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石砖、四周的墙壁和巨大的柱子在幽影消失后重新浮现,披着一层不厚不薄的阴影。
窗户外面仍旧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但却洒入了淡薄的光芒,让整座宫殿都显得阴森,黯淡,冷清。
宫殿最深处,立着一层很淡的阴影,仿佛帘幕。
原本消失的人显然都在这里,克莱恩惋惜地看着周围,叹气道:
“真可惜,主人家好像不太喜欢我的礼物。”
——他的秘偶没被带进来。
这让克莱恩感到一种切实的难过,但其他人显然不太能共情这种情绪,他们试图从正常人的角度去理解这句话:
“确实,有你的秘偶在,我们会安全很多。”
克莱恩没有反驳这句话,他逐渐接受了这种各说各话的风格,甚至觉得奈芙喜欢以这样的方式说话也不是毫无道理的。
嗯,下次我也可以考虑试试不搭理她,而不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心绪浮动,但克莱恩却半点没有放松警惕,他抬起头,视线落向宫殿的最深处,其他人的动作与他相差无几。
那层淡薄的阴影在他们的注视下瓦解消失了,一层层台阶显露出来,最后是一个铁黑色的宝座。
宝座之上,坐着一个黑发及肩,微微卷着的男子,他眼睛位置蒙着阴影,具体容貌异常模糊,让人看不清楚,背后一层又一层虚黑羽翼垂落下来,覆盖了大半个身体,长袍则以深黑为底,缠绕着银色丝线,铭刻着复杂花纹,悬挂着华丽配饰。
此时,这男子左肘撑于扶手之上,手掌托住了侧脸,似乎正在沉睡。
暗天使,萨斯利尔!
无须谁来开口介绍,睡美人的身份再明显不过,克莱恩的视线落在萨斯利尔身上,目光却在尝试搜寻石板的位置。
在他知道的那段故事里,真正的“暗天使”萨斯利尔已经以“真实造物主”的身份复活,而坐在“巨人王庭”内的这个“萨斯利尔”,不过是“混沌海”支撑下诞生的怨灵。
在奈芙的口中,萨斯利尔存在的支撑是一块石板,克莱恩知道,那极大概率就是第一块“亵渎石板”。
——在他所了解的信息中,“亵渎石板”共有两块,第二块应该在“黄昏隐士会”的首领亚当手里,祂亦是“远古太阳神”的一个人格。
而不知所踪的第一块,现在看来应该和萨斯利尔一起沉睡在“巨人王庭”内。
不过,直到今天为止,克莱恩都不知道这两块“亵渎石板”的区别究竟在何处。他只是模糊地知道,相较于第一块“亵渎石板”,第二块“亵渎石板”上似乎要多了些什么。
——他怀疑与那部分只有天使才能知道的知识有关。
但无论他想的再多,当下的问题是,那些虚幻重叠的羽翼将那张座椅遮得分毫不剩,克莱恩并没能看见“亵渎石板”的身影。
他沉吟一瞬,就向其他人笑道:
“祂还在睡,你们认为我们应该喊醒祂吗?唔,也许我们该考虑一下怎么打招呼合适……‘暗天使’殿下?又或许祂更愿意作为‘救赎蔷薇’的首领?”
