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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衣忘记了一切，沉浸在奇妙的感官里，不时还蹦起来跳两下，仿佛自己真的成了大地。
但在他不动的时候，世界还是运转的，杨虚彦放的信号不仅给了石之轩提醒，还给了其他人。
最先抵达的是阴癸派。
祝玉妍的身影从芦苇深处无声飘出，落在河滩西侧一块突起的大石上，衣袂无风自动，幽深的眼眸越过数百丈距离，落在那尊跳脱的巨像之上。
闻彩婷、霞长老、辟守玄紧随其后，数道身影散开呈扇形，气机相连。
祝玉妍中途却找石之轩算账去了，但找了半天没找到人，直到看到杨虚彦的放的信号，中途和阴癸派的人汇合，一起到了这里。
她看到石巨人也懵了，不解问道：“这什么情况？”
闻彩婷应道：“井下全是死路，岔道转了七八个弯，越走越深，根本找不到真正的入口，我们就出来了。”
祝玉妍道：“没问这个，那是什么？你们见过没？”
闻彩婷摇头道：“完全没见过，但邪帝舍利好像在它身上！”
魔门中人，功法都可以和邪帝舍利隐约共鸣，只要在一定距离。
霞长老推测道：“可能是机关傀儡？鲁妙子不是很擅长机关术吗？”
祝玉妍不置可否。
这种完全没有真气波动，甚至连灵觉都没有反应的‘鬼东西’，似乎确实只有无血无肉的机关人才能解释。
但祝玉妍可不记得鲁妙子有这种技术，难道是技术更新了？
辟守玄忽然道：“宗主，咱们何必管它是什么，我们拦住旁人，宗主出手取走邪帝舍利便可。”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河滩，落向东北角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
祝玉妍没有立刻回应，但大半注意力也在那边。
石之轩比她到得更早，比她看得更久，却按兵不动？
“宗主？”闻彩婷不解道。
祝玉妍收回目光，重新落向石头人上，确实有些意动。
只要辟守玄、霞长老她们能拖住石之轩，哪怕只有几息，她也有机会取走邪帝舍利。
就像她肯定追不上石之轩一心逃跑的一样，石之轩面对这种情况，一样也很难追上她。
但祝玉妍略一思索，还是放弃了这个十分有诱惑力的提议。
“不急，再等等。”
闻彩婷一怔：“为何？”
祝玉妍心道老娘才没这么莽夫，看到宝贝就硬上。
以她对石之轩的了解，对方既然比她早到，却不取宝逃遁，要么是没把握，要么是在等别人先趟雷，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该是那个“先趟雷”的人。
祝玉妍道：“看戏，不是还有一伙人没到吗？”
阴癸派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再多言。
她们没等太久，武林高手的机动性总是迅速的。
东侧河岸，宇文成都一马当先，独孤盛紧随其后，身后二十余名军中高手阵型有序，马匹踏得地面微微震颤。
宇文成都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尊月光下的巨人，眯起眼，嗤笑一声：“机关傀儡？杨素老儿就这点手笔？”
独孤盛闻言，立刻知道他的打算，不由皱眉道：“宇文贤侄，魔门的…”
但宇文成都已经抬起了手。
“放箭！”
身后，二十余名武林高手齐声应诺，弓弦震颤如霹雳惊弦。
数十支精钢箭矢撕裂夜空，化作一片的箭雨，朝着石巨人倾泻而去！
火星四溅！
精钢箭矢射在巨人宽阔的胸膛上，竟如击中顽石，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大部分箭矢弹开落地，却仍有小部分扎进了巨人身体，却也只没入小半截箭簇，便无力地悬在那里，箭尾嗡嗡震颤。
陆青衣一下就被射成刺猬了，才终于算是回神了。
对啊，打架来着，他差点忘了正事！
另一边，宇文成都见状，眉头暗暗皱起，厉喝道：“再放箭！”
手下们再次张弓，弓弦震颤声再次连成一片，箭雨呼啸而至。
陆青衣抬起手臂，护住头脸，倒不是怕疼，只是下意识动作。
箭矢噼里啪啦砸在他小臂上，这次连扎都扎不进去了，箭头撞在泥岩表面，溅起点点火星，然后无力弹开，落在脚边。
宇文成都的手下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开的不知几磅的弓，但放的箭雨威力甚大，铁甲怕是都穿的进去。
陆青衣如果用肉身也不敢硬吃，至少得要点技巧。
但这石头人躯体嘛，方才扎进去的箭矢正在被挤出去，扎出凹痕的地方也在缓缓恢复。
“感觉不错...”
