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溟号,瞭望台上。
一名腰挎短刃的年轻水手正举目远望,例行巡视着周围海域,东溟派的瞭望手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目力远超常人。
然后他就看见了随波逐流的陆青衣。
“方位卯正三刻,距离约三里,海面有不明物体!”
年轻水手立刻俯身,对着下方的传声铜管沉声汇报,很快,甲板上响起细微却迅捷的脚步声。
数名同样装束精干的水手迅速来到船舷相应位置,见陆青衣的排场,议论纷纷。
“竟然是人!”
“有高手啊!”
“此地距大陆三四百海里,居然还有人?”
“立刻禀报夫人!”
一名头目模样的中年汉子沉声下令,自己则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手心微微渗汗。
这年头,敢独自在海中现身,还如此大摇大摆接近东溟号的人,要么是绝世高手,要么是绝世疯子,但不管是什么,都不好搞。
东溟号常年在海上行走,往返于大陆做军火生意,虽然背景深厚,却也有风险,船上水手对任何异常都保持着最高警惕。
况且这么多年下来,东溟号也不是没遇见来‘打劫’的,武林江湖最不缺的不要命的亡命之徒。
东溟号核心舱室,静室。
这里布置得清雅简洁,燃着淡淡的宁神香,四位身型各异的侍女侍立四周,眼观鼻鼻观心。
舱室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摊开着数卷账册与海图。
东溟夫人端坐于此,身着一袭素白长裙,款式简净,无半分纹绣,唯在袖口与裙裾处滚着淡淡的云水青边。
一袭轻纱自鬓边垂下,只露出光洁的额与那双沉静如古井寒潭的眼眸,长发以玉簪松松绾起,配珍珠样式的金钗,几缕发丝散落颈侧。
她批阅账目的速度不疾不徐,腕稳笔定,偶尔遇到需斟酌之处,笔尖便在空中悬停片刻,却也很快批注。
门外忽然传来男声。
“夫人,瞭望台急报,卯正三刻方位,约二里外海面有人,形迹极为反常。”
单美仙批注账册的紫毫笔尖,在空中悬停了一息,随后问道:“多少人?”
“一人。”
一人?
单美仙一怔,抬头道:“什么船?”
“没有船,踏水而立,身姿极为稳当,不似落难,倒似…等候在此。”
东溟夫人闻言,终于起身。
东溟号往返琉球和大陆的路线都是固定的,若是真有人此‘等候’,其实也说的过去。
只不过若是来找麻烦的,在这远离陆地的地方,一人会不会有点太托大了?
如此怪异的情景,东溟夫人觉得应该郑重相对。
东溟号,舱室外廊道,已然安静地候着十数人。
这些人男女各半,穿着皆以东溟派特有的深海蓝或素白为主,款式干练,便于海上行动。
尚邦、尚奎泰等派中男性执事与护卫头领,皆垂手肃立,姿态恭敬。
但为首的居然是几位女子,衣着虽不华丽,但气质干练,目光清正。
东溟派很是特别,有点阴癸派分派的意思,类似以女子为尊的母系传承中,男性虽可担任外务、护卫等职,地位卓然,但真正的核心权柄与决策,历来系于单氏一脉的女子手中。
此刻众人等候的站位,便显出了这不言自明的规矩。
见东溟夫人出来,无论男女,所有人皆齐齐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单美仙目光微扫,轻轻颔首,算是回应,脚下不停,径直向船首方向行去,一行人立刻无声跟上,步履迅捷丝毫不乱。
来到高耸的船头,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东溟夫人凭栏而立,众人自然在她身后左右分开。
无需指点,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被远处海面上那一点孤影抓住。
陆青衣停在约一里外的波峰浪谷间,随着洋流微微起伏,并未再靠近,也未远离,如同系在那里一般。
这青衣白发,在蔚蓝的海天背景下,醒目得近乎诡异。
单美仙凝视片刻,眸光在那人仿佛与海浪浑然一体的姿态上停留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气机圆融,身合天地,不以力抗水,而是化己身为水之一部分,借势浮沉,这份修为,非数十年苦功与绝佳天赋不能成就…是高手。”
她略一停顿,并未回头,问道:“你们觉得,该如何应对?”
