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站在灰白色的云气上,面前是那道属于“源堡”的奇异光门,此时,奇怪光门中间那些透明或不透明虫豸合抱成的光球们已彻底连成了一体,变得青黑。
这仿佛一层厚重的雾气,让人看不见门后是什么样子。
不过,克莱恩的注意力本也不在里面,他抬起脑袋,望向了光门上悬吊的那一个个透明“蚕茧”,望向了“蚕茧”里面不同肤色同样“现代”的人类。
这是曾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天尊捕获的人类,是与他从旧日时代同眠到第五纪末的“室友”们,克莱恩的目光落在那一个又一个“蚕茧”上,面露思索。
若以他本身的想法,他其实是不想把这些旧日遗民们放出去的,因为末日将近,作为从现代社会而来的人,克莱恩太清楚发达的信息世界能够给人带来多少创意了,他很担心将这样一群“旧日遗民”放出来,会给世界带来不必要的变化。
这是很有必要的,虽然罗塞尔大帝堵死了绝大多数“穿越者”能走的路,但在这个蒸汽机盛行的时代,穿越者们仍然有许多事情可做,而且有一件事情,轻而易举就能引起变化,那就是电气革命!
在罗塞尔创造出了蒸汽机后,不知道是因为缺少石油的存在还是什么原因,这个时代的人把注意力放在了蒸汽机上,尽管有人弄出了电报机,却没人往更深的方向去研究。
于是在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蒸汽技术愈发繁荣,电气技术连萌芽都谈不上。
在刚“穿越”时,克莱恩确实吐槽过这一点,认为这与“蒸汽与机械之神”脱不开关系,并且想过要干出一番大事业,但事情到了今天,克莱恩已经没有这样的想法。
至少,在末日来临之前,他并不希望这个时代迎来本应诞生的第二次工业革命。
除开这一点,克莱恩还担心“旧日遗民”们会接触到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引来各种麻烦,比如说——外神。
但思来想去,克莱恩最终还是决定把他们放出去。
一方面,在末日到来之前,恐怕没有比眼下更适合放出这群“旧日遗民”的机会,而这末日到之后,他又不敢预料那时的情境;另一方面,克莱恩其实也需要这群“旧日遗民”。
对于新真神的诞生,“堕落母神”显然是有所反应的,祂不在乎自己的“女儿”成为真神,克莱恩能理解其中的原因——正如奈芙萌生出踏出结界的想法,“堕落母神”恐怕正是在等着这一刻。
祂已经预料到,自己这位“女儿”,在成为真神后,也会想办法解决祂们的母女名分问题。
但对于那位仍然停留于星界的“造物主”,以及进入灵界的“愚者”,“堕落母神”的反应显然要大得多。
抛开天尊本身的名声问题不谈,最根本的区别,在于他们的途径指向支柱!
从这一点上来看,克莱恩认为,支柱与普通旧日的差别还是存在的。
不过,究竟有多大差别,克莱恩持怀疑态度。
根据所了解的知识,克莱恩判断出,支柱本身并没有脱离旧日这一层次,它只是旧日当中相当特殊的那一种,因为拥有了支柱的象征,所以才成为支柱,但它仍然是旧日。
因此克莱恩怀疑,支柱虽然强于旧日,但或许强得有限。
而损失的一部分源质,以及其中携带的象征的“堕落母神”恐怕不会强过旧日太多,也就是说,如果奈芙有容纳源质成为旧日的打算,“堕落母神”同样也会做出反应。
而虎视眈眈的“堕落母神”,正是克莱恩决定放出“旧日遗民”的重要原因。
这些从“源堡”当中走出的“旧日遗民”,身上会携带着灰雾的气息,依靠自身的权柄,克莱恩能让自身与这些“旧日遗民”在“堕落母神”的感知中混淆,从而得到更大的操作空间。
当然,这显而易见会给“旧日遗民”们带来不必要的风险,所以他会动用“源堡”的力量,庇护这些“旧日遗民”。
并且,这样做对他自身也是有好处的。
一方面,这能加剧“旧日遗民”与“源堡”之间的联系,让“堕落母神”更加无法分辨他们;另一方面,这同样也能将“旧日遗民”的活动限制在他的注视内,不会做出一些不可控的行为,让某些不应有的改变发生。
——在克莱恩看来,无论要对这个时代做什么,最好都等到末日后,眼下祂们要做的,是求稳。
他闭上眼睛,感应着那些“蚕茧”的存在,抬起右手,合拢了五指。
那一个个“蚕茧”随之破裂,里面的人化作光点,飞出“源堡”,落向了现实世界一些刚死之人。
……
“所以,我就离开那么一小会,你就把他们放出去了?!”
听说了克莱恩干的好事,奈芙像炸毛一样跳了起来,在克莱恩疑惑的目光中,她重新坐了下去,解释道:
“你……好吧,你好像不知道,我答应过蒸汽一件事情。
“在你成神后,会放出‘源堡’当中的这些‘旧日遗民’,在我们的交易中,我会将‘旧日遗民’附身的对象写成一份名单交给祂,祂会派出‘机械之心’的成员们尝试接触,盘点对方是否为‘可塑之才’。”
“祂想从中找到第二个罗塞尔?”克莱恩明白了。
奈芙点了点头,满怀期待地看着克莱恩,但克莱恩却果断地摇头拒绝了:
“不行。”
他的语气冷冰冰的,一点情面都没有,奈芙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
克莱恩便谈起自己的顾虑,等到他解释完,奈芙的表情变了:
“那可真是坏了……
“对蒸汽来说,恐怕只有开辟一个新的时代,才能让祂更好地掌握自身的权柄……
“但你的顾虑也确实有道理……”
奈芙微微皱起眉,她的手指微微缩紧,继续说道:
“但克莱恩,这似乎还是很有必要的……
“末日将近,我们没有时间再去培养一位新的真神,如果蒸汽一直无法很好地掌握自身的权柄,恐怕……”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克莱恩,沉吟道:“还是你认为,拥有两位支柱就已经足够,我们其实不需要更多的旧日呢?”
