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溟号庞大的玄黑船体稳稳靠上琉球主岛东侧港湾的深水码头,粗实的缆绳被水手们熟练地抛下、系紧。
跳板尚未完全架设妥当,两道身影已翩然而上,几乎是并肩落在了码头坚实的木板上。
正是陆青衣与单美仙。
码头之上,早已黑压压等候了数十人。
这些人明显分为数列,衣着规整,神态恭谨,为首的是几位气度不凡的男女,身后则是精锐护卫与管事模样的人物。
见到单美仙落地,众人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恭迎夫人回岛!”
声浪不高,却自有一股训练有素的威仪。
单美仙微微颔首,侧身半步,对身旁的陆青衣道:“陆公子,这几位是我东溟派在岛上的核心执事。”
她首先指向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者,“尚公,负责岛上防卫、外务及部分商船调度。”
尚公上前一步,对陆青衣拱手道:“尚某见过陆公子。”
随后是两位中年女子,皆衣着干练,目光清正。“单秀、单茹,内府总管事,岛上内务、仓储、人事多由她二人协理。”
二女敛衽行礼,姿态一丝不苟:“见过陆公子。”
单美仙又简单介绍了后面几位头目,众人皆对陆青衣行礼致意,心里怎么想不论,面子是给足了的。
陆青衣拱了拱手,笑道:“东溟派果然气象不凡。”
一行人随即动身。
单美仙与陆青衣并肩走在最前,尚公、单秀、单茹等核心人物紧随其后,再后面才是护卫与其他执事,东溟夫人出场自然阵仗不小,引得码头工坊区不少劳作的岛民侧目。
离开码头区域,踏上一条以碎石混合夯土筑就的宽敞主路,道路笔直通向岛屿深处。
一路的事物对于陆青衣来说都挺新奇的,他不免多看了几眼,又像个土包子似的。
见他这般毫不拘束,单美仙却觉得很奇怪。
她原以为这等老登高手纵使不摆架子,也该有几分矜持,未料他竟像初入繁华市井的少年,对什么都透着新鲜。
“陆公子是第一次来海外岛屿?”单美仙奇道,步履未停,引着他向内走去。
“是啊。”陆青衣随口应道,目光又望向远处冒烟的工坊群,“那边叮叮当当的,就是你们铸兵的地方吗?”
单美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后道:“赖以生存的手艺罢了。”
两侧已经开始出现较为规整的仓库和院落。
她见陆青衣看个不停,似乎真的很好奇一样,便道:“东溟岛分内外三区。这码头与沿港地带是外区,主要为货栈、工坊、力工及普通匠户居所。再往里,是内区,派中执事、护卫、精锐匠师及其家眷居住于此,亦有学堂、医馆、市集。”
她边说边引路,沿途偶尔有身着统一服饰,步履稳健的护卫巡逻而过,见到单美仙皆肃然行礼。
陆青衣确实有点感兴趣。
这些建筑群带有明显的中原风格,却又与海岛混合,很是特别。
单美仙见他看得仔细,便也简略解释几句:“岛上多飓风,建筑需坚固抗风。珊瑚石就地取材,质地轻而多孔,垒砌得当反而比沉重巨石更宜防风。那些风铃,是土人老匠人的法子,贝壳穿孔,风过声响特异,海岛鸟儿不喜,比中原的铃铛好用。”
陆青衣听得点头,笑道:“因地制宜,是生存的智慧。姑娘这岛主做得实在,往后史书上也应当有姑娘这开创者一笔。”
如今这个时代,单美仙能在远离‘文明’的海外做到这种地步,很是厉害,已经秒杀了中原里打生打死的武夫不知多少。
如果大唐世界的东溟岛正常发育下去,指不定未来就是个国家,以琉球的特殊地理环境,搞不好还能把未来的小日子生态位给挤掉。
陆青衣对此还是很喜闻乐见的。
单美仙眸中似乎也有些自得,但嘴上只谦虚道:“不过是让跟着我的人有条活路,有一技之长,有片瓦遮头。”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一道设有岗哨的石拱门,眼前景致又是一变。
道路更显洁净平整,两旁屋舍明显精致许多,白墙黛瓦,颇有江南韵味,院落中花木扶疏。行人衣着也整齐不少,孩童嬉戏声从某个方向传来,夹杂着朗朗读书声。空气里除了海风咸味,还隐约飘着饭菜香气与淡淡药草味。
这海岛上的秩序井然,民生安排有条不紊,远超陆青衣先前“海外匪巢”或“简单商站”的想象,俨然一个运作良好的微型邦国雏形。
单美仙这人,确实厉害,跟小说里的大女主似的,是真正的在‘开疆扩土’,野心绝对不至于当个军火商。
陆青衣深刻觉得,她如今的事业,比起祝玉妍整天做白日梦,想要在中原女子为尊的事业务实太多了。
两人边走边谈,主要是陆青衣问,单美仙简洁地回答。
跟在他们身后的尚公、雷振等人,听着前方对话,偶尔交换眼神,心中对这白发青年的评估也在不断调整,却都不免觉得诧异。
因为陆青衣这个不速之客的问题非常杂乱,从资源来源、工匠待遇、淡水获取、粮食种植到岛上规矩、与外岛土人关系,似乎对这海外之地的生存之道颇感兴趣。
单美仙亦觉此人跳脱,但这些事不算什么机密,回答起来倒也条理清晰,显见对岛上一切了如指掌。
说到最后,单美仙都有些好奇了,突然道:“陆公子…似乎对这些琐碎俗务,格外上心?”