护卫统领尚邦立刻抱拳,沉声道:“夫人,此事太过蹊跷,茫茫大海,突兀现此一人,恐非善意。属下建议,立刻令甲板弓弩手就位,所有护卫提高戒备。同时以旗语或响箭警告,令其不得再靠近我船。若其不听,便可视为威胁,先发制人。”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掌管外联的执事便补充道:“尚统领所言甚是,即便其并无敌意,如此人物贸然登船,亦难保不会窥探我派机密或生出事端。属下认为,可放下一只小艇,载足清水食物,赠予此人,言明我船不便接待,礼送其远离,方为上策。”
另一位年轻些的护卫头目更显激进:“夫人,不如让我带几个好手,乘快艇靠近探其虚实。若真是来找麻烦的,在海上就先解决了,绝不能让其触及东溟号本体!”
众人意见虽略有不同,但戒备与不信任却是共识。
东溟号这艘船昂贵无比,乃是东溟岛花费不知多少建成的“航空母舰”,价值不是简单的金钱可以衡量。
东溟派的人绝对不允许有人在这上面打架,但凡一点意外都能让东溟派亏到姥姥家。
单美仙静静听完,目光仍未离开海面上那道身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弓弩?若他真有心发难,寻常弓弩恐怕连他衣角都沾不到,警告驱离更不靠谱,他若有心靠近,早已过来,至于派人接近探查…也不妥。”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纵使我们能倚仗人多船利,最终胜之,也必是惨胜,徒损我东溟精锐,更坏宝船,毫无益处。既然他是冲着我东溟号来的,避而不见反而落了下乘。”
她顿了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吐出四个字:“我去看看。”
“万万不可!”尚邦第一个抢步上前,单膝跪地,“夫人身份尊贵,岂可轻身犯险?属下愿代夫人前往!”
“夫人三思!”其余众人也纷纷劝阻,那位女执事急声道:“海上凶险莫测,夫人纵使武功高强,也不该亲身涉险。不如由尚统领持夫人信物,乘艇交涉,谅那人也不敢轻易动武。”
单美仙却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劝谏,语气淡然,“我意已决,你们看好船。”
话音落下,她已不再理会身后众人的惊呼与劝阻,素白的身影在栏杆边轻轻一旋,便如一朵白云般飘然坠下高耸的船首。
足尖在船舷外侧轻轻一点,身形已翩然掠出数丈,稳稳落在波涛翻涌的海面之上。
那袭素白长裙竟似不沾海水,随着她真气运转,足下海水微陷即平,托着她的身姿,衣袂飘飘,以一种优雅而稳定的速度,分波踏浪,向着远处那抹青色身影凌波而去。
海风猎猎,吹得她面上轻纱紧贴,几缕未被玉簪绾住的青丝在风中飞扬。
“是个高手。”
陆青衣见她只身踏海而来,姿态从容,气度沉凝,眼中也不由掠过一丝赞赏。
单美仙虽然在原著中几乎没怎么出手,但作为阴癸派‘圣女一代目’,曾也被祝玉妍寄予厚望,修炼至今确实也是江湖顶级高手,除了三位大宗师,可能也就在祝玉妍,天刀宋缺等几人之下,而且差距都不大。
陆青衣并不是很想和她斗一场,主要是没必要,便拱手道:“在下陆青衣,见过东溟夫人。”
单美仙停在十丈之外,见对方礼数周全,心下稍定。
她经营东溟派多年,往来皆是生意,早已不是寻常江湖中只知快意恩仇的武人,当即也客气还礼,“妾身单美仙。不知陆公子何故阻我东溟号航路?”
陆青衣笑道:“没有挡船,只是和人争斗,路过此地,迷路了,恰逢姑娘宝船,实属巧合。”
姑娘?
单美仙心中微动,觉得这人说话有点意思,她都快记不清多少年没人这么称呼她了。
不过见他虽面貌俊逸,双眸清澈有神,没有老态,但一头白发,心下也有所预料。
此人定是个驻颜有术的老东西啊!