他的问题并未引来异样的神色,因为这确实是他们当下应该考虑的问题——是否叫醒萨斯利尔,关乎着他们接下来所采取的行动。
科林·伊利亚特一贯是个求稳的人,他沉吟几秒,便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暂时不要惊醒祂,我们先在周围探索一下。”
另一人投了赞成票,哪怕手里揣着答案,克莱恩也不介意在事发之前侦查一下环境。
整座宫殿平平无奇,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铁黑色宝座背后的大门。那是一道对开的灰蓝色大门,它光芒暗淡,仿佛在漫长的岁月里经历了磨损,其上的黄昏场景已经失去了艳丽的色彩。
三人的视线都不自觉被那道大门吸引了,他们都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显而易见,那就是连通“神弃之地”与外界的大门,只要推开那扇门,光明就会重新落向这片土地。
眼看这样干站着发现不了什么,克莱恩摇了摇头,难得主动站了出来:
“好了,看来还是得我去喊醒我们的‘睡美人’。”
这称号实在是有感而发,尽管克莱恩实际上并未看清萨斯利尔的脸,但却从奈芙那里听过几句关于“真实造物主”乃至“远古太阳神”靠脸选人的吐槽。
——想来这位老前辈是不会把自己的化身捏得太过丑陋的,或许还能称得上一句美人。
但这样的调侃面对一位古老的“天使之王”显然是极其过分的,而且与他不同,这里的另外两位显然不清楚真正的萨斯利尔并不在这里,他们的神情都有所波澜,显得欲言又止。
克莱恩却不在意,他慢悠悠地向前走去,一盒火柴被他从衣兜里掏了出来——值得一提的是,这并不是历史投影,作为一个“占卜家”,一个“魔术师”,他身上常备这些东西。
虽然大部分时候,它们都派不上用场。
他一根根点燃了火柴,随意地扔向四周,边扔边回头笑道:
“我一向是个胆小的人。”
首席科林·伊利亚特不确定自己是否该相信这句话,因为克莱恩的某些表现确实带有一种异常的谨慎,为这句话增添了说服力,但有些时候,他又嚣张得有些过分。
但克莱恩说这句话本也不是为了取得信任,扔完火柴,他在火光的庇佑下向着铁黑色的宝座跳跃,接下来他就感受到了陆续的影响。
这段长阶上如先前一样带有堕落的气息,好在他不曾携带秘偶,也不曾召唤历史投影,堕落能影响的唯有带有活性的封印物,他身上还没有高层次的这样的危险物品。
——事实上,按照常理来说,对于更高层次的封印物,具有活性的,某些时候可能比不具备的更容易封印。
毕竟活性就意味着交流的可能,他能通过欺诈、威胁等方式让封印物退让,或者换一个词,友好协商。
据他所知,在这条道路上,伦纳德选择了另外一种可能,即让帕列斯这个“偷盗者”途径的大天使寄生封印物。
堕落的力量之后,就是属于“阅读者”途径的“全知”。
覆盖在墙壁、巨柱、地砖上的阴影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缝隙,长出了一只又一只黄铜色的眼睛。
数不清的眼睛注视着的克莱恩,他并不慌乱,只是看着自己身前勾勒出的人影。
他先是呈现黑发棕瞳,面容冷峻的格尔曼·斯帕罗,接着一节节扭曲为黑发褐瞳,五官普通,有着书卷气的克莱恩.莫雷蒂,然后退化成模糊的虚影,从体内弥漫出灰白的雾气。
就在这个时候,这仿佛能展现克莱恩所有秘密的身影停滞了。
砰!
他一下炸开,化作无数虚幻的碎片落到地上,消失不见。
显然,在这个知识代表着污染的世界,“全知”有时候也不是件好事。
他面带微笑,地面上黄铜色的眼睛却齐齐晃动,发出了来自古老年代的声音:
“‘源堡’的气息……”
祂显然从“全知”里感受到了什么。
克莱恩没有露出异常的神色,他已经知晓,这番探索需要他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身上携带了“源堡”。
不过,按理来说,奈芙身上的那件和“源堡”也是同层次的物品吧……“真实造物主”为什么不让她来?抛开我的仪式需求不谈,哪怕是为了求稳,不也应该把我们两个都放进队伍里吗……
……总不能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吧?
克莱恩下意识地,从脑海里浮现出了洛薇雅艳丽大气的五官。
虽然这么想有点不太合适,但月城这么多年没出过一个洛薇雅那样的例外,莫非是因为长得不行……
莫名地念头在脑海里回荡,克莱恩却没忘见缝插针地观察那些羽翼,试图寻找传说中的“亵渎石板”。
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黄铜色眼睛,却在观察之中得出了结论:
“你的命运和阿曼妮西斯、列奥德罗、亚当、阿蒙、赫拉伯根、奥赛库斯、梅迪奇、乌洛琉斯都有交集,还有祂,还有……”
这声音似乎卡壳了一瞬,像是在找一个词形容接下来的名字,但最终好似失败了:
“纯白……?”
