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最后如愿以偿躺进了那个透明的箱子里。
顶着魔术师的微笑假面,克莱恩彬彬有礼地拒绝了“道具”的一切交谈请求,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透明的魔术箱一分为二。
——接着,箱子里的阿蒙散成了一摊蠕虫。
但克莱恩的反应很快,他似乎做好了面对意外的心理准备,从容地让透明箱体消失,将一块不知从哪来的黑布盖了上去,有些抱歉地说:
“抱歉,一点小意外。”
他动作很快,似乎担心下一刻阿蒙就爬出来,一边将一只手压在那块黑布上,一边微笑道:
“看来演出没办法继续进行下去了,不知道截止到目前为止的演出是否还让大家满意呢?”
这仿佛是句废话,因为没人敢说自己不满意,克莱恩在观众的强颜欢笑中宣布魔术结束,每个人都如释重负,当确认这位魔术师只需要一点赏钱时,除了身无分文的和身上实在带了太多钱的,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身上的所有钱都掏出来,至于身无分文的,他们尝试了将自己的衣服扒下来,但被魔术师本人拦住了。
“哦,不必这样,”克莱恩保持着微笑说道,“人总会遇到一点意外情况,没有带钱说可以被原谅的。”
至于携带了巨款的那些,最终当然也没有将全部的钱交出来,毕竟克莱恩这么做的目的只是筹集一笔住宿费,同时也借此试探“0-02”的反应,倒也不是为了暴富。
在最后一个市民也离开大门后,会场中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克莱恩看向奈芙,此刻她怀里正抱着阿罗德斯,见克莱恩看过来,她摇了摇头:
“公告栏的律法没有更新。”
“哇哦,”阿蒙惊呼着绕到前方,“你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那本书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吗?啧啧,这不公平啊——”
“也许你可以提供它的位置,”奈芙把阿罗德斯还给克莱恩,没什么情绪地答道,“这样我们就能帮你报复它了。”
阿蒙低笑一声,摇头道:
“我就算告诉你也没用的。
“拉里昂带着‘0-02’躲在灵界,因为追捕外乡人的法律连祂本人也没有放过——好消息是,‘0-02’自己并没有抓捕祂的打算。”
灵界是个情况混乱的地方,即使在场的人没有谁会被灵界排除在外,但不代表祂们就能在灵界寻人了——阿蒙显然是能做到的,但祂并不愿意配合。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向旅馆走去。
他们其实是没有身份证明的,但一座城市里总会有那么几个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小旅馆,尤其是港口城市,克莱恩用刚赚到的演出费用开了一间房,作为他们夜晚的驻足之地,接着,他在房间里恍然道:
“对了。
“宵禁的规则只是不允许我们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大街上,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爬进下水道呢?”
阿里安娜向他侧目,奈芙嫌弃地看着他,梅迪奇说:“我们这里有一个人,他的一部分正处在下水道里。”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阿蒙。
“我和‘0-02’的关系很友善,”阿蒙抱臂回应道,“它愿意让我停留在里面,可不代表也愿意让你们停留。”
祂停了停,又看着克莱恩笑道:
“说起来,我有一个疑问。
“你们对‘0-02’似乎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尝试占卜呢?”
“我尝试过了,”克莱恩摇了摇头,“但‘0-02’对此早有预料,它把占卜也算在了窥探隐私里,不过,有另一种方法我正在犹豫。”
“什么方法?”阿蒙好奇地打探消息。
克莱恩敲了敲阿罗德斯,微笑着说道:“我们之前一直靠着这面镜子来观看布告栏上新增的法律,这并不算是窥探隐私。”
“哦,我知道了!”阿蒙眼前一亮,祂兴致勃勃地将要伸手去拿那面镜子,但奈芙挡住了祂。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奈芙问祂。
“来找你。”阿蒙说。
奈芙思考了几秒,诚恳地问道:“你没有受到惩罚,究竟是因为你没有在撒谎,还是因为你在一定程度上逃开了‘0-02’的规则?”
