上浇油。”奈芙忍不住纠正了他一句。
这让克莱恩忍不住看向她,露出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的表情:
“不是,你看我的脑子就算了,你为什么非得说出来啊?!”
“因为亚当就是这么干的,”奈芙微笑道,“祂会听我的心声,然后和我的心声对话。”
“……?”克莱恩露出一种近乎同情的表情,“我希望我永远都不要见到祂。”
他们没再聊下去,因为乔治三世的演讲终于开始了:
“女士们,先生们,我是你们的皇帝,鲁恩、东拜朗、罗思德群岛的统治者,乔治.奥古斯都三世……”
一切议论在这句开场白中停止,乔治三世在广场上开始了他的演讲,克莱恩不再与奈芙聊天,眸光沉凝了下来。
在今天之前,他通过历史投影里的“0-08”做了最后一重保险,但他不会将所有希望都放在“0-08”身上,此刻他已经联系上了自己的秘偶。
尽管笃定乔治三世会在今天趁机服下魔药,克莱恩却没在看台这里等下去,他已经知道,乔治三世有一个不到半神的替身,用来帮他应付教会等各种检查,那么今天在这里做演讲的,也未必是本人,或者未必一直是本人!
而不管对面为其做遮掩的究竟是亚当本人,还是亚当麾下的“观众”途径天使,克莱恩都不觉得自己能发现他们!
他筹谋甚广,奈芙却更想听听乔治三世演讲的内容,她轻轻弯着唇,听这位国王谈起这场战争,提起其中的伤亡。
这是件很难得的事情,奈芙惊奇地发现,乔治三世的演讲虽然缺乏感染力,他本人却有着不错的戏剧天赋,其表演虽然有浮夸的嫌疑,但总体却值得夸赞。
何况人群的悲伤本就足够真实,当他的目标转向引起人们对战争的伤感和愤怒时,有不少人落下泪来。
奈芙意味深长地盯着这位国王,直到他庄重开口:
“让我们在这里为我们的英雄默哀,女士们,先生们,在心里跟着我念:
“以皇帝乔治三世的名义,愿死去的英灵得到平静,愿他们在自己信仰神灵的国度里成为永恒。”
就是这段!
奈芙的眼睛亮了,她眸光微闪,这段话传出去时,内容已经变了个样:
“以至冬女皇的名义……”
这段话最初传出时,无人察觉到不对,在场的人屈从于这句话的威严,下意识垂首默念:
“以至冬女皇的名义……”
……这是谁?
混在人群中的奥黛丽猛地惊醒,她惊慌地抬起头,广场上却好似根本没人察觉到不对劲,所有人都在垂首默哀,只有一片带着凉意的雪花飘落在她的耳畔,带来一道轻快的女声:
“嘘。
“你看,下雪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奥黛丽看着半空中飘落的雪花,后知后觉地想起了“纯白”小姐。
这……
想到“世界”格尔曼·斯帕罗对这件事的重视,她重新低下头去。
……
奈芙躲在纯白空间里,摸了摸下巴。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对乔治三世的仪式做了点手脚,这不能怪她,实在是这个机会太好——停留在广场上的乔治三世是个捏出来的幻影,王室的天使和“0”级封印物此刻全在陵寝,广场上倒是有半神,但半神能把她怎么样?
呵,半神甚至连察觉到不对劲都做不到——奥黛丽那个,还是她特地给开了后门。
此刻唯一能对她造成威胁的,大概是远在星界的“风暴之主”,诚如奈芙所言,她仍然畏惧“风暴之主”的落雷,但克莱恩此前的宽慰到底起到了一两分作用,在“风暴之主”的闪电不能隔着源质真正杀死她的情况下,她便敢于对这场仪式动手脚了。
再说了,“风暴之主”还不见得会因此有反应呢……
奈芙微微垂着眼眸,让降雪进一步扩大。
……
乔治三世的演讲其实仍在继续,作为“黑皇帝”的晋升演讲,祂需要宣读自己建立的新秩序,因而在默哀环节后,祂开始读起议会上确立的法条。
但从默哀环节开始的雪却没有停下,它更进一步扩大,每个人都意识到了这场寂静的雪,它落在所有人的发顶和肩头,在这场肃穆的宣告中添上了一种无端的悲凉和寂静。
奥黛丽感受着这场雪花,看着滔滔不绝的乔治三世,心中泛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
顺着克莱恩等人的踪迹,奈芙的意识沉向陵寝深处。
没有查拉图,没有斯厄阿,破坏这场仪式的难度其实被大大降低了。
奈芙的注意力从与赫密斯对抗的克莱恩身上移开,落在特莉丝身上——这是三人当中她最担心的那个。
作为被改造过的神降容器,特莉丝能凭借手上的戒指牵引一部分“原初魔女”的力量,而牵引幅度的上限,由她的承受能力决定,一旦超过了她的上限,作为一个并不坚固的容器,她自然会——
裂开。
特莉丝答应了她留下来,但奈芙仍然怀疑,特莉丝正打着某种自杀的主意,她的注视悄无声息地停留在特莉丝身上,声音带着轻柔的凉意:
“你还打算自杀吗?”
特莉丝进行到一半的召唤戛然而止,她倏然醒来,接着,她叹息般笑道:
“您看。
“我就说我在您面前,是没有自杀的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