“我不确定,”克莱恩趁着脸色摇了摇头,“我认为旧日和支柱之间是必然存在差距的,但这份差距有多大,我不敢说,保险起见……”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而且,我们没必要把宝押在蒸汽身上,我已经尝试过,当前的我可以尝试将灵性穿透那层屏障,聆听来自另一端的祈祷。
“不过,应该是因为还未真正超越序列的缘故,我并不能真正打破那层屏障。
“嗯,倒是可以给那层屏障开一个入口,让双方交互……但在我的感受里,我似乎无法固定那层入口。”
“唔,”奈芙微微偏了下头,这倒是她早有预料的答案,但她眉头仍然紧拧着,“恐怕西大陆,也未必能给你多少答案……”
克莱恩困惑地看着奈芙,奈芙低声道:
“那里,几乎没有非凡特性。
“他们似乎是通过某种仪式,联系源质,直接撬动源质的力量来实现非凡的,这样的道路,恐怕……”
她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克莱恩的神情也沉了下来,他已然意识到,这样的道路,其过程必然是极其艰难的,其结果也未必多么美好。
非凡特性虽然会污染非凡者,但同时也让非凡者的身体和灵体获得提升,对于高层的力量,拥有更强的抵抗能力。
但奈芙描述中的那种体系,在克莱恩的认知中,这更像是以未曾晋升的身体和灵性去接触源质、靠近源质、压制或契合源质当中的精神烙印。
或许在一代又一代的积攒中,在一条又一条的人命中,他们也能踏出一条正确的道路,但非凡途径的尽头,仍旧是要真正的容纳源质,成为旧日。
他们的成功率,恐怕一言难尽。
想到这一点,克莱恩沉吟不语,他安静了几秒钟后,索性问道:
“星界的情况怎么样了?”
“……我正是来同你说这件事的,”奈芙摇了摇头,“我主希望见你一面。”
……
由于克莱恩本身没有意见,见面地点最终被定在了“神弃之地”内。
克莱恩终于见到了那位活跃在第二纪与第三纪的造物主,祂似乎有缅怀过去的意图,停留在切尔诺贝利的坑洞前,目光向下。
克莱恩在祂旁边驻足,眼神不自觉落在对方的身躯上。
祂近乎通体赤裸,身上只裹了件白色的亚麻布,堪堪遮住下体部分,露出来的身躯上满是伤痕,血迹斑斑。
祂身型健美,让克莱恩想起记忆中古希腊的人体雕像与画像,一时之间,克莱恩短暂地升起了嫉恨的心理。
……祂以前的身材肯定没有这么好!
抱着这样的念头,克莱恩终于将注视从这位造物主的身体上移开,落在造物主的面容上,于是,他听见了一句意想不到的开场白:
“我的形象,似乎很令你惊讶?无论是你,还是我的烬天使,似乎都喜欢盯着我的身体看……”
……?
克莱恩很难描述自己这一刻的心情,他倒是很想叫出某位并不在现场的“烬天使”质问一下,可惜他无能为力,因此他只好开口道:
“我的家乡有一句古话,叫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欣赏美丽的事物,本就是一种本能。”
造物主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一理由。
这坦然而平静的姿态破坏了克莱恩原本的计划——他还记得这位造物主的故乡,听过其中的某些传闻,也了解过一部分弗萨克人的生活,还回忆起了“极光会”成员的表现,在克莱恩的猜想里,这可能是一位抽烟喝酒样样俱全的造物主。
但现在看来,这些习惯或许随着对方的人性一起远去了。
……也或许是在信徒面前不太方便?
克莱恩不知道答案,而造物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委婉地提醒道:
“不知道我的烬天使是否有提醒过你?在‘混沌海’所笼罩的范围内,世人在我面前,皆与赤裸无异,所思所想皆逃不过我的耳朵。”
哦不,她提过,但我没想到……克莱恩眼皮一跳,顾不得回忆自己刚才到底想了些什么东西,连忙将“源堡”的力量唤出,藏住了自己的心声。
此后奈芙听到这段会面的内容时,很配合地大笑出声,并且忽然严肃了神情,向克莱恩问道:
“你说……
“既然我主抽烟喝酒烫头样样都沾,那祂还是好女孩吗?”
对于这个堪称荒谬的问题,克莱恩只答道:“我一定会将你的疑问传达过去的。”
而话题回到现在,在克莱恩为自己的心灵世界穿上衣服后,造物主再次开口道:
“你已经尝试过联系那片屏障了吗?”
克莱恩微微一怔,轻轻点头,将自己的成果陈述出来,也包括了奈芙告知的信息,造物主轻轻颔首,告诉他:
“在第三纪,我曾尝试过接触那片屏障。
“与你不同,那片灰雾构成的屏障对我的反应极为剧烈,十分抗拒我的接触,我根本无法越过它,却了解另一边的情境。
“不过,在我的感受当中,如果我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支柱,或许我可以通过暴力,解开那片屏障。
“当然,这样一来,恐怕会对屏障的两边都造成不小的损害,甚至有可能直接将地球裂成两半——也许这裂开的两半都保不住。”
克莱恩微微点头,对此不算太惊讶。
真神已经能够引动恒星层次的力量,对支柱来说,弄炸地球不过是随手的事,克莱恩叹息一声,沉吟道:
“这提醒了我们一件事。
“当屏障破碎,在诸多外神的包围下,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恐怕会直接碎裂。
“或许,我们应该先做好将生灵转移保护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