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丽莎收下了信使的召唤方式和那枚雪花,却并没有及时召唤信使。
这并非是因为不信任,贝克兰德有着强大的安保力量,作为鲁恩的政治和经济中心,三大教会都在这里驻扎了大量的天使和“0”级封印物,此外还有军方和王室的力量,对于这个能在贝克兰德光明正大出现、还在乔治三世演讲时动手脚的少女,梅丽莎相信对方一定有所倚仗。
而对方也清晰地点明了自己的倚仗——她并不心虚,留下了名字和信物,因此这会,梅丽莎正在老师的实验室里,提起自己遇到的事情:
“……就是这样,她说只要我来找您,说出‘纯白’小姐这个名字,自然会知道她是谁,这是她留下的那片雪花……”
波特兰·莫蒙特看着那片雪花拧起眉来,他对这个名字确实有所了解,但这已经是超出他层次的秘密,何况仅凭他也不可能判断那片雪花到底是做什么的,因而他开口道: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这段经历被奈芙看在眼里,因而在那几天之后,奈芙摊手笑道:
“你的妹妹在蒸汽教会转了几轮手,现在正在黑夜教会转手,等她被转到伦纳德的手里,自然就会联系你了。”
克莱恩对她的描述有点疑惑,他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奈芙,等待更进一步的说明,奈芙想了想解释道:
“她好像打算先弄明白自己的哥哥隐姓埋名的日子里到底在干什么,目前已经了解完了格尔曼·斯帕罗的实际,正在探究格尔曼·斯帕罗从大众视野消失后,去做什么了……”
克莱恩的脸色变了,他看起来对这件事很绝望,但似乎又有某种释然的情绪酝酿在其中,他忍不住问道:
“班森呢?班森知道了吗?”
“不知道,”奈芙说,“你不打算在他们两个身上打个标记吗?”
“他们没有祈祷过,”克莱恩摇了摇头,“我没办法看到他们的情况。”
奈芙怜悯地看了克莱恩一眼,这不是克莱恩的问题,这是他和真正的天使之间的区别。
——他只是借助“源堡”的力量获得了虚假的位格,甚至连完全掌控“源堡”都做不到。
她没再和克莱恩多说什么,只是轻笑了一声,询问道:“你想怎么进‘神弃之地’?”
“还有不同的进法?”克莱恩愣了一下。
奈芙摊了摊手,给出了三个选项:“朝圣,被神使带进去,或者……”
她停了停,跃跃欲试地给出最后一个选项:“在我主的注视下偷渡。”
克莱恩的注意力毫不意外地被最后一个选项吸引了,他询问道:“既然被注视了,怎么还叫偷渡?”
奈芙勾着唇答道:
“进入那里,需要推开一扇门,但只要推开那扇门,就会被注视,如果你不想被注视,也可以用‘学徒’的力量,给自己开一扇小门,但问题是……
“愚者先生,你现在和我在一起。”
“所以我必然会被注视,”克莱恩明白了,“我相当于当着祂的面溜进祂家……”
“是啊,”奈芙轻哼了一声,“我有时候怀疑,阿蒙是不是就是这么干的。”
“……我觉得这没什么怀疑的必要,”克莱恩语气诚恳,“相比起来,我更好奇你有没有干过……”
“我以为您作为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是不会问这种问题的。”奈芙礼貌且客气地微笑道。
这话让克莱恩一下子便有了答案,他摇了摇头,又问道:
“那么神使阁下,请问您带我进去,和正常的朝圣又有什么不同?”
奈芙没说话,她只是浅笑着,向克莱恩伸出了一只手。
克莱恩将手搭上去时,洁白的翅膀倏忽展开,将他包裹起来,泛着凉意的风扑到他脸颊上时,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天使之拥”,叹气道:
“原来真正的‘天使之拥’是这样的。”
“没有,”奈芙说,“这是我特地为你加的特效。”
克莱恩看着她,周围的景象像是雨洗过的油彩,混杂在一起,唯一清晰的只有他们,他沉默几秒后问道:
“那真正的‘天使之拥’到底是什么样的?”
“真正的天使没有翅膀,”奈芙说,“都不一定是什么,我还算好的,一团雾至少看起来不吓人,有些天使是一堆蛆——”
克莱恩的脸庞痛苦地扭曲了起来,他抬手打断了这一切:“我求你了,不要把真相告诉我,好吗?”
“好吧。”奈芙同意了。
他们在一片金色的海洋上停了下来,克莱恩在灿烂的金色中眼神迷离,恍惚地开口:
“真像是金子啊……”
“这么说也没错,”奈芙说,“毕竟我主的血液,比同样体积的金子昂贵多了。”
“……?”克莱恩看向那片金色的海洋,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这里是……?”
“我觉得应该不难想到呀,”奈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在海面上行走,“你知道这里是神战废墟,知道我主曾在这里陨落,知道‘永恒烈阳’的神血是金黄色,直到我主曾经是太阳神……”
克莱恩猛地吸了口气,奈芙忽而又笑道:
“说起来,烈阳用黄金作为标志,莫非是因为祂血液的颜色和金子很像吗?啧,我有点想去翻翻祂的圣典了,不知道上面有没有写类似于‘祂的血液里流淌着黄金’这样的话……
“话说,如果祂真的写了,会不会有敢于冒险的资本家,想要剖开这位契约之神、商业之神,卖上一个好价钱呢?”
