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纪元初,内姆勒斯¹小镇内。
约莫六年前,天上曾降下过一场流星雨,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时间,那正是第六纪元开始的标志,诸神教会统一将那一年认定为第六纪元元年。
对内姆勒斯镇的大部分人来说,第六纪元好像没什么大的改变,尽管有几位神的教堂消失了,又多出来几个神,还有些神换了名字,但对他们来说,信仰无非是给自己找点盼头,信谁好像没那么大的区别,除非这个神的教义着自己的过往认知实在差的太远,至于虔诚的追随者,那终究是少数。
至于王国法律的变动,他们也大多习以为常,除了密切关系到自己生活的,大部分人并不关心那么多的事情。
倒是在那场流星雨后不久,一位老人搬进了小镇,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这老人个头不高,纵然挺直了脊背也不超过一米五,头发花白,脸上有着深深的沟壑,腰背半躬,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苍老。
叫人奇怪的是,他分明孤身一人,既无人随身,也没有携带什么物件,却显得十分富裕,初一到此,就买下了一栋房子,雇人打扫干净,接着就住了进去。
没人见过他劳作或是别的,但他白日里总是敞开院门,年纪小的孩子就可以进去,他会在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各管上一顿饭,中间会免费教孩子们识字,以及一些基础知识。
这些内容不复杂,去教会学校也能学到这些知识,在当前的时代里,你可以依靠这些知识考上一个技术学校,或者花钱去读中学和请家庭教师,然后参加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
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是这几年才蔓延到鲁恩的,听说是因蒂斯那边传来的,是当年罗塞尔大帝在位时定下的制度,后来罗塞尔大帝倒台了,这项制度却保存了下来。
不过,过去只有伦堡与因蒂斯使用着这项制度,在第六纪元,这项制度才普及到鲁恩。
这让内姆勒斯的大部分家庭都很高兴,尽管培养一个大学生需要高昂的学费,但这也是他们为数不多跨越阶级的方式,即使在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尚未普及、平民家庭只能期待那少得可怜的优秀学生推荐名额的时候,人们对大学也是追捧的。
而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再去争抢那少得可怜的推荐名额,不需要拼命塞钱送礼或者去前线赚战功才能为孩子换来一个入学机会,而只要让孩子自己去参加考试,就有机会入学。
这一政策和曾经的政府雇员考试一样得到了欢迎,内姆勒斯的居民们很乐意让自家孩子去这位老人家里学上一些知识,毕竟教会学校又名周日学校,顾名思义,它只在周日开放一天,且还要收一个铜便士的学费。
至于公立初等学校,虽然每周上六天课,但学费也涨到了三个铜便士。
而这位老人,他可是免费授课的!
老人没透露过自己的姓名,不过,在他开始授课以后,内姆勒斯小镇的人就叫他一声“老先生”,等他教导的学生有人考上了公立技术学校和公立中学,就有当地的居民自发组成护卫队,保护他居住的房子,防止有不怀好意的盗匪夜半潜入。
尽管老人再三拒绝,护卫队也还是成立了,不过,这护卫队没过多久又自己解散了,因为人们发现,护卫队的成员在夜晚总会不自觉靠在附近入睡,无论试过多少次、换了多少人都是这样。
这与盗匪的情境是类似的,在护卫队成立之前,有时就会有盗匪在附近睡着,在过了一夜后,第二天爬起来,痛哭流涕地去附近的教会忏悔,或者去警局自首,交代自己的罪过。
不过,护卫队的成员并没有弄清盗匪们痛哭流涕的原因,他们每个人从梦中醒来时都感到一种满足和安宁,连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即使露天睡觉,也不曾受凉,有些人甚至想要再回去睡一觉试试,若非再也没感受到类似的效果,恐怕那栋房子外面会睡满了人。
在早课开始前,人们时常能在教堂见到这位老人,他总是出现在“冬之女神”的教堂,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祈祷,众人都知道,他是“冬之女神”的信徒。
这一天和以往没什么区别,内姆勒斯的人们在清晨醒来,世界被一层薄雾包裹,变得朦胧起来——这并不奇怪,尽管鲁恩王国从第五纪元末就致力于环境保护,但对一个多雨的国度来说,晨起有雾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何况这不是那种黄黑色的雾气,而是纯净的白雾。
这种朦胧的白雾带着一种清新镇定的效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雾气的洗礼中浑身一轻,仿佛烦恼和不适都离自己远去了,世界只剩下一种寂静安宁的白,让他们想起一望无际的雪原,人们踩着雾气踏向教堂,开始遗憾今天居然不曾下雪。
人们照例去做各自的事情,有相当一部分人朝着教堂走去,内姆勒斯小镇上,崇拜“冬之女神”的教堂叫做白雪教堂,“冬之女神”的信徒们踏入其中,吃惊地发现那位老先生居然不再这里。
不过,他们也并没当回事,毕竟人老了,有那么几个早上不舒服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虽然心中有些担心,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最多也只是叮嘱孩子们,今天注意一下老师的状态。
孩子们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总是应的,他们熟门熟路地敲门,接着踏进去——这老先生一向是不锁门的,内姆勒斯小镇的人都很疑惑这一点,但老人说自己孑然一身,没什么可丢的。
门内的雾气要比外面浓上许多——世上在离这栋房子越来越近的时候,孩子们就发现了越靠近这栋房子,雾气就变得越浓,当他们推开门时,雾气已经叫他们伸手看不清五指,仿佛浓郁的雾气,正是这间房子里没关住,偷偷跑出去了的。
孩子们在这种情境下拉住彼此,小心翼翼地向内走,浓郁的雾气当中,他们听见若隐若现的清冷女声:
“……决定好了吗?
