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是在一瞬间出现的。
天空之中的黑色似乎突然变得浓郁了起来,如同一层黏稠的幕布,又好似一块轻纱,悄无声息地向外蔓延。
黄昏的光芒立刻便做出相应的反应,那份橘红色在此刻居然变得耀眼起来,它闪烁着光辉,试图驱散侵入的黑暗。
这种变化本身并不明显,但在战场上,所有的士兵和军官瞬间都倒在了地上,陷入了沉眠,这一片区域霎时间陷入了寂静,连炮火的余音都因为缺乏后续的来源而消弭。
一片寂静当中,一种窸窣的声音悄无声息地从地下蔓延开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生长,它们顶破土层,给这片充满铁与血的土地染上了青绿。
当浓郁的绿色拔地而起时,黑色忽然像是得到了什么助力,迅猛扑向了那片橘红色的黄昏。
……
星界,一片凝固的橘红色国度当中。
橘红色的光晕打在一座模糊的山峰上,那山峰坑坑洼洼的地方,长着一株又一株翠绿色的藤蔓和花朵,它们层层叠叠,将整座山峰包裹,又在橘红色的光晕当中染上灰黄枯败,零零碎碎地掉落,接着,又有新的枝芽不断生长。
在这种奇异的对抗和平衡中,黑暗自远方袭来,一点一点侵吞着黄昏。
当黑暗足够临近时,那座矗立的山峰忽然抖动起来,凝固的橘红色在这种抖动中流动起来,旋转着,显出漩涡的形态。
橘红色的漩涡形成风暴,卷向山峰本身,山峰上的翠绿色忽然蠕动起来,迅速没入地下,不到一个呼吸,就在黑暗浸染的阴影中出现,长出一朵又一朵的月亮花与夜香草。
这些植物疯狂滋长,很快就变得等同于原始森林内存活了上千年的树木,密密麻麻,遮蔽了“天空”。
这些树木中,一道缠绕着深绿藤蔓,装饰着各种草药和花朵的身影凸显了出来。
祂身影巨大如山峰,身材丰腴,衣裙飘荡,怀抱着一个虚幻的婴儿。
而黑暗深处,同样大型的身影拖着一把长长的巨镰漂浮了出来。
祂穿着层叠却不繁复的幽黑长裙,上面点缀着数不清的璀璨,就像镶嵌了夜晚那片繁星。
祂的肋间,祂的腰部,各有两条手臂长出,表层覆盖着深黑的短毛。
祂的六只手中,两只拿着那把沉重的黑色巨镰,两只捧着一轮绯红的“月亮”,剩下两只则空着。
在祂们达成汇合的时间里,那座山峰也终于“站”了起来,庞大的身影在黄昏的光芒中巍然挺立,抖动着身上破败的盔甲,不断甩掉残余的枯枝败叶。
祂四肢畸长,脸部被面甲遮挡,只隐约露出一片橘红色的光团,手中提着一把夸张的巨剑,当黑暗蔓延到祂的脚边时,祂双手握出巨剑,狠狠抵在面前黑暗的“地面”上,将蔓延的趋势硬生生挡在了原地。
接着,祂看向那名怀抱虚幻婴儿的女性身影,一个音节一顿地吐出一个名字:
“莉,莉,丝?”
没有人理会祂,只有拖着长长镰刀的身影携着黑暗缓慢向前,而怀抱虚幻婴儿的身影,只是站在后方,默不作声。
……
夜幕降临的同时,一道熟悉的、宁静的黑暗气息裹住了奈芙,她没有反抗,当视野再次恢复时,是一片与战场并无不同的环境,和几个分明刚才还没有显露身影的人。
她一一扫过这些人,这里有苦修士阿里安娜,有她不认识但穿着深蓝色牧师袍的人,还有个穿着军装的人。
黑夜教会,风暴教会,军方……
奈芙环顾一圈,微微点头,忍不住问道:“蒸汽的人呢?”