在她看来,武林高手,尤其是陆青衣这等层次的高手,心思应当在武学精进、奇遇秘宝、乃至江湖争霸之上。
治理一方、民生经济,那是庙堂官吏或他们这等需要养活一大帮人的势力首领才需费神之事,但陆青衣看得如此细致,问得如此具体,实在不像一个纯粹的、追逐个人武道或逍遥自在的“世外高人”该有的关注点。
陆青衣道:“我觉得挺有意思的,生活嘛,看你们把一片海岛经营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比看人打打杀杀有趣多了。”
单美仙哑然,失笑道:“若每个武夫都像公子这么想,江湖怕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陆青衣道:“是啊,不过姑娘什么时候准备登基当个海外女皇?我要有空一定来凑凑热闹。”
此话一出,单美仙愣了愣,那双沉静的美眸都睁大些,有些愕然地看向陆青衣。
不仅她,紧随在两人身后半步的尚公、单秀、单茹等核心人物,也齐刷刷愣住了。
陆青衣见他们如此模样,不解道:“难道你们不是这么想的吗?”
单美仙终究是执掌一方多年的领袖,惊愕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表面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轻声道:“陆公子说笑了,妾身漂泊海外,不过求一安身立命之所,庇护跟随之人,何敢有非分之想?此等言语,还望公子慎言,以免惹来无端祸患。”
“哦...”
陆青衣恍然,道:“我懂我懂,得慢慢来。”
他发现自己居然犯了慕容复相同的错误,这还真有可能是个人伟力带来的‘弊端’,当自身伟力太大,就很容易忽视群众的力量,也就是没了比数。
琉球虽然在海外,东溟派大本营也不在中原,但他们却还要在中原活动,海岛匮乏的资源人口也需要中原来补足,确实也没必要大声咧咧,给自己找些不自在出来。
你懂什么呀?
单美仙心说,但见陆青衣这么‘懂事’,还是默契的跳过了这个话题,心里却越发觉得此人不一般,绝不是寻常江湖武夫。
不过,江湖上怎么突然出了这号人物?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内区地势最高的一片平台。
一座规模宏大、气派不凡的宅院坐落于此,粉墙高耸,门楼宽阔,黑底金字的“东溟府”匾额高悬,门前守卫皆是目光精悍、气息沉稳的女子,见到单美仙齐刷刷按剑行礼。
“此乃东溟府,妾身平日居停及处理派务之所。”
单美仙在府门前停下,对陆青衣道,“陆公子远来辛苦,且先随侍女去客院梳洗歇息片刻。妾身略作安排,稍后备下薄宴,为公子接风洗尘。”
陆青衣爽快道:“也好,正好洗洗这一身海腥味儿。有劳姑娘安排了。”
单美仙唤过一名年纪稍长、神色稳重的侍女:“云娘,带陆公子去‘听涛苑’,一应用度务必周全。”
“是,夫人。”云娘恭声应下,转向陆青衣敛衽一礼,“陆公子,请随奴婢来。”
陆青衣便跟着云娘从侧门进了东溟府。
府内庭院深深,廊庑回环,花木繁盛,引山泉为池溪,景致幽静雅致,充满了中原风格。
听涛苑是一处独立的客院,位置清静,推开窗户便能望见远处海湾,听到隐约涛声,屋内陈设简洁而舒适,热水、干净衣物、梳洗用具早已备好。
陆青衣痛快地沐浴更衣,换了身东溟派准备的细棉便服,依旧任由白发披散。
他推开窗,望着远处海天一色,感觉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也不错。
“希望不要是鸿门宴吧...”
