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船劈开深蓝色的海水,向着东南方向沉稳航行。
甲板上,水手们早已在各司其职后散去休息,只余下轮值的护卫如钉子般守在关键位置,与海风的呜咽、船体的吱呀声作伴。
船首最高的那层观景台上,却仍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单美仙凭栏而立,海风将她未束的几缕青丝吹得飞扬,拂过覆面的轻纱,那双露在纱外的眼眸,仿佛比眼前的大海更为幽邃。
身边的侍女早已挥散,观景台上,便只剩下她与无尽的海天。
“祝玉妍...”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散入风中,几不可闻。
她的一生,似乎总与“意外”和“背离”纠缠。
出身便是第一个意外,她是“阴后”祝玉妍与“霸刀”岳山所结之果。
但因为阴癸派的传统,所以这件事连露水情缘都不算,祝玉妍更像是找一个‘基因’比较好的种子,所以她是没有父亲的。
但她的‘母亲’,严格也算不上母亲。
给予她生命的女人,是魔门阴癸派至高无上的阴后,美丽、强大、冷酷,将宗门复兴视为毕生执念。
作为祝玉妍的女儿,单美仙自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以阴癸派继承人的身份被精心培养,这就是她人生前半段的全部,天魔秘法、权谋心术、如何以情欲为刃,如何洞悉并操纵人心。
单美仙初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因为阴癸派的女子都是如此,当人出生长大的环境是什么样子,往往长大后就是什么样子。
单美仙那时就是‘小号’的祝玉妍,一样美丽,强大,并且绝对的冷酷无情。
同时,她还继承了祝玉妍一个品质,或者说宗主的性质。
她很高傲,理所应当看不起任何男人,虽然阴癸派以女子为武器,也以女子为尊,但真正能做到完全看不起男人的人很少。
阴癸门下的妖女魔女们能分为两个类别。
一种是闻彩婷这种以修炼采补为增加功力的专精魅术的妖女,一种是祝玉妍这种‘守身如玉’精炼武功的武斗派妖女。
这两者其实就是阴癸派自古的上下尊卑之分,因为本门心法《天魔秘》有条件,若要臻至十八层顶峰,需要纯阴之身和情欲断绝。
除了对男人不能动情之外,连破身都不可以,两者缺一不可,否则《天魔秘》终生不得寸进。
单美仙作为阴癸派话事人的继承人培养,自然是后者,也理所应当和武斗派妖女一样,打心底看不起‘以色侍人’的魅惑系妖女。
但第二个意外出现了。
单美仙被自己称之为“师叔”的男人的侮辱,彻底断绝了所有的前路,前半生的骄傲化为飞灰。
但更令她绝望的是,是祝玉妍的态度。
阴癸派的阴后殿下,对此事的处理轻描淡写到近乎残忍,没有雷霆震怒,没有清理门户,甚至没有一句安抚。
在阴后眼中,或许女儿的贞洁与感受,远不及维持派内势力平衡来得重要。
不,单美仙其实知道那位阴后在想什么,大概就是:事已至此,美仙已经废了,责罚也不能挽回,不如留下一个本就忠于她的高手。
单美仙对此感觉到愤怒,她能明白祝玉妍的想法,但不能理解,也无法理解。
因为她除了是弟子之外,还是祝玉妍的女儿。
于是她选择了彻底的背离,叛出阴癸派,远走海外。
琉球,东溟派,成了她的避难所,也成了她亲手打造的新巢。
她改姓为单,以铁腕与智慧逐步创建了这个以航海贸易和兵器铸造闻名的海外门派,她也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婉晶。
这么多年下来,她将东溟夫人这个名号经营得无人敢小觑,周游各地做兵器买卖,发誓要给自己女儿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但不管她做了多少,单美仙都没忘记造成这一切始末的‘师叔’。
只可惜,阴癸派还是魔门之首,边不负更是话事人阴后的师弟,所以有时候怎么想不重要,问题做不做得到。
单美仙觉得自己做得到,可她没有机会,因为这么多年下来,她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找到。
武林就是这样,不是你想单挑,别人就会和你单挑的。
但单美仙其实也不怎么想和边不负单挑,她虽然经常会来中原主持军火生意,但甚至不会出船,因为她都不想再见祝玉妍。
所以陆青衣这个陌生高手的交易,她是乐见其成的。
什么狗屁《天魔秘》,阴癸派的心法跟她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自创的《水云袖法》脱胎于天魔大法,单美仙甚至想过把《天魔秘》散出去,好好恶心恶心某些人。
但其实单美仙也不是很乐意做陆青衣这笔生意,也根本不相信他和祝玉妍大战七天七夜,这人的样子就不像打了这么久的样子。
但她又没什么好的办法,因为她根本没信心拿下陆青衣,对方要是犯浑起来,别的不说,在东溟号底下钻几个窟窿是没问题的。
到时候他拍拍屁股走了,她这满是窟窿的船在茫茫大海上怎么办?
