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楼,后院小院。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院角那一小方池塘波光粼粼,几尾锦鲤在睡莲叶下游弋,偶尔甩尾,溅起细微的水声。
单婉晶趴在窗边,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看榻上依旧挺尸中的陆青衣肉身。
她已经这样盯了快一个时辰了,其实再稀奇也看腻了,主要是人不会动,就很没意思。
“怎么还不回来呀…”
少女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她换了个姿势,把脸侧过来枕在手臂上,眼睛还是陆青衣。
“都去那么久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依旧没动静。
单婉晶腾地坐直了身子,扭头看她娘亲。
“娘!”
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身旁单美仙在闭目养神,面上没有蒙纱,那张清绝的脸在烛光下少了几分白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她又喊了一声:“娘!”
这回有了。
单美仙一直在将状态维持到最好,闻言无奈道:“你又怎么了?”
“他怎么还不回来呀?”单婉晶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都去了那么久了。”
“急什么,他有分寸的。”
单婉晶撇撇嘴:“他有什么分寸?上次在扬州,一下子坐了好几天,动都不动一下,吓死人了。”
单美仙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单婉晶眨眨眼,忽然道:“娘,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呀?”
单美仙想了想,轻声道:“大概是在打架吧。”
“打架?”单婉晶眼睛一亮,“和谁打?”
“不知道。”单美仙摇了摇头,“但应该很厉害的人。”
单婉晶立刻紧张起来:“那他会不会打不过?”
单美仙看了女儿一眼,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你对他这么没信心?”
“也不是没信心…”单婉晶嘟囔着,“就是担心嘛。”
单美仙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那这话你要和他说,而不是和我。”
单婉晶往母亲怀里蹭了蹭,闻言“哼”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道:“娘,我再仔细看看吗?脱了衣服…”
“不能。”
“就看一眼。”
“不能。”
“就一眼嘛…”
单美仙低头看着她,没好气道:“谁教你的?是能随便看的吗?”
单婉晶理直气壮道:“是你说的,我作为东溟岛的主人,不能像小女人一样,要想睡什么男…”
单美仙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本意是不想自己女儿变成寻常的小女人,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这死丫头,惦记谁不好,惦记亲娘的?
翻天了!
单婉晶勇敢和她对视,但也就只勇敢了一会儿,可怜兮兮道:“娘,我真的好无聊啊。”
单美仙道:“那你去睡觉?”
“不要。”单婉晶立刻拒绝,“我要等他回来。”
单美仙无奈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单婉晶趴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揉捏母亲的手臂。
单美仙也不管她。
院子另一侧,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
池塘边的青石上,婠婠坐在这里,赤足浸在清凉的水里,轻轻晃荡着,漾开一圈圈涟漪。
“师父怎么还不回来呀…”
小妖女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旦梅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闻言只是看了她一眼。
婠婠继续用荷叶拨水,拨了一会儿,她忽然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喃喃道:“师父去打架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好无聊呀…”
旦梅不想说话。
婠婠也不指望她说话,自顾自地晃着脚,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月光下,少女的身影纤细玲珑,白衣赤足,青丝垂落,仿佛月下精灵。
她哼着哼着,忽然停了下来。
脚不晃了。
手不动了。
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旦梅这时也察觉有异,目光落向院墙的某个角落。
那里,月光投下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布料寻常,剪裁利落,显然是为了便于行动,青丝尽数绾起,藏于同色的布巾之内,只余几缕碎发拂在耳侧。脸上沾了些尘土,略显狼狈,却掩不住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她刚从墙头落下,足尖点地,轻盈无声,显然轻功极佳。
师妃暄看到池塘边那个赤足少女,脚步微微一顿。
月光下,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仿佛是同类之间的感应,又仿佛是宿命般的某种牵引,玄妙难言。
师妃暄看着池塘边那个赤足少女,白衣如雪,青丝垂落,明明是一副天真无邪的娇俏模样的,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藏着漩涡。
阴癸派的人!
这是师妃暄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这种气息,这种气质,那种即便是伪装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某种特质,魔门的人,而且是修炼天魔大法的女子,居然如此年轻!
婠婠也在看师妃暄。
这个从墙头落下的女子,浑身透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息,像是月下寒泉,又像是山间幽兰。即便此刻衣着狼狈、沾满尘土,那股气质也丝毫不减。
慈航静斋。
婠婠立刻明白了。
只有慈航静斋的人,才会有这种让她看一眼就不舒服的气质。
两个少女,隔着数丈的距离,静静对视。
旦梅的眼神,也犀利了起来。
月光如水,池塘里的锦鲤依旧在游弋,全然不知这微妙的对峙。
师妃暄的呼吸微微凝滞,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但过了片刻,婠婠忽然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眉眼弯弯,仿佛只是见到了一个寻常的夜归人。
“哎呀,有客人呢。”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甜糯,“师叔,咱们这儿可真热闹。”
旦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紧紧锁着师妃暄。
师妃暄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疑惑万千。
长安…应该没有两个暗香楼吧?这里怎么会有魔门的人?
而且…
她忽然想起那个声音说过的话。
“我有几个朋友。”
小丫头?
不好。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
那个“小丫头”,该不会就是眼前这个小妖女吧?
师妃暄的心,沉了下去。
若那“前辈”与魔门有染…
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师妃暄的指尖,微微发凉。
但她面上依旧沉静如水,甚至很有礼貌,微微颔首,“深夜叨扰,多有得罪,小女子寻人至此,若有冒犯,还望见谅。”
“寻人?”