那声音里带有分明的疑虑,祂好像并不确定该怎么称呼这名字的主人,于是克莱恩好心地说:
“她告诉我,你曾经唤她‘奈芙’。”
“奈芙……”黄铜色的眼睛复述这个名字,“雪……”
克莱恩并未出声,注意力凝聚道阿曼妮西斯这个名字上去。
女神啊……
他在心里叹息一声,又将注意力落回现在。
直到此刻,他终于确定,如果“萨斯利尔”继续坐在那张宝座上一动不动,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穿透那些羽翼,发现“亵渎石板”的踪影。为今之计,只有让“萨斯利尔”弄起来。
这再简单不过了,克莱恩低声笑道:
“原来在这个时候,你已经意识到,自己似乎认错了自己的天使吗?
“不得不说,你这个全知全能的神,做得还真失败呀。”
这明晃晃的挑衅让在场的另外两个人屏气凝神,恨不得当场消失,然而“萨斯利尔”却根本不曾生气,仍旧用那种缥缈的调子说道:
“那是原初的骗局……
“在全知全能之上,总有更全知全能的存在。”
“原初的骗局?”克莱恩重复了一遍,“我很好奇,你当初决定刺杀自己,莫非也是原初的骗局吗?”
那些黄铜色的眼睛眨动着,继续开口:
“那不是骗局,那是阳谋……
“原初在我体内苏醒了……”
这话带着某种来自亘古的不祥气息,让克莱恩一下子汗毛倒竖,脊背爬升起一种细密的寒意。
四面八方的阴影似乎又浓厚了不少,愈发森然,愈发幽沉,就像在孕育着某种可怕的,未知的,无法抵抗的危险。
克莱恩一下子想起了很多,譬如非凡特性里残留的精神污染,譬如“源堡”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前任主人,再譬如奈芙口中的“母亲”。
这样的恐惧感不止他有,就连无法理解的科林·伊利亚特和月城的“黑夜祭司”,也感到了那股爬升的恐惧。
那句话充斥着令人畏惧的阴森气息,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寒,克莱恩第一次觉得奈芙带来的寒冷是如此亲切、如此让人安心,至少不像此刻一样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惊悚。
他并未去问有关原初、有关苏醒的具体情况,只是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这件事的?”
——其他的问题,奈芙大概率也知道,即使不知道,外界还有活的“真实造物主”和亚当,唯有这件事,是奈芙不见得知道,也不方便去问的。
黄铜色的眼睛回答道:
“我从‘混沌海’走出来没多久就察觉到了这个问题,特意分化出部分人格,融合‘堕落’权柄和‘倒吊人’途径的非凡特性,创造了另一个自己,作用是以此掌控‘混沌海’,将它与本体隔绝,防止污染和侵蚀。
“但最终,原初还是在我体内苏醒了……”
“暗天使”本质上是远古太阳神的防火墙?“倒吊人”途径是指“秘祈人”途径?和我想的差不多……不过,如果连做了那么多准备的“远古太阳神”都这样,那么我……
一种悲哀与恐惧一同在心底蔓延开来,克莱恩神情微动,想起了他踏上非凡道路前,队长邓恩·史密斯做出的警告:
我们既是守护者,也是一群时刻对抗危险与疯狂的可怜虫。
此刻的克莱恩对这句话终于有了足够深刻的认知,他想起“极光会”人人称诵的那句“万物皆有神性”,内心苦涩不已。
恐怕,无论将来我走到什么层次,都无法摆脱疯狂……
他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件事,巨大的恐惧笼罩住他,但此刻,他终于不再为这个未来生出退缩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