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洒在长安城西的街巷之间。
祝玉妍的身影从远处掠来,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速度虽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若隐若现,难以捉摸,闻彩婷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暗香楼后而去。
闻彩婷道:“师姐,那石之轩那边…”
祝玉妍眸光一冷,冷哼道:“他不想打,留不住。”
闻彩婷闻言,识趣的不再多言,却已经听出了其中隐藏的不甘。
祝玉妍确实十分不爽,但原因并不是因为石之轩跑了。
幻魔身法本就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轻功绝学,邪王石之轩又成名已久,就是天下第一的散道人宁道奇拿他都没办法,祝玉妍对自己还是有点数的。
祝玉妍其实知道自己拿下石之轩的可能性很低,她刚开始想着试探为主,但石之轩看起来居然‘正常’多了!
方才她和石之轩几招交手,居然半点便宜没占到,尽管她未尽全力,但对方很明显也是如此。
这么多年过去了,祝玉妍本以为石之轩销声匿迹,是因为伤势加重,导致越来越疯。
可现在看来居然没有,反而武功似乎还有精进,实在令祝玉妍开心不起来,加上邪帝舍利又没搞到手。
但祝玉妍心机深重,自然不会过多的表露出来,只是问道:“傅君婥那边呢?”
闻彩婷道:“已经安置妥当了,霞长老回去守着呢,地点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定不会出问题。”
祝玉妍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暗香楼僻静的后门。
巷子深处,小门两侧的灯笼已经燃尽,只剩一团模糊的暗影,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夜色里。
祝玉妍和闻彩婷停下脚步,片刻后,黑暗中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远处掠来,落在祝玉妍身前丈许处,躬身行礼。
是辟守玄,这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此刻面色凝重,甚至可以说不太好看。
祝玉妍见状,顿时就有种不详的预感,淡淡道:“怎么回事?跟丢了?”
辟守玄低声道:“邪帝舍利的感应…忽然消失了,非常奇怪,凭空消失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十分纳闷。
按理来说,邪帝舍利这种自带定位装置的东西,是很难凭空消失的。
祝玉妍的眉头微微一动,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凭空消失了?”
辟守玄被她看的心头一紧,虽然他按理说是祝玉妍的师门长辈,但阴癸派实在不讲究这些。
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连忙郑重道:“属下按照阴后的吩咐,循着对邪帝舍利的感应追踪,却只远远吊着,不曾靠得太近,初时还好,若隐若现,可追到城内,那股感应突然就…”
说到这,他有些迟疑,但还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突然就断了,很突然,属下也不知为何,按理说,这绝无可能的…”
祝玉妍没有说话,但已经相信了他的话。
辟守玄不敢在这事上耍小心机,祝玉妍还是比较了解这位师叔的,否则这么这么重要的事,也不会交给他来办。
但邪帝舍利毕竟是历代圣门圣君精元所聚,其气息之特殊,对于真正的修炼特定功法的武者来说,便是隔着十几里地也能感应到。
因此祝玉妍才会去试探石之轩,因为正常来说,根本就不会弄丢了,毕竟又没让辟守玄去和石头人拼命,只是远远跟着而已。
可现在问题,丢了就是丢了,她也感知不到。
片刻后,祝玉妍缓缓开口,“在哪消失的?”
辟守玄闻言,表情有些古怪道:“就在…这附近。”
祝玉妍微微蹙眉,那张蒙着重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生动的疑惑表情。
“暗香楼?”
辟守玄点了点头,面色郑重:“就在暗香楼东南方向,约莫一里处,感应是在那里突然中断的,绝不会有错,所以我才等在这里。”
祝玉妍沉吟片刻,忽然道:“你继续在长安城里查探,这么短的时间,邪帝舍利不可能被炼化了,让底下的人分头去查,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辟守玄连忙应是,身影很快融入那片深沉的黑暗里。
巷子口,只剩下祝玉妍和闻彩婷。
闻彩婷看了眼祝玉妍面沉如水的脸,试探性道:“要不让霞长老也去搜查?”