婠婠歪着头,声音软糯道:“寻谁呀?这儿可没有你要找的人呢。”
师妃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婠婠眨眨眼,忽然笑道:“你是尼姑吧?”
师妃暄眉头微动,依旧不语。
婠婠从池塘边站起来,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裙摆沾了些水珠,她却浑然不觉。
师妃暄看的暗暗皱眉,婠婠却似乎很是自来熟,凑上前跟看新奇动物一样,上下打量着师妃暄,笑得眉眼弯弯:
“只有慈航静斋的尼姑才不会剃度,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呀?这儿可不是你们念经拜佛的地儿呢,你不会是来找神仙哥哥的对吧?”
师妃暄并不在乎她冒犯的眼神,但对她说的却很是在意,不由道:“谁是神仙哥哥?”
难道是...
师妃暄从本心就不愿相信,‘小丫头’就是婠婠,虽然看样子似乎可能性并不低。
因为婠婠气息虽然很幽暗神秘,但并不杂乱,竟也无戾气,十分难得,其实是符合条件的。
婠婠见她这个模样,眼珠子一转,笑嘻嘻道:“求我,小尼姑,你求我呀,我就告诉你哦。”
“……”
好好的姑娘家,不穿鞋子就算了,说话还真轻浮!
师妃暄本能就不喜欢她,声音清冷道:“贫尼只是来寻人的,若有叨扰,贫尼这便离去。”
“哟哟哟…”
婠婠掩嘴轻笑,“小尼姑不知出家人不打诳语吗?你穿着夜行衣,还从墙头翻进来,鬼鬼祟祟的寻人吗?”
师妃暄神色不变:“事急从权,多有不便。”
婠婠“哦”了一声,拉长了尾音,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事急从权?什么事这么急呀?急着找情郎?”
师妃暄的眉头终于微微蹙起,却依旧保持着涵养:“姑娘慎言。”
婠婠嘻嘻一笑,正要继续调戏她,忽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三人同时转头。
只见那间紧闭的屋子门被推开,一道窈窕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单婉晶没好气地道:“你们在做什么?吵什么吵呀!”
然后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墙边的师妃暄。
那张清冷出尘的脸,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睛,还有那股让人过目难忘的气质。
单婉晶的眼神犀利了起来。
这女人…不是白天在街上遇见的那个吗?
陆青衣盯着看的那个!
单婉晶立刻质问道:“你怎么在这?”
师妃暄也认出了她。
白天在街上,那个站在银发小童身边的少女,两人气质不俗,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相遇。
她心中疑虑更重,正要说话,婠婠却道:“她是来找神仙哥哥的!”
单婉晶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圆了,急声道:“你,你是不是已经和他睡觉了?!”
我的天呐,这都是些什么人呐?
师妃暄真的觉得好下头呀,却也不想和这些人起冲突,斟酌片刻,如实道:“不是,其实我找的不是人…”
话未说完,地面微微一动,在场几人同时低头。
只见青石板缝隙间,一小股泥土正缓缓涌出,在月光下凝成一个小小的形状。
小土人从地里完全“长”出来,几人脑海里都响起陆青衣的声音。
“别吵啦,小尼姑是来找我滴。”
师妃暄一愣。
单婉晶大怒。
婠婠的眼睛亮了。
旦梅:“?”
小土人说完,也不管三人反应,两只小泥手费力地举起两样东西。
正是从杨公宝库顺出来的小金人和宝剑。
单婉晶的目光立刻被那柄剑吸引住了。
她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凡品。
小村姑心里有了猜测,不怎么生气了,很是傲娇的上前,“你出去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陆青衣很是坦然道:“没错,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还能换。”
单婉晶眨了眨眼,立刻欢天喜地的就接了过去。
剑入手微沉,比寻常女子剑略重几分,却正合她的力道。剑鞘触感温润,那种天然的云水暗纹在月光下流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锃——”
一声清越的剑吟,在月光下悠悠荡开。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抹清冽如秋水、又隐隐泛着淡紫烟霞般的光泽映入眼帘。
剑脊笔直,从剑锷到剑尖有一条仿佛天然形成的冰裂暗纹,在月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彩。
剑刃锋利无匹,仅仅是出鞘的瞬间,空气中都多了几分清凉锐意。
整柄剑透着一股清冷、秀雅、又不失锋锐灵动的气息。
单婉晶原本还有些生气,现在已经完全不关心了师妃暄了,把玩了起来。
一旁的婠婠看着这一幕,眼睛转了转,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呀,好剑配美人,神仙哥哥真会送呢。”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羡慕,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单婉晶立刻瞪了她一眼,抱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师妃暄却松了口气,不是这个小妖女就行。
她还是能看出来,单婉晶并没有修炼魔门的功法,至少天魔大法是肯定没有的,否则基于功法的特殊性,她一定会有感应。
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更为重要,师妃暄忧心忡忡传音道:“前辈,邪帝舍利…”
陆青衣道:“我藏起来了,没人能找到,等我休息一下再取出来用。”
师妃暄心中万般疑惑,但很快提取到了重点,惊呼道:“前辈要用邪帝舍利?”
“没错啊!但我困的很,所以晚点再用。”
陆青衣十分坦然,小尼姑自投罗网,已经不可能在逃跑,所以他也懒得解释了。
他便留下一句“你也休息会”就脱离了小土人状态,只留下师妃暄和小妖女旦梅三人大眼瞪小眼。
师妃暄很是茫然。
什么情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