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芙正站在一座教堂门口。
它并不是南北大陆常见的哥特式建筑,整体建筑风格更接近巨人风格,石墙呈现出灰白色,教堂顶部用雪花做标志,圣徽上刻着一只口衔橄榄枝的白鸽。
这正是奈芙的第一座教堂,尼姆将其命名为“遗忘教堂”,奈芙觉得这取名水平还算可以,通过了这一提案。
圣徽的形象自然是奈芙定下的,虽然定位鸽子衔枝有玩梗的成分在,但追根溯源,这实际上也有自身的寓意。
《圣经》关于诺亚方舟的篇章当中,在那场毁灭世界的洪水退去后,诺亚放出鸽子确认陆地是否重现,而归来的鸽子正是衔回了橄榄枝,带来了新生的希望。
而后来鸽子衔枝的标志成为和平与希望的象征,也正是源于艺术家们对这一篇章的创作。
——虽然奈芙至今仍对“黑夜女神”写她代表冬日后的新生这件事颇有微词,本世界也没有这段洪水灭世的故事,但写都写了,凑合着用吧。
不过嘛……
奈芙伸出手,圣徽上那只白鸽的原型识趣地飞落到她的手上,冲她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
“咕咕~咕咕咕~”
婉转的音调诉说着主人示好的意图,奈芙却一点都不领情,轻轻弯起唇,蛊惑般问道:
“你想要自由吗?”
“咕咕咕!”鸽子惊恐地拒绝了。
奈芙露出一种失望的神情,接着手一翻,拿出一只试管。
试管里的液体泛着一种晶莹的绿色,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仿佛只是一瓶普通的绿色试剂,但艾思落在奈芙手上的爪子近乎本能地抓紧了一瞬,接着飞快放开,发出一种渴望与忏悔混合的复杂叫声:
“咕咕~咕咕咕!”
奈芙没介意它的失态,非凡者对更高层次的魔药有着本能的渴求,而艾思在多日的相处中,当然能辨认出,自己这位主人并不喜欢善于隐藏情绪的宠物,因此艾思总会将真实的情绪暴露出来一部分。
眼下这份渴望正是艾思有意展露的,奈芙轻笑了一声,告诉艾思:
“不使用暴力,找到并利用规则的漏洞,让一片区域的秩序暂时瓦解——这是你的晋升仪式。
“我不限制你的方法,但你知道我的底线在哪……嗯,去吧,早点回来。”
说完这句话,她松开了手,试管下落,艾思翅膀一震,从她的手上飞起,爪子一握,试管倏忽间化作光点,向着白鸽飞去,消失不见了。
“咕咕咕!”
它低鸣一声,钻到奈芙手下,讨好地用脑袋蹭了两下,振翅飞走了。
奈芙微微一笑,走到滞留着更多白鸽的广场上,伸手一撒,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鸽粮落到广场上,引起白鸽们的哄抢。
但白鸽的啄食行为很快就停下了,颐和接一个,它们不再抢夺奈芙撒下的鸽粮,而是用一种质疑的目光打量着那些鸽粮,接着纷纷看向了奈芙。
白鸽们奇怪的举动引起了其他游客的注意,他们也跟着看向了之前自己没注意到的这个少女,奈芙轻“嘶”了一声,低声咕哝道:
“哎呀,被发现了……”
她的身影倏地消失了,看见这一幕的人脸上却连惊愕也没来得及出现,只露出一种恍惚的迷茫,接着,就回过神去喂那些白鸽了。
不过,让人疑惑的是,那些白鸽好像对啄食鸽粮暂时没了兴趣,把脑袋凑在一起,你啄啄我,我啄啄你,就是不去碰鸽粮。
人们对这场景产生了一丝疑问,他们聚集在一起观看那群鸽子,就在这时,有一名修女从教堂里走了出来。
她有一头焦糖色的卷发,眼睛是灰蓝色,那暗沉的颜色与衣领以及袖口处的颜色一致,穿着灰白色交领直筒长袍,用银灰色织带系腰,脚上的软靴和腰带同色——在这座教堂里,有很多人和她作相似的打扮。
这是最终确认下的修士服,与“遗忘教堂”这个名字一样,是尼姆在征询多方意见后确认好方案,让奈芙做了最终决策的服装。
这名修女年纪不算大,看起来约莫二十岁上下,她走到分布着白鸽的广场前,有认识她的人向她问好:
“莱拉修女?您怎么出来了?”