陆青衣见到单美仙的‘事业’后,他就不太想和她发生冲突了。
在海外琉球有个这样用汉字,说汉话,以汉家文化为绝对主导的本土大势力,于中原长久来看,其实是利远大于弊的。
陆青衣认可单美仙的功绩,觉得她很有想法,也很有能力,不想因为他的原因,让‘女皇’创业未半,而中道崩阻。
.....。
夜幕降临,残月升腾。
有侍女前来相请,引陆青衣前往宴会。
宴会主厅是主楼,华灯初上,便见灯火通明,映着远海的粼粼波光。
主厅,侍女环绕,中心一张大圆桌上已摆满精致菜肴,多以海鲜为主,亦有山珍时蔬,香气扑鼻。
东溟夫人已换了身更为正式的月白长裙,端庄典雅,依旧覆着面纱,坐于主位,但除了侍女,却已经不见岛上那些掌权者,不过她身边倒是站了个小丫头。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比小妖女婠婠大不了多少,但身量初成,已见窈窕之姿,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水绿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绾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点缀珍珠的簪子。
少女气质不俗,站的端正,年岁虽小,却是眉眼如画,肌肤如玉,尤其一双眸子,清澈明亮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聪慧,顾盼间隐隐已有几分单美仙的风采,只是嘴角自然微抿的弧度,又显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娇憨与好奇。
毫无疑问,这便是单婉晶了。
陆青衣见她现身还有些诧异,单美仙居然舍得将自己的宝贝疙瘩带出来?不怕事情没谈拢他翻脸吗?
不过这总归是好的,说明单美仙对‘交易’很有诚意。
“陆公子来了,请坐。”
单美仙声音已经响起,引陆青衣入主客之位。
待他坐下,她才微微侧身,素手轻抬,示意身旁的少女,笑道:“这是小女,单婉晶。”
她低头对女儿温声道:“婉晶,这位是陆青衣陆先生,乃是娘亲的贵客。”
单婉晶闻言,上前半步,对着陆青衣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抱拳礼,小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清脆明晰,丝毫不怯场:“婉晶见过陆先生。”
行礼间,那双清澈明慧的眸子抬起,坦然落在陆青衣脸上,尤其是他那头醒目的白发上。
陆青衣看着眼前这玉雪可爱的小萝莉,脸上的笑容不由温和了几分。
他本就对乖巧可爱的孩子容易心生好感,更何况这小丫头气质不俗,但眼神清正,比阴癸派那个古灵精怪、满肚子小心眼的小妖女正经太多了!
“小妹妹好呀。”
陆青衣笑着回应,语气很是轻松友善,倒真像是邻家兄长招呼小妹妹一般。
单婉晶显然没料到这位被母亲如此郑重接待,武功据说深不可测的“老前辈”,会用这么…平易近人?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一瞬,没立刻回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小脑袋,继续打量着陆青衣,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位“陆先生”。
陆青衣见她这副小模样,更觉得有趣,便朝着她眨眨眼。
单婉晶愣住了。
她确实没想到,这位陆先生不仅说话随意,居然还对她做这种…
这有点超出了她对“前辈高人”或“母亲贵客”的认知范畴。
但单婉晶毕竟不是普通深闺少女,她是东溟派的少岛主,见的不多但识的广,心性早慧。
最初的错愕过后,竟也升起一丝不服输的玩闹心思,双灵动的眼珠子微微一转,看了看母亲似乎没注意到这边,便也学着陆青衣的样子,大大方方眨了眨自己明亮的左眼,算是回敬过去。
做完这个动作,她小巧的唇角还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小小的得意,但旋即又恢复成端庄的小大人模样。
“……”
看到了一切的单美仙没有说话,忽然觉得平时对自己女儿的‘爱护’还是太少了。
回去就得狠狠的教育一下!
想到这,单美仙不免看了陆青衣一眼,觉得这人有点“为老不尊”。
陆青衣自然接受到了这个眼神,当下有些不解,这娘们瞪自己做什么?
想着,便也朝她眨了眨眼。
单美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