“我可以……”
孩子们下意识想要凝神细听,但呼的一声,雾气一下子散开了、变薄了,在他们吃惊的目光中,前方那雾气仍然浓郁的范围内,一道身影迈了出来。
首先出现的是一只靴子,洁白的低跟靴子踏在地上,他们的目光沿着那只靴子上移,看见一条宽大的白色长袍,上面一点装饰都没有,也一点灰尘都没有,干净得出乎意料。
接着,那完整的身影出现了,宽大的长袍之上,是个眼眸半闭的少女,她的长发与她的长袍一样洁白,一样一尘不染,头戴一顶宽檐尖顶软帽,帽檐处有一根蓝绿色的羽毛帽饰摇曳生姿。
那是张第一眼很难不叫人惊艳的脸孔,比起这些孩子们印象中的大部分人,她的五官要显得柔和细腻的多,她的肤色很白,与那身毫无色差的服饰放在一起,仿佛随时要融入身后的雾气中似的。
接着,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这群孩子身上。
那双眼睛是蓝绿色的,透着一种毫无波澜的沉静,她抬起腿,分明里孩子们还有一段距离,但下一瞬就出现在这群孩子眼前,在孩子们惊恐的目光中,她微微抬头,目光好似穿透雾气,接着又收回来,用与雾气当中一样清冷淡漠的声音问道:
“尼姆的学生?”
孩子们面面相觑,接着,当中一个最机灵的孩子站了出来,大着胆子问道:
“您是来找老师的吗?”
少女轻轻颔首,不待孩子们追问,她就转身迈入雾气当中,在身影被浓雾彻底遮掩的同时,她抛下一句冷漠的话:
“他死了。”
这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仿佛一点感情都不带,孩子们面面相觑,看着浓郁的白雾,谁也不敢再深入一步。
他们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吞咽着口水,直到有一个孩子出声问道:“我们……回去找大人吧?”
这一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成,孩子们一拥而散——准确来说是四散而逃,离开了前院,临走前还不忘关上门。
而在被雾气遮掩的房屋内,在最靠里的卧室上,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双手大拇指反扣,四指伸长在胸前,摆出了标准的“冬之女神”的祈祷姿势。
他面容沉静安详,看起来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只是胸口不再起伏,口鼻处也不再有热气呼出。
在这老人尸体的上方,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立在空气中,面容与躺着的老人如出一辙,他满是沟壑的脸庞堆起,带着一种无奈的笑容:
“您好像吓到他们了。”
“吓一吓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少女靠在椅子上,打量着面前的老人灵魂,轻轻撇了撇嘴,“而且,既然你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想法,那葬礼总该更热闹些……你打算隐姓埋名地离开吗?”
显而易见,她正是如今的“冬之女神”,奈芙,而那已经死去的老人,正是曾经“冬之女神”教会的代理教宗,月城的大祭司,尼姆。
“……我已经死了,”尼姆这样说道,“比起继续赖在活人的世界,我更好奇死后的那个世界。”
他微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您先前告诉我,人在死后会进入冥界的法庭,会有一面镜子照出这个人生前的善与恶,接着有一位公平公正的判官,互定下他的刑罚。
“若为恶者,便接受各种各样对于灵魂的鞭笞作为惩罚,承担痛苦,甚至可能魂飞魄散,若为善者,则会走过奈何桥,喝下一碗能够消除所有记忆的水,然后开启新的一生。
“这一生可能是人,也可能是猪狗,还可能是蚊虫;这一生可能大富大贵,也可能贫困交加……一切的一切,全看生前积累。
“您说的是真是假?”
“旁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奈芙反问道,“我们虽在圣典上如此宣传,但作为走到半神层次的非凡者,你不会不清楚这些吧?”
尼姆摇头道:“我此前也不清楚,屏障之外,还有这么广阔的世界。”
奈芙垂了下眼眸,开口答道:
“嗯……怎么说呢?
“我们正在尝试搭建这样一个轮回系统,不过,想要它完全地运行下去,还需要很多测试,目前,我们也只是在小部分人身上做实验。
“你想试试吗?我可以带你去走一走这条路……好吧,虽然严格来说,你本来就要路过我负责的地方来着。”
尼姆想了想问道:“是那碗让人遗忘一切的水?”
奈芙理所当然地点头,轻笑道:“其实,我更愿意管它叫‘孟婆汤’。”
对尼姆来说,这时候有些陌生的名词,奈芙用特殊的方式将这个概念传递给他,使他理解了这个词语的构成,但同时也有了新的疑问:
“孟婆是谁?”
“好问题,”奈芙摊了摊手,“严格来说,这现在是一个职位,但我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我总不能自己上吧。”
她的目光转向尼姆,摸了摸下巴问道:“你要来吗?”
尼姆怔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拒绝道:“我更愿意向您说的那样,失去过往的记忆,根据我这一生的功过,迎来一段新的人生。”
“那很糟了,”奈芙这样说道,“所以,真的决定好了吗?不想和你的学生们告别一下?还是月城的人……你不想见他们最后一面吗?”
“就这样吧,”尼姆平静地摇了摇头,“从遗忘教堂离开的时候,该告别的人我就已经告别过了,至于那些孩子……”
他露出有些遗憾的神色,继续说道:
“我想,即使没有我,他们也会有很好的人生的。
“人总不能奢求过多……您能来送我一程,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唔,那你可以更高兴一点,”奈芙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我要给你的葬礼当司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