“蒸汽教会在忙着改造自己的教堂,”穿深蓝色牧师袍的人冷冷开口,“大名鼎鼎的‘纯白’小姐。”
奈芙动作一滞,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位不知名的风暴教会天使,摸了摸下巴:
“你好像很讨厌我?”
穿深蓝色牧师袍的男人冷笑一声,更要开口,身着军装的人就阻止了祂:
“好了,卡洛斯。
“你们看外面。”
名叫卡洛斯的男人在这一声中暂且安静下来,阿里安娜神色微动,夜幕半透,好让他们更方便地观察外界。
数不清的奇异植物在夜色下覆盖战场,一种微弱但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从翠绿当中蔓延出来,滋养着夜色下昏睡的士兵与军官。
是大地领域的神力……奈芙心中微动,那身着军装的身影已经看向她与阿里安娜,神情里流露出探究的意味:
“或许两位能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吗?”
祂们还不知道……奈芙恍然,扭头看向阿里安娜。
这位苦修士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只平淡地摇了摇头,回答道:
“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奈芙不想去探究祂是装的还是真不知道,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她轻轻摊手,理所应当地笑道:
“你们不会觉得我知道吧?”
卡洛斯冷哼了一声,刚要说话,目光又疏忽以凝,向下落去,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奈芙顺着祂的目光低下头去,一截翠绿的藤蔓从身后静谧的黑暗当中生长出来,在她的注视下搭在她洁白的靴子上,然后长成一个圈,像一只手那样,隔着靴子握住了她的脚踝。
“……?”奈芙抬起头,看向这片隐秘空间的主人。
这位代行了隐秘权柄的苦修士神色仍旧没有变化,只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见鬼了!
奈芙瞪起眼睛,缠住她脚踝的藤蔓却仿佛确认了什么,继续生长起来,勾住她另一只脚踝,又沿着她的双腿向上攀岩。
几乎是转瞬间,藤蔓就越过臀部,缠上她的腰,接着是胸口,脖子,脑袋……
奈芙的视野被一片黑暗笼罩,像是有什么在身后用力,狠狠拽了她一把,她觉得自己在下坠,呼吸间是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她似乎在土地里滑行,接着,某个瞬间,她被一股巨力从泥土里顶了出去。
哗啦——
世界刹那间恢复光明,奈芙看见了一片橘红色的光晕。
那片光晕在奈芙的视野中迅速溶解,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奈芙能看见橘红一点一点融化,露出斑驳的黑点,那是一种深沉的、无色的黑暗,纯净的让奈芙想起自己第一次睁开眼时看见的那种刺目的白。
思维似乎也被无形的力量所凝滞,一切都被放慢了,直到黑暗在橘红上侵蚀出足够巨大的空洞,彻底暴露出那种水一样的质感时,一个念头才终于在这放慢的时间里凝聚成形:
卧槽,你们拿我挡永暗啊?!
……
“神弃之地”,无名山峰上。
静坐的银发天使终于不见了踪影,这里只留下一位金发的神父,一面巨大的虚幻十字架,以及一个倒吊在十字架上的模糊人影。
此刻,那来自巨大人影的声音隆隆响起,仿佛整座山都在随着祂的声音震荡:
“她会恨你。
“你好不容易改变了些许的印象,会因此功亏一篑。”
金发的神父握着胸前的银色十字架,神情温和,面带微笑:
“我也不想如此,但她的表现、她的应对都在告诉我,她并没有从她的母亲那里继承到,那份为了更进一步而决意赴死的勇气。”
倒吊的身影好似并不赞成这想法,声音继续响起:“你本可以有别的办法……”
金发的神父微微颔首,认同道:
“是的。
“但你不能否认,这是最好的机会。”