祝玉妍道:“不用,傅君婥还有用,必须得看着。”
对于这个似乎骨头很硬的高句丽女人,祝玉妍还是挺看重的,只不过前几天她在和单美仙‘联络感情’,没功夫亲自审问而已。
“师姐,你说邪帝舍利会不会是…”
闻彩婷指了指门内。
祝玉妍道:“先问过婠婠再说。”
她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邪帝舍利这玩意,特性摆在那里,没人比她们更熟悉了,外人甚至很难炼化。
即便能炼化,那也需要长久的时间,不可能糖豆一样,往嘴里一塞信号就中断了。
祝玉妍更怪异是那个古怪的石头巨人,按照石之轩离开时的只言片语,石头巨人很可能是天外之物,一定要万万小心。
天外之物?
祝玉妍表示不算稀奇!
闻彩婷这时看了看院门,提议道:“师姐,要不要我也去长安城四处看看?万一井下消失的那尼姑不是一个人来的…”
祝玉妍微微颔首:“去吧,慈航静斋的尼姑既然出现在长安,按照她们的规矩,附近多半有接应的人。你仔细盯着,若有白道高手出现城中,及时回报。”
闻彩婷应了一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祝玉妍便推开那扇虚掩的小门,到了庭院里。
月光如水,池塘边,旦梅静静立着,见她进来,微微躬身。
祝玉妍的目光扫过庭院。
廊下的石阶上,单婉晶抱着剑坐着,见她进来,立刻绷紧了小脸,厌恶全写在了脸上。
真是个没有心机的丫头…
祝玉妍心想,感觉自己女儿的教育水平也就一般。
而那个曾在独孤家老宅出现过的慈航静斋尼姑,此时正站在单婉晶身侧,手按剑柄,气息凝而不发,显然紧张到了极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师父!”
婠婠赤着脚,踩着青石板一路小跑,脸上的笑容甜得能腻死人,“师父,人家好想你呀!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她说着,就要往祝玉妍怀里钻。
祝玉妍无动于衷,只是伸手抵住婠婠的额头,不让她靠近。
“站好。”
婠婠“哦”了一声,乖乖站定,脸上的笑容却半点不减。
旦梅已经无声地移到了祝玉妍身侧,只等她一声令下。
祝玉妍看了一眼那间紧闭的屋子,又看了一眼单婉晶,终于开口:“旦梅,将这尼姑…”
她话说到一半,耳边传来婠婠细如蚊蚋的传音:“师父,这尼姑好像跟神仙哥哥有关系诶。”
祝玉妍的眉头微微一怔。
她看了婠婠一眼,小妖女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祝玉妍沉默了片刻。
若是在平时,慈航静斋的尼姑出现在她的地盘上,她自然要先一顿操作,再一顿操作!
但现在,那间屋子里躺着的那个男人…
罢了,欺负一个小尼姑终究还是没必要。
祝玉妍淡淡道:“带去就寝吧,别让人说我圣门不懂待客之道。”
说完,她便收回目光,连看都懒得再看师妃暄一眼。
师妃暄微微一怔,手还按在剑柄上,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阴后祝玉妍…就这样放过她了?
单婉晶却已经站起身来,抱着剑走到师妃暄身边,理所当然道:“不用了,她和我们一起休息就行。”
说着,她拉起师妃暄的衣袖,就往屋里走。
师妃暄被她拽着,身不由己地走了几步,心里很是诧异,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多想的时候。
她不可能像对单婉晶一样,从这位魔门阴后上套的情报,只能自寻苦吃,便任由单婉晶拉着她进了屋。
两人走后,婠婠凑到她身边,小声道:“师父,神仙哥哥一直没出去过,但刚才…”
她顿了顿,奇异道:“刚才他从地里钻出来了,绝对是他的声音,不会有错的,而且这尼姑,一定是来找他的。”
祝玉妍豁然转头,惊讶道:“地里?”