克莱恩摇了摇头,委婉地回答道:
“哪怕是无信者,或者异教徒,他们也是在宗教式的教育下长大,我想不会有人生出这样冒犯的想法。”
“那太可惜了,”奈芙轻轻抬起手,“这里的资本家,还是不够资本呀~”
她这样说着,手猛地挥落,有若隐若现的权杖虚影浮现,随着她的动作一起划下,接着,面前的海洋就仿佛受到了号令,自发地向两边退去,陆地就这样浮现出来。
在克莱恩错愕的视线中,她回过头笑道:
“这就是神使。
“愚者先生,想好了吗?要走这条路,还是你自己想办法进去?”
克莱恩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绮丽的眼睛少见地维持了平静的蓝绿色,她分明在笑,但克莱恩却读出了某种不应包含在其中的情绪,他看着奈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他走这条路进入“神弃之地”,他就真的被绑死在“真实造物主”这条船上了。
但问题是……
克莱恩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问道:
“我自己想办法进去,难道会有什么改变吗?从我决定把你带上‘源堡’的时候起,在别人眼里,我们就是绑定的了吧……”
“不,”奈芙一边说,一边转过了身,“那个时候,我们还没绑死。”
“怎么样才叫绑死?”克莱恩跟在她身后,笑着问她,“朋友可能会决裂,夫妻可能会离婚,就算是利益共同体的联盟,也会在某一天因为利益的不同而破碎……”
他停了停,摇头笑道:“除非你真的成为我的母亲,否则我想不到别的了。”
奈芙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回过头,面色显得十分怪异:
“……愚者先生,您这句话说的……
“其实吧,有时候,母子关系,或许也不是那么保险的……”
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不敢说,克莱恩只在她眼睛里读出一种雀跃的情绪,他有些疑惑地问道:
“是什么事连你都不敢说?”
奈芙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倒十字。
“……?”克莱恩的表情更怪了。
奈芙猜想他一定是误解了什么,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把莉莉丝顶替“大地母神”的事情说出来,因而她只是笑道:
“这样吧,这件事我那位姐姐也知情,你向祂祈祷,问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有病吗?”克莱恩瞪了奈芙一眼,“祈祷就为了问这种事情?”
奈芙耸了耸肩,转身继续带路。
……
推开大主教办公室的门,伦纳德神情稍显疑惑地问道:
“大主教,您找我?”
安东尼·史蒂文森从桌子后面看他,微微点头道:
“是的,我思来想去,大概还是交给你更合适。”
伦纳德关上门走上前,笑容随意:“哦?是什么事非我不可?”
“过来吧。”安东尼回头说。
伦纳德这才注意到,房间的角落里居然藏了个少女,她穿一条老气的黑色长裙,黑发褐眸,五官稚嫩又熟悉。
“梅丽莎?!”伦纳德瞪圆了眼睛。
“她想了解一些关于她哥哥的事情,”安东尼大主教这样说道,“你和她说说吧,保密标准按照序列9的来。”
伦纳德咕咚咽了声口水低下头道:“是。”
梅丽莎跟在他身后出了门,他们进了间临时办公室,伦纳德给她递了张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这才问道:
“你了解了多少?”
梅丽莎声音平静:
“他以死亡的形式脱离了教会,在隐姓埋名一段时间后,以格尔曼·斯帕罗的形象在海上高调出现……”
“……?”伦纳德瞪起眼睛,“这是序列9的保密标准?”
“序列9的保密标准,是他已经死亡,”梅丽莎没有一丝情绪地开口,“但我先知道了他是格尔曼·斯帕罗。”
伦纳德理解了,他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个女孩给我留了信物,还有一个信使的召唤方式,”梅丽莎如实回答道,“她自称‘纯白’小姐,教会的人告诉我,祂是女神圣典上‘冬之女神’的使者,亦是注视人间的眼睛,与行走人间的化身。”
伦纳德轻易注意到了“她”与“祂”的变化,一下子明白梅丽莎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或许也知道了一点,他不禁头疼起来,沉吟几秒后开口:
“我可能需要联系你哥哥。”
梅丽莎看着他,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伦纳德的头更疼了,他一边在心里骂克莱恩,一边继续说道:
“既然你站在这里,应该是已经对非凡者有所了解,在教会的那段时间里,他瞒着你,一方面是教会有规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你好,对这些事情,知道的越多,反而越容易遇到危险。
“至于离开教会之后……我不知道是不是教会的资料或者‘纯白’小姐的话让你产生了误解,以我们当时的认知而言,他确实真正死亡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复活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有一段时间我非常难过,想要为他,为队长和其他人报仇,在参加完他的葬礼后,我就……”
“葬礼?”梅丽莎打断了他,“什么葬礼?”
“你不知道吗?”伦纳德愣了一下。
他神情困惑,住在他身体里的大天使却少见地主动开口了:
“她的记忆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你们那位‘纯白’小姐。”
……克莱恩,你到底留了个什么烂摊子给我?
伦纳德心里骂的更厉害了,但梅丽莎还等着他的解释,因而他只好开口道:
“总之,就是这样,先别管那么多,现在我需要联系你哥哥,能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吗?”
梅丽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房门。
伦纳德顿时松了口气,他瘫坐在椅子上,几秒钟后,又重新振作起来,沉声祈祷: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
“怎么了?”当他们穿过真实与虚幻的界限,看见真实的“巨人王庭”时,克莱恩的脚步停了下来,奈芙不解地回头去看他。
“有人向我祈祷,”克莱恩说,“好像是伦纳德……我觉得他很急,而且还……很生气?”
他的语气不怎么确定,奈芙想了想提议道:“要不你先去看看?万一他真有什么急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