“我愿意向我的父亲起誓,这是一句完全的真话,”阿蒙微笑道,“我真的是来找你的,小白。”
奈芙皱起了眉。
尽管阿蒙这么说了,这件事是真是假仍然是无法肯定的,不过,她决定先将此当做真的看,于是她问道:
“那么,你现在找到我了,你打算做什么呢?”
阿蒙把头一歪,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不知道。”
这句话奈芙就完全不信了,她皱着眉紧盯奈芙,克莱恩不管正在僵持的他们,向着阿罗德斯问道:
“你知道拉里昂现在的位置吗?”
镜面如同水波一样散开,呈现出拉里昂在灵界当中游荡的画面——当然,他们是不可能凭着这样的画面在灵界找到拉里昂的,但这给克莱恩提供了一个方向。
他面带微笑,看着并未受到鞭笞的阿罗德斯,阿罗德斯收起画面,浮现出一问题:
“您现在要去找拉里昂了吗?”
“再等等。”克莱恩摇了摇头。
他皱着眉,阿蒙却把脑袋探了过来。
“我不打算直接带你们去找‘0-02’,那太没意思了,”祂坦诚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出个主意。”
克莱恩抱着广纳谏言的心态问道:“什么主意?”
阿蒙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对着阿罗德斯命令道:“问我一个问题。”
阿罗德斯的镜面如同一面普通的镜子那样沉寂了下来,这种沉寂维持了很长时间,当阿蒙把手按在镜面上上,一行银色的文字又仿佛迫不及待一样跳了出来:
“您早饭吃了什么?”
“我没吃早饭。”阿蒙说。
一道纤细的、堪称温柔的闪电落了下去,阿蒙伸了个懒腰,重新向阿罗德斯问道:
“你知道我的建议是什么了吗?”
“我不知道。”阿罗德斯如此回应道。
“那么你呢?”阿蒙看向克莱恩。
“你早饭吃了怎么?”克莱恩问祂。
“我说了我没吃早饭。”阿蒙挑了挑眉,理直气壮。
克莱恩盯了祂几秒钟后,这才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开口:
“布告栏上的公告并没有明确执法主体的身份,只提到了新的执政官。
“正常情况下,大家都默认由警察局和处理超凡案件的官方组织来执法,这是通过一系列的法律条文或相应的民众认知来确定的,但这一次的规则还没达到这么严密的程度。
“如果说新规则的空白是由原本的法条、律令、规定来组成,那么,我们做出违法犯罪行为时,肯定会看见警察或者官方非凡者,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而且,在民众的认知中,他们刚刚战败,新上任的执政官说不定来自崭新的派系,或者压根就不是他们本国人,修改法律是正常现象。
“也就是说,这些空白的地方,包括执法主体在内,当前仍然是模糊化的。”
阿蒙微微一笑,轻轻点头,如同认可。
奈芙惊奇地看了眼阿蒙,又看向克莱恩,若有所思地开口:
“但在你向阿罗德斯提出相应问题后,‘0-02’肯定也发现了自己规定的漏洞。”
“是的,”克莱恩点了点头,“所以它会制定出相应的法律,描述这个‘执政主体’,而这就涉及到一个神秘学上的问题。”
克莱恩看了一眼奈芙,这才继续说道:
“我尝试过用你给出的相关信息进行占卜,但并没能成功锁定‘0-02’的位置,这并不是因为信息和了解不足,而是因为‘0-02’在主动阻隔对自己的窥视。
“但当它开始出台法律描述自己的存在时,就意味着,它放开了一部分阻隔。”
“但你又要犯罪了。”奈芙提醒他。
“那你来占卜?”克莱恩白了她一眼。
奈芙耸了耸肩,转头向阿蒙问道:“所以你的早饭到底吃了什么?”