婠婠点点头,比划着:“就那么一小团泥土,从石缝里‘长’出来,变成一个小泥人,三寸来高,还给小村姑带了把剑回来,很不一般的样子。”
祝玉妍的眉头微微蹙起。
泥土化形?宝剑?哪里来的宝剑?还有这尼姑…
祝玉妍想起那个与宇文成都等人缠斗的石头巨人。
那个巨人…分明也是泥土凝成的。
祝玉妍忽然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婠婠想了想,说道:“差不多…得有半个时辰了吧。”
祝玉妍没有说话。
巨人消失不久,陆青衣就回来了?
巨人从大地中汲取力量,他也能从地里钻出来。
现在是演都不演了是吧?就这么自信?
祝玉妍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十分警惕。
若那巨人真是陆青衣所化,那他到底还有多少手段?
这天上来的人,都这么诡异的吗?
祝玉妍忽然想起在独孤家老宅那个窥探的眼神,当时她实在找不到人,只能说服自己是错觉。
但现在看来,如果是在地下,又像那个石头巨人一样毫无气机变化的话,那错觉恐怕就不是错觉。
而且邪帝舍利不可能凭空消失,所以…现在只是换个地方?
莫非…就在这暗香楼地下?
婠婠见祝玉妍沉默不语,试探性道:“师父,您办的事情不顺利吗?”
她倒是不知道祝玉妍去做了什么,但也能猜到一定不是小事,否则也轮不到魔门阴后这么着急的离开。
祝玉妍闻言,看了看自己这个徒弟,忽然道:“婠婠,你说我该不该现在和他翻脸?”
“啊?翻脸?”
婠婠一听这话,苦着一张精致小脸,声音可怜兮兮道:“师父,不要了吧?神仙哥哥太奇怪了,说不定真是神仙下凡呢?打起来很吃亏的!”
祝玉妍不语,只是看着她。
婠婠嘟嘟嘴,忽然一咬银牙,正色道:“师父既然都问我了,那定然是没有必胜的把握,何必去冒这险?命只有一条诶!”
“……”
祝玉妍转头看了一眼安静的厢房,觉得自己徒弟这话有点道理,看的也比较透彻。
但她隐约有种感觉,如果石头人真是陆青衣变的,那他应该不会毫无消耗,而且身体变小,极有可能是自身出了某种问题。
祝玉妍觉得,现在应该就是最好的翻脸时机,否则以陆青衣能钻地的本领,他真的得了邪帝舍利后,那不仅人找不到,怕是以后就真的无人能制了。
而且,单美仙和单婉晶也在此处,祝玉妍认为,如果真的要翻脸,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祝玉妍自认为看人很准,觉得陆青衣受制于人,还是有可能会死战不退,而且会有掣肘,整整两个!
婠婠见祝玉妍沉默不语,似乎还是不想放弃的样子,又小声道:“师父,我们和神仙哥哥又没仇怨,根本不是敌人,而且神仙哥哥好像…对我们也没什么恶意,现在有了单师叔这层关系…”
小妖女欲言又止的模样,祝玉妍便道:“那你觉得,为师该如何是好?”
“嗯…”
婠婠被她看的目光闪烁,忽然眉眼弯弯道:“干脆借边师叔人头一用,和他交个朋友,师父觉得怎么样呀?”
祝玉妍顿时哑然,眼角微扬,轻斥道:“你这丫头,怎么一味只知借势于人?你不喜欢边长老,自己去杀便是,借他人之力算什么?你能借一辈子不成?”
婠婠见祝玉妍不生气了,顿时凑上去蹭蹭,声音软糯的撒娇道:“人家还小嘛,反正现在能借就借咯,这也是婠婠的本事,别人还不一定能借到呢!”
祝玉妍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不会说出来表扬她这种行为,她还是希望婠婠更像自己,而不是‘传统’阴癸派妖女。
毕竟男人这玩意嘛,利用利用就得了,靠肯定是靠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