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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妃暄被单婉晶拉着，进了那间屋子。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庭院里的月光，也隔绝了那道让她如芒在背的目光。
屋内烛火摇曳，光线柔和。
房间中央的榻上，一位素衣美人正跪坐在其上，身姿端正如山水画中走出的仕女，眉眼温柔，却又透着久居上位的清冷威仪。
她膝上枕着一个银发披散的小童，小童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均匀，睡得正沉，一头霜白的发丝在烛光中流转着淡淡的银辉，衬着那张过于精致的脸，竟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师妃暄却心头一沉，因为两人矮几旁，便放置的那个从杨公宝库带出来的金甲小人。
即便她此刻有多不愿意相信，但结合和单婉晶闲聊时的只言片语，她也不得不相信。
“前辈”其实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银发小童。
但...太荒谬了啊！武功...真的能有这种能力吗？
单婉晶大咧咧的话打断了师妃暄的思绪，她边走边说，还似乎有拔剑秀一秀宝剑的冲动，“娘，这位是师妃暄，慈航静…”
单美仙瞪了女儿一眼，没好气道：“你能不能文静点？”
单婉晶嘟嘟嘴，但还是放弃了秀秀剑法的打算，小声把话说完：“慈航静斋的弟子，好像是来找陆青衣的。”
单美仙闻言，目光落在师妃暄身上，不动神色停留片刻，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还算客气：“师姑娘请坐。”
“谢过夫人。”
师妃暄十分客气，在矮几旁的软垫上跪坐下来，姿态端庄，背脊挺直。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的静默后，单美仙先开了口：“妾身单美仙，东溟岛之主，小女多有失礼，还望师姑娘见谅。”
师妃暄微微摇头，语气真诚：“单夫人言重了，昨夜若非令嫒照应，妃暄恐难安歇，倒是妃暄深夜叨扰，才是失礼。”
单美仙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慈航静斋的名头，她自然是门清的，此刻见这年轻尼姑端坐于此，气度沉凝，眉目清正，虽年轻却已隐见宗师气象，确实当得起“静斋传人”四字。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眼前这个女子，其实应该是她的‘宿敌’，这也是慈航静斋和阴癸派数百年的传统，正魔两道最杰出的弟子的交锋。
不过现在嘛...单美仙觉得已经没有意义了，阴癸派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自然也没必要虚空锁定了。
单美仙心中有了计较，便不再绕弯子，直接道：“师姑娘来寻青衣，不知所为何事？”
师妃暄面对单美仙其实是有压力的，因为不同于单婉晶，单美仙虽然没有再修《天魔秘》，但底子还是有的，对于她来说，单美仙的威胁还要胜过外面那个还不太成熟的小妖女。
但师妃暄沉默片刻，还是缓缓开口，将杨公宝库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单美仙恍然道：“原来如此，青衣居然是为了邪帝舍利，却也说得通了。”
难怪祝玉妍会这么着急，只不过她偷鸡不成蚀把米，想来表情一定很好看吧？
单美仙一想到这件事，就很想去见一见门外不进来的祝玉妍。
但看了看自己一脸惊讶的女儿，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感觉没必要去刺激祝玉妍了。
单婉晶一点都没有发现娘亲惋惜的眼神，轻声抱怨道：“好可恶，居然不带我去玩，等他睡醒了，我一定…”
单美仙一听这话，好心情立刻就没了，冷道：“再胡说八道，就滚出去吹风。”
单婉晶闻言，顿时很是委屈，却不敢犟嘴了。
单美仙不再看自己的倒霉女儿，见师妃暄眼巴巴看着自己怀里的陆青衣，顿时更觉得好笑，当下便轻轻拂过广袖，盖住