想到这,单美仙心情很是不美。
这些该死的江湖匪徒,就欺负她一个做生意的弱女子!
.....。
单美仙的各种心思,陆青衣完全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只是觉得自己提出的交易很合乎逻辑,反正边不负是肯定要死的,废物利用简直完美,再说单美仙不也同意了吗?
陆青衣跟着东溟号也是顺势而为,反正他现在回中原也没事干,四大奇书的《长生诀》又没到位,一般一点功法他兴趣又不大,觉得没必要专门走一趟,他又不好打上帝踏峰和小尼姑们‘谈情说爱’。
所以干脆顺势出海得了,得到搞到《天魔秘》再说,陆青衣觉得单美仙查清了始末,应该就会同意了。
毕竟因为某些事,单美仙本就不怎么喜欢阴癸派,没必要为了阴癸派得罪他这个高手,做生意的也不像一般江湖武夫,考虑事情不会动不得就要鱼死网破。
话说陆青衣也不觉得单美仙有资格和自己鱼死网破,这是个聪明的女人,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他现在已经看腻了一成不变的海景,开始研究起祝妖女在他身体留下的东西。
盘膝坐在艇中,双目微阖,内视自身。
左肩少阳经的那处穴窍,如今成了两军对垒的战场。
一方是他《炼气诀》中正平和、绵绵若存的道家真炁,温润的淡青色光华如潮水般将穴窍层层包裹、镇压。
祝玉妍留下的天魔真气,色泽深邃,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幽紫,其性诡谲难言。
它不像寻常异种内力那样横冲直撞,反而如同拥有生命和智慧,很是奇特。
当陆青衣以浑厚真炁强势镇压时,它便蛰伏不动,幽光内敛,仿佛只是一点无害的余烬。
可一旦陆青衣放任不管,它便立刻“活”过来,分化出无数比发丝更细的紫色气丝,如最柔韧粘稠的蛛网,又如情人最缠绵的指尖,沿着经脉的缝隙悄然渗透、缠绕。
但可能是没有祝玉妍的‘遥控指挥’,天魔真气也没那么‘聪明’,没之前的棘手了。
“好奇怪的真气性质啊...”
陆青衣内视着这一切,非但没有烦躁,反而觉得兴致盎然。
天魔真气迥然于天龙世界的真气,陆青衣感觉天魔真气中有祝玉妍的“神”,是大妖女某种武道本质的显化,而在这种‘本质’或者说‘心境’上,他应该是不如祝妖女的。
所以哪怕他真炁质量碾压这一小缕天魔真气,但依旧只能镇压,却没办法彻底清除。
“这怕是魔种之类的东西,搞不好还有另外的功效...”
陆青衣心下明悟。
难怪原著中鲁妙子被此气所伤,痛不欲生三十年,到死也还是对脚趾都舔不到的祝玉妍念念不忘,如果大胆的排除鲁妙子是个究极死舔狗这个重要因素,天魔真气在其中怕也有重要的影响。
体内,左肩少阳经的天魔真气已经被它逼到了丹田处,此时他稍微放松心神,这已经衰弱到细若发丝的天魔真气就动了起来,在真炁金丹身侧盘旋,感觉像是只要有机会,它就要钻进去‘爽一爽’似的。
“要不...试试?”