“刚才这里有什么奇怪的人过来了吗?”莱拉问道。
在场的人纷纷摇头,莱拉皱着眉离开了,在她的身后,有人向其他人解释她的身份:
“……那是莱拉修女……是的,听说她得到了‘冬之女神’的神启,在神的指引下来到这里……对,代理教宗大人很看重她……只是修女?我也不知道,我听我姑妈的表嫂的姊妹的侄子说,要等下一年的‘冬礼日’……”
……
阿尔巴是费内波特境内的一座村庄,与这个国家的大多数村庄一样,阿尔巴被“大地母神”的信仰所覆盖。
这里的人们总是在公鸡的鸣叫声中醒来,迎接一天的清晨,和靠近王国北边的牧区不同,阿尔巴地处费内波特中南地区,是一座以农耕为主的村庄。
马可是这里的一个普通村民,这一天,他并不是像往常一样被鸡鸣声唤醒的,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他就听见屋外传来瓦片被踩碎的脆响,紧接着是邻居家女人的尖叫,让他不得不离开温暖的床铺。
马可披上外套,打开门,脚刚踩上门槛外的泥地就险些滑倒,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老农民,他当然认得那是什么——那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鼠粪,铺了整整一层。
哪来这么多老鼠屎?
马可走出去,看见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那是一片灰褐色的海洋,密密麻麻的老鼠结成群,向着村庄外涌去,当马可站在门外时,有几只老鼠甚至踩着他的鞋面翻过去,毛茸茸的触感擦过了脚踝。
那触感叫马可头皮发麻,他近乎本能地想抬起脚,狠狠给这些老鼠一个教训,踩死几只,但他又停住了,因为这些老鼠实在太多了,而且它们什么都没带。
这样的场景让马可想起某些遥远的传说,在牧师们的嘴里,老鼠是大地的毛发,敏锐地感知着大地的变化,当老鼠像这样涌出时,就说明大地或许要翻身了。
想到这种可能,马可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匆忙交代了起来查看情况的家人,早饭也顾不上吃就往教堂走,这条路上有很多人,都和他一样行色匆匆,他们进了教堂,村子上唯一的神父果然站在那里,和神父对话完的人正带着安心的表情往回走。
马可向前走去,有牧师和其他人自发地帮忙解释:
“这是母亲的胎动……是正常的……等一等……做好准备……献祭……平息母亲的怒火……迎接新生……”
一场骚乱的雏形就这样被几句话安抚下来了,但广场前的白鸽并不受这种安抚的影响,它们像鼠群一样躁动着,只有一只白鸽不一样,它安心地吞食着鸽粮,好像没受任何影响。
神父口中的献祭当然不是活祭,对执掌者“丰收”的“大地母神”来说,丰收是最好的祭品,人们挑选出最繁硕的谷物与果实,最肥美的牛羊,这些祭品被送到祭坛前,堆叠成一座小山,等到祭礼结束,他们就会就地将这些食物烹饪,一起享用一顿大餐。
神父负责主持这一场祭礼,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来到村子中央,他们赤脚踩在地上,在神父的安排下唱着让大地安眠的歌曲,在一切结束后,他们像圣典中记录的故事那样,一起享用了一顿承载着“大地母神”祝福的大餐。
马克像所有人一样回家睡觉了,但第二天醒来,迎接他的仍然是老鼠的出逃,接着说第三天,第四天……
连续四天的老鼠出逃叫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慌乱与迷茫,他们甚至想不通村子里哪来这么多老鼠,被祭礼压下去的不安复燃了,他们聚集在村子里唯一的教堂前,看着那位神父,以及神父身边的、据说来自更高级教堂的大人物。