不过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此刻更关心实际,便道:“原来如此。既然公子是迷途偶遇,可否请公子暂且让开航道?妾身愿留下一艘小艇并足量清水食物,熟练水手一名,助公子辨识方向,以尽海上同道之谊,也算结个善缘。”
她船上人手充足,分出一艇一人“帮助”对方远离,总比让这等莫测高深的危险人物靠近巨舰,甚至爆发冲突要稳妥得多。
要是打烂了船,还是她自己花钱修?
陆青衣却摇了摇头,笑道:“姑娘美意,在下心领。不过,在下更想与姑娘做一桩交易。”
“哦?”
单美仙奇道:“不知是何交易?”
嗯...要是军火生意的话,她倒是不介意做一做,毕竟东溟派还真是个生意门派,大本营又在海外,也不怕皇帝老儿找晦气,与各方势力交易向来看利益多于立场。
陆青衣笑道:“便以阴癸派‘魔隐’边不负的人头,换姑娘《天魔秘》心法一观,如何?”
“......”
单美仙没有说话,覆面的轻纱将她大半表情遮掩,唯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美眸,瞬间幽暗了下去,仿佛平静的海面下骤然涌起危险的暗流。
四周空气隐隐发寒,那是顶尖高手心绪剧烈波动时,不自觉牵引气机所致。
半响,她才轻轻开口:“陆公子…似乎对妾身过往,知之甚详?”
声音虽轻,陆青衣却感受到了她的杀气。
但他何许人也?妈都不怕,还怕一个女儿?
陆青衣道:“也不算很了解,只是陆某对阴癸派的《天魔秘》颇感兴趣,先前曾去了一趟江都分舵,奈何与阴后阁下切磋了七天七夜,谁也奈何不了谁,她不肯交出《天魔秘》,在下也不愿入阴癸派,纠缠无果,这才辗转漂泊到了这海外之地。”
单美仙静立波涛之上,沉默不语,面纱之上,那双深邃的美眸光芒闪烁不定,显然内心正在急速权衡。
陆青衣见她如此,便道:“想来夫人在阴癸派旧识故交应当不少,此事真伪不难查证,夫人不妨先考虑在下的提议,我是不急的。”
他是真想要《天魔秘》,否则感觉对上大唐的宗师高手还得吃亏,特别是祝玉妍。
这妖女实在太懂男人了,他毕竟还是习武尚短啊!这些坏女人就欺负他年轻!
不管单美仙心里是如何思虑的,但至少她没有考虑多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如此不多时,东溟号巨大的船体犁开深蓝色的海面,在船尾拖出一道泛着白沫的航迹。
翻涌的尾流侧后方约二十丈处,一艘结实的小艇被粗实的缆绳系着,宛如巨鲸身后一条安静的小鱼,随着波浪起伏颠簸。
陆青衣就斜靠在这小艇的船舷边,手里拿着一块东溟号提供的硬面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海风扑面而来,吹动他未束的白发,他眯着眼,望着前方海天相接的壮阔景色,神态是全然放松的优哉游哉。
东溟号高高的尾楼甲板上,单美仙凭栏而立,素白的衣裙在风中轻扬。
她面上的轻纱遮掩了所有表情,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穿透距离,落在那小艇中白发青衣的身影上,海风送来隐约对方哼着不成调小曲儿的声音,更衬得此人行径之莫测。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眸中光芒几度明灭,终于对着身后侍立的两名心腹侍女道:
“单秀,玉蝶,东溟岛你们暂时不必回去了,带上你们手下那队人,改乘‘飞鱼快舟’,即刻转向,前往江都。”
“去找到那个人,把最近阴癸派发生的一切,还有这个人给我查清楚,速速回来禀报我。”
“是,夫人!”
单秀与玉蝶毫不迟疑,躬身领命,身影很快消失在甲板通往底舱的通道内。
不多时,一艘造型狭长的小舟从东溟号侧舷的暗舱中滑出,如同一条真正灵敏的飞鱼,破开海浪,朝着与巨舰航向略偏的西北方疾驰而去,转眼间就成了碧波之上的一个小点。
小艇上,陆青衣看着她们渐行渐远,感觉《天魔秘》的事应该是有找落了。
单美仙这个人吧,和阴癸派的关系很是复杂。
但以陆青衣的了解,她应该不在乎用阴癸派的宝贝去换边不负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