陆青衣突然有些好奇,天魔真气真进入他的金丹,也就是他的‘心神’,他到底能看到什么有趣的景象。
毕竟魔门的‘以情入道’本就是危险的修炼方式,或者还真是这样的修炼方式,不可能像道家一样中正平和,半点风险不冒是不可能的。
但陆青衣最后还是没有,因为现在情况还不稳定,还是等到了琉球再试,反正不过一个妖女而已,他有什么好怕的?
祝玉妍这个魔门第一阴后‘叫’的那么浪,他不也抗住了吗?已经足以证明他的正人君子之心足够坚韧。
“哼!不管是何种幻象,我都不怕啊!”
陆青衣志得意满,不再搭理这小东西,也不修炼了,索性仰躺下来,望着头顶碧蓝天空,听着身下海浪规律的轻响。
东溟号巨大的黑影在前方引路,将他这小艇护在航迹的平静区里,陆青衣看着看着,表情突然有些失落,喃喃自语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
海面的枯燥航行至第六日午后,一直单调的海天线上,终于出现了变化的征兆。
瞭望台传来高喊:“前方见山!”
陆青衣结束练功,从小艇中站起,极目远眺。
只见天际线下先是浮现出几个芝麻大小的黑点,随着巨舰破浪前行,黑点迅速拉长、变大,现出一串翡翠般的岛屿轮廓渐次浮现。
主岛雄阔,山峦叠翠,云雾萦绕峰巅,恍若道家典籍中所载的海外仙山。
暖湿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陆地上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大海的咸腥味混合在一起,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将碧海、白沙、绿林映照得层次分明,色彩鲜艳得不像人间。
东溟号调整帆向,朝着主岛东侧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港湾驶去,港湾呈弯月形,两侧有山脊环抱如臂,成为抵挡风浪的完美屏障。
陆青衣有些惊讶道:“这就是琉球?居然这么好看...”
他话音刚落,一道素白身影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云絮,自东溟号高耸的船舷边翩然落下。
单美仙并未借助任何绳索或踏板,广袖迎风,身姿舒展,仿佛只是从一级台阶踏向另一级。
足尖在即将触及小艇船舷的刹那,真气微吐,那看似轻巧的落势便被她化去,小艇只是极轻微地晃了晃,连水花都未溅起几滴,她已稳稳立在陆青衣面前三尺之处,裙裾如静水莲花,悄然垂落。
海风拂动她面上的轻纱,露在外的那双眸子沉静依旧,单美仙还是三日前的素衣面纱,却似乎因身后仙境般的海岛背景,少了几分海上初遇时的疏离戒备。
单美仙道:“陆公子以为的‘琉球’是那海中群岛,土人聚居,偶有商旅往来的藩国之地,而此处,乃是我东溟一派经营多年的根本之地,我等称之为东溟岛。”
说到这,她略微侧身,看着岛上几处可见的、明显带有中原建筑风格的飞檐楼阁,以及码头后方那片规划整齐的工坊区域。
“岛上居民,半是早年避祸浮海而来的中原遗民后裔,半是世代居于此的土人。我掌东溟派后,依山势水文,建此港口,设工坊以铸兵械,垦田亩以足食粮,立规矩以安民心。此处不属任何王朝州府,只遵东溟号令。”
陆青衣听出她平静声音中隐隐的自得,不过也的确足以自得,因为这份基业不是简单武功高手能做到的。
说小点只是一方土皇帝,但说大点,是在开疆扩土,因为单美仙学习的就是汉家文化,她领导的,自然也是汉家势力。
陆青衣对这还是很佩服的,拱手道:“姑娘厉害的很,陆某佩服啊!”
怎么又是姑娘呀?
单美仙真是想辩解一下,但见他满头白发微扬,几日风吹雨也不见狼狈,又想起得到的消息,便也不懒得纠结,声音温和了许多,“陆公子放心,昨日妾身的侍女回来,已经查证公子所说之事。”
“那就好。”
陆青衣也不问她怎么证实的,只道:“姑娘可以给我心法了吗?”
单美仙道:“这里不是谈正事的地方,公子既至东溟岛,便是我东溟派的客人,还请先让妾身尽地主之宜。”
陆青衣痛快道:“也好。”
也不急于这一时,反正他又不怕埋伏。
单美仙要是想体面点,他就体面点,要是不想体面...
哼!他一个正人君子和做非法生意的妖女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