陆青衣心情不错，已经迈开步伐。
宇文成都的脸色阴沉下来，箭矢效果不太好，只能在这怪物身上留下些许无关痛痒的印子。
“停射！”他抬手压下弓弦，沉声道，“结阵，枪兵压上，刀手侧应！”
二十余名甲士令行禁止，长弓收背。
独孤盛长叹一声。
他其实不想打，至少不能这么糊涂的打，但宇文成都既然动了，他也不可能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主要是此刻若退，回洛阳后，杨广那边不好交代啊！
独孤盛按上剑柄。
陆青衣一丈高的庞大躯壳已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峦，每一步踏下，河滩地面都传来沉闷的震颤，芦苇伏倒一片，碎石四溅！
陆青衣裹挟着万钧之势，朝甲士阵型正面冲来！
一丈高的庞大躯壳腾空而起，月光在他身后拉出巨大的阴影，如同一颗陨石划破夜空，裹挟着万钧之势轰然砸落！
宇文化及立刻转变战术，厉喝道：“散开！”
巨响如炸雷，泥土四溅！
一匹战马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脊椎折断，四蹄软软瘫下，腹腔爆裂，血沫从口鼻喷涌而出，整个身躯几乎被这一脚踩成两截。
马背上的军士反应不可谓不快，在最后关头弃鞍滚地，连翻三个跟斗，堪堪避开那巨足踏下的余波。
宇文成都厉声暴喝：“围杀！！！”
军士们群起攻之，长枪如林，从四面八方攒刺而来，枪尖裹挟着凌厉真气，刺入巨人腰腹、后腰、腿侧，刀光如雪，斩向巨人膝弯、脚踝、后背。
独孤盛按在剑柄上的手终于动了，一道凌厉剑气呼啸而出，劈在巨人右肩。
碎石纷飞，泥岩碎屑如雨般迸溅，在月光下扬起一蓬蓬尘雾。
巨人的身躯被刀剑真气削出道道沟壑，后背被剑气砍出三寸深的裂痕，腰侧被长枪捅出几个碗口大的窟窿。
宇文成都带来的人没一个是杂鱼，全是军中好手，武功不低，配合无间。
刀光如雪，剑气纵横，陆青衣立刻变得满身疮痍，泥岩碎屑落了满地，甚至都变‘小’了一截。
但陆青衣完全不疼，可能是没有神经末梢，完全没有该有的痛觉反馈，他甚至需要通过“看到身体在掉渣”这件事，才能推理出“我受伤了”。
那些刀剑真气砍在他身上，和他方才踩死那匹马的感觉没有任何区别，好像都是外界发生的事，与他完全无关。
他甚至有空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原来无敌是这种感觉。
然后他意念一动，脚下大地，某种沉甸甸的力量，源源不断输送到这具残破的躯壳里，裂痕边缘开始蠕动，压实。
松散的碎屑被挤进沟壑，新土顺着足底攀附而上，填补窟窿，加固脊背，那些被剑气削去的地方，新生的泥岩甚至比之前更加紧密，月光下泛起更深的、近乎乌青的色泽。
陆青衣活动了一下右肩。
那处被独孤盛劈开的深深剑痕，此刻已经被填平，他试着转了转胳膊，关节处传来更沉的咬合感。
只可惜陆青衣很快发现，硬是够硬了，他好像有点摸不到人。
那些围攻他的军士，轻功身法俱佳，配合默契如一人，像一群灵活的鬣狗，围着他这头笨重的巨兽，叮一口就跑，蛰一下就退。
陆青衣在原地转着圈，实验了几次，却连一根毛都没碰到，他身上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甚至身形都肉眼可见地小了一圈。
原本一丈高的躯壳，此刻已不足九尺，那些被刀剑削去、被真气震碎、被枪尖剜下的泥块，在脚边堆了厚厚一层，月光下泛着灰白的死色。
“好！”
宇文成嘴角却扯出一丝狞笑，“就这么磨！它要护着胸口的邪帝舍利，我们就磨到它散架为止！”
军士们士气大振，攻击愈发凶狠。
百丈外，老槐树上。
安隆眯着那双细小的眼睛，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
“石大哥，这机关人好像只是看着唬人啊。”
他晃着圆滚滚的脑袋，感叹道：“速度太慢，连人都摸不着，照这么打下去，不消一炷香，宇文成都这帮人就能把它拆成一地碎渣。”
石之轩却道：“不对劲。”
“.....”