“为什么你们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阿蒙惊奇地问。
“因为他们怀疑你的食物来源,”梅迪奇嗤笑了一声开口,“你自己的风评你还不清楚吗?”
“真糟糕,”阿蒙吸了口气,“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吃。”
奈芙看向梅迪奇,梅迪奇不加入他们的战争,饶有兴趣地看着克莱恩问:
“我其实还有一点没想明白。
“虽然它没有规定执法主体,但我想我现在如果放火烧了小乌鸦,应该也是违背法律的。
“所以某种意义上,它的执法主体仍然是有限制的?”
你犯不犯法不就是祂一句话的事情吗……?
奈芙瞥了他们两个一眼,摇了摇头道:
“这就是大众认知尚且生效的部分。
“除却抓捕外乡人这样带着联想成分的特殊法律,正常情况下,我们默认市民是不具备执法权的。
“但在一个非凡世界当中,哪怕排除市民和警察,我们也有太多可能,譬如像阿罗德斯这样的异类——拥有智慧的神奇物品,它根本就不在人们的认知当中。
“所以,但阿罗德斯来执法时,它属于未被覆盖的部分。”
奈芙停了停,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开口:
“这么说,只要我看起来不像人,然后坐进执政官的办公室里,我也可以执法……”
“你不用看起来,”梅迪奇几乎是本能一般开口,“你本来就不是。”
“……?”奈芙抬起眼睛看祂,一言不发。
阿蒙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提议道:“快,教训祂!”
奈芙白了祂一眼,捞了张椅子出来,坐在上面等阿罗德斯给出新的方向。
阿蒙与克莱恩也各自给自己弄了把椅子,克莱恩没忘记给阿里安娜也补上一张,梅迪奇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旅馆自带的桌椅,沉吟几秒后,一个翻身,盘坐在了桌子上。
他们沉默下来,直到阿罗德斯的镜面重新波动,映照出两行新的文字:
“所有执法行为必须且只能由‘特伦索斯特黄铜书’或者它授权的人群做出。
“任何私下规定都不能凌驾于正式律令上。”
克莱恩立刻进入了冥想状态,这其实是件存在危险的事情,因为“0-02”之上必然携带着源质的污染,当他窥视“0-02”时,也意味着直面这种污染。
——但他带着“源堡”呢。
作为最大的污染源本身,他某种意义上又不是那么畏惧污染,至少不畏惧层次不足的污染,在弹出一枚真实的硬币后,克莱恩迅速察觉到了自己与某个地方之间正在建立起联系。
他并没有放任联系建成,对高位存在来说,“看见”是一种相互的事情,如果放任联系达成,他或许能对黄铜书的位置了如指掌,但他估计也要出事了。
利用“源堡”的气息,克莱恩屏蔽了这种联系,接着,他抓住硬币,一把镶满宝石的手杖虚影在他手中浮现,他握住手杖,上面的宝石发出光芒,他一瞬间就消失了。
奈芙的消失紧随其后,接着说剩下的几个人——天使之间想要确定彼此的位置既不简单也不困难,至少当克莱恩没有向他们隐藏自己的时候,他们都可以直接追上去。
还没来得及观察周围的环境,无形的长鞭就落在了每一个人身上,这种“惩戒”涉及到了权柄的力量,能对天使再次真实的伤害,自然有着实际的疼痛。
奈芙是不会忍痛的,她相当明显地龇牙咧嘴,似乎是为了主动转移注意力,脑海里主动蹦出那句不合时宜的话:
“他们老板是个暴露狂,还是SM里那个M,身上经常有鞭子的痕迹……”
……所以这个是S吗?
糟糕的念头在脑海里蹦跳了与瞬间,奈芙就惊恐地打断了这一切,接着近乎本能地抬手,在胸前画下了一个十字架,然后她换来了一位天使之王的注视。
“我想知道……”阿蒙若有所思地看向她,眼眸半眯,“你又想到了我父亲的什么,让你如此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