此刻那位大人物也是充满了困惑,他早就把镇子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定没有地震发生的可能,却没找到老鼠逃跑的原因。
——他当然找不到,因为这些老鼠的逃窜是人为的,而且做下这一切的,还求到了更高层次的存在,帮它掩饰踪迹。
这座村庄的秩序是在无法解决的老鼠逃亡中崩坏的,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总之,当神父再次出声讲他那套安抚的话时,有人发出了一声嗤笑,接着,一切就结束了。
那像是一根点燃的引信,人们带着包裹纷纷逃跑,艾思在这种慌乱的气氛中服下自己的魔药,等它返回讲述自己的故事时,得到了一阵喝彩:
“噗哈哈哈,老鼠逃亡?唔,你只安排了老鼠吗?我记得还有蚯蚓,还有蚂蚁……唔,它们不够显眼?嗯,这倒是没错……”
奈芙伸手点了点白鸽,笑吟吟地问道:“唔……既然完成了晋升,你是不是该去消化魔药了?这可麻烦了……一只鸽子要怎么扮演‘欺瞒导师’呢?”
她眼眸微弯,似笑非笑地盯着白鸽,白鸽仰起脑袋,发出轻快的叫声:
“咕咕咕~”
“……假传神谕?”奈芙面色诡异地翻译了这段叫声,“你别说,其实还真算是个主意……嗯,不过得改一改……我原本就打算让你替我回消息的……这样,你就假装你是我本人……”
……
“……这就是你让它代你回我消息的原因?”克莱恩哭笑不得地听完了奈芙的解释,看着眼前的白鸽摇了摇头,“我确认一下……它回消息之前你应该是看过的吧?”
奈芙点了点头。
她当然不可能完全把权限放给艾思,说到底她只是懒得想内容,让艾思读完了想完了回复,她同意的话就打个勾,不同意的话就让艾思重新想——这套机制,在更遥远的时代其实叫做内阁。
当然,奈芙更愿意给艾思的职位取名为秉笔秘书,这听起来要稍微现代化一点——奈芙本来考虑过鸽工智能客服,但作为类比的人工智能客服,其实有非常高的自主决策权,如果用户不再三要求转人工,人工智能会把消息全盘按下来。
你问奈芙为什么知道?因为她真对着电话拼命喊过“转人工”。
而作为获得如此高权限的代价,人工智能本身是没有智慧可言的,虽然人工智能判主的故事层出不穷,但奈芙只要放开艾思的晋升,所有的人工智能加起来都没艾思一个能打。
因此在真正成神之前,奈芙不可能再放任艾思进一步晋升,至于代回消息这一点……艾思实际上只有接收祈祷的权限,回复的工作仍然是奈芙来做,区别只是她之前需要自己想,现在照着念就可以。
在奈芙解释完这里面的流程之后,克莱恩才放下心来,他打量着那只白鸽,提醒奈芙道: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也不能把更进一步的权限放给它了。”
“你当我傻吗?”奈芙嗤笑一声,“这是一个连自己都有可能背叛自己的世界,更别说它甚至还不是我自己……”
奈芙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倘若被自己刺杀这种事情听起来诡谲恐怖,那因为完全放权这样的理由被外人刺杀,听起来就是蠢了吧……
“愚者先生,我只是想偷点懒,没想找死的。”
“……好,”克莱恩低笑了一声,“那么,谈谈我原本要和你说的事吧——把你的小宠物收回去,在你真正成为神灵、允许它成为天使之前,来自我的消息,你还是别让它看了,万一又看到点不该看的呢?”
奈芙比了个“ok”的手势,把艾思收走,看着克莱恩,神色严肃起来:
“……你已经准备好去面对安提哥努斯了?”
“是的,”克莱恩点了点头,“我发现与之前不同,‘诡秘侍者’的消化速度,居然是随着时间增长而加快的,唔,这大概与信仰的传播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