倒吊的人影沉默下来,祂似乎放弃了与另一个自己争辩,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梅迪奇似乎已经对你我之间的关系有所猜测。”
“当然,”金发神父重新点了点头,“祂会知道真相,然后憎恨我,当然,祂最终一定会原谅我,但祂的骄傲会让祂拒绝重新臣服于我,甚至与我对抗。”
祂的目光落在倒吊的巨大人影上,眼神清澈如婴儿,吐出的话语却让人脊背发凉:
“……而如果我们融合后,主导的是你,就不会有这方面的问题了。
“是没有人性的我犯了错,背叛了祂,而你,尽管你出于某些原因不曾将真相告诉祂,但你是为了大局考虑,何况在这件事上,你不仅是无辜的,甚至还在与我对抗……
“当我们重新融合,祂理应回到你身边。”
祂稍作停顿,又补充道:
“……但同样的招数,不能用来对付那个孩子。
“极致的白容不下一点污秽,即使她知晓一切并非你的过错,你们之间也会有所隔阂。
“在这件事上,你要么不知情,要么……”
倒吊的身影淡然开口:
“别忘了,我本就不赞成你的想法。
“但当你告诉我这件事时,你与黑夜已经达成协议,她也已经离开,前往那片战场。
“你根本就没打算让我选。”
……
“……请转告‘纯白’小姐,海王亚恩·考特曼已为我主持仪式,辅助我晋升‘灾难主祭’,我已经不再需要相应的非凡特性,但若是祂持有接下来的非凡特性与魔药配方,我愿意购买……”
结束祈祷,已经晋升序列4、且已经初步稳定灵性的“倒吊人”阿尔杰睁开眼睛,缓缓松了口气。
从教会内部获得晋升的途径固然让人喜悦,但阿尔杰还没忘记,从风暴教会卷走一大批非凡特性的“纯白”小姐,曾经允诺过他,可以付出代价换取“灾难主祭”的非凡特性。
但序列4的非凡特性价值高昂,已经不是金钱所能够衡量的,据阿尔杰观察,高序列的物品交易大部分情况下都没有渠道,极少数有渠道的情况下,也是以物易物或者用情报交换。
以金钱交换,是非常少见的情况。
何况即使能够用金钱交换,其价格也是天价,阿尔杰根本拿不出那笔钱,当然,作为塔罗会的成员,他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积攒贡献换取。
但获取贡献的机会也不是好找的,就这样,阿尔杰一直没能换取非凡特性,直到教会给了他一个机会。
这是实打实的好事,但和高位存在相处经验丰富阿尔杰太熟悉高位存在某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认知了,他非常担心,“纯白”小姐将这种以其他渠道晋升的方式视为一种冒犯。
毕竟对于一名天使而言,祂提出交易,本不应该被拒绝。
但他万万不可能拒绝教会提供的晋升条件,哪怕不提他的野心,对阿尔杰来说,在那种语境下拒绝晋升的可能,恐怕等待着他的,绝不是今后一直坐冷板凳这么简单的事。
——他估计真得考虑一下怎么叛出教会了。
尽管对教会高层有着深刻的怨言,尽管对“风暴之主”的信仰已经大幅度动摇,但阿尔杰可从未有过叛教的念头,最多是午夜梦回时,他偶尔会担心,自己塔罗会成员的身份被发现。
而想到这种事时,他就不免想到塔罗会上的另一个官方非凡者——近乎明牌的黑夜教会非凡者,“星星”伦纳德。
他在黑夜教会的地位似乎还不错……也很得信任……说起来,我一直觉得,塔罗会和黑夜教会的关系有一种隐隐的亲密感,在许多事情上,“世界”总是更倾向于黑夜教会……是因为“纯白”小姐和黑夜女神之间的关系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微微摇头,驱散脑海里的念头,叹息一声,默默在心里祈祷:
但愿我的允诺能让“纯白”小姐见到我的诚意……
……
“居然晋升了……是战争的缘故吗?虽然危险,但确实有很多机会啊……”
“源堡”当中,克莱恩将灵性从属于“倒吊人”阿尔杰的那颗深红星辰上收回,微微摇头,准备寻找属于奈芙的那颗深红星辰,动作却忽的一滞。
“咦?”他观察着那片“星空”,一点一点皱起了眉,“星星……是不是少了一颗?该不会……”
一种不好的预感蔓延开来,克莱恩脸色突变,开始确认每一颗星辰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