西侧大石上，阴癸派众人也在看戏。
闻彩婷双手抱臂，看着那尊笨拙挥舞、屡屡扑空的巨人，笑得花枝乱颤。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原来就是个石疙瘩。力气大、皮厚，可打不着人有什么用？”
霞长老也点头：“宇文家都是好手，这傀儡再硬，也只能当个活靶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轻松得像在看一场闹剧。
唯独祝玉妍没有说话，如果这石头人只有这样的程度，石之轩会按兵不动？
出于对石之轩的‘信任’，祝玉妍觉得事情不会这么轻松，所以她也不动！
但陆青衣还真是打不着人。
这具石头躯壳硬是硬，力量也大，但相对而言的确实太过笨重。
因为没有人体经脉，自然也没有真气，哪怕他是个武功宗师，只要纯粹的‘肉身’力量无法转化为轻功和身法，单纯的招式技巧精妙于否就已经不够重要。
这些武林高手在他面前窜来窜去，比猴子都快，他确实抓不住。
但陆青衣感觉这种情况很快就会改善了，因为土巨人的独特视角，带来了很其他的变化。
他在挨打的过程中，正在一点一点“了解”这具身体。
每一次刀锋斩入，他感知到那处肌理的薄弱。
每一次剑气撕裂，他感知到那处结构的缺陷。
每一次真气轰击，真气沿着裂纹向内侵蚀，他感知到那股力量如何“流动”，如何在泥岩的缝隙间蔓延、膨胀、崩碎。
他感知到了“寒”，那些被冻裂的部位，新生的泥岩更加致密，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冰蓝色的光泽。
独孤盛剜下大块泥岩时，剑气灼热如火，削过的裂口边缘，竟被烧灼出一层玻璃般的硬壳。
他感知到了“热”，伤口便从松散变坚硬，从粗糙变光滑。
他就像一个铁匠，而那些围攻他的人，是免费的锤子。
一锤，又一锤。
薄弱的地方被削去，很快又被新土填平，压得更密、更紧、更重。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从一坨“泥巴捏的玩意儿”，一点一点，变得更像一具真正能战斗的躯壳。
陆青衣忽然生出一丝疑惑。
其他人的阴神有这样的特性吗？
但疑惑不过一瞬间，因为他感觉差不多了。
这时，宇文成都的冰玄劲又一次轰在巨人腰侧。
寒气炸裂，白霜蔓延，巨人腰腹间的泥岩被冻出一层细密的裂纹，动作出现一瞬间的僵直。
就是现在！
一名军士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如电，从侧面疾掠而至！
此人使的是双刀，轻功在队伍中数一数二，方才已围着巨人转了七八圈，早就在等这一刻。
他双刀交错，真气灌入刀刃，两柄长刀化作两道雪亮的匹练，直斩巨人胸口正中央。
同一瞬间，其他军士闻声而动。
三名枪手从侧方疾刺，长枪裹挟螺旋真气，扎入巨人左臂关节的缝隙，死死卡住！
两名刀手从后方扑上，长刀斩入巨人右肩胛的裂口，刀身横转，以全身重量向下压！
还有一名身形魁梧的重甲士，干脆双手抱住巨人刚刚抬起一半的右小腿，双脚蹬地，真气下沉，拼尽全力往下拖！
他们在给那名刀手创造机会。
让那一刀，毫无阻碍地劈下去！
胸口正是陆青衣护的最紧的地方，因为邪帝舍利就在这里面，罐子被打破了就不好了。
“得手了！”
刀光落下，军士的双刀却只刺入巨人胸口一寸，再无存进。
不是他不想斩下去，是陆青衣又‘长’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臂粗粝如树根，轻松就捏住了措不及防进攻的军士，五指一合拢，鲜血久从指缝间挤出，混着白色的浆液，一滴一滴落在月光下的河滩上。
陆青衣忽然发现，在天龙世界，遇到的扑街魔头的战术是极其有效的。
当身体可以随意变化，其实真的不用执着于人的体型，更不需要费劲巴拉得磨合肉身，去用什么武功。
武功是人用的技巧，土人这种不死身躯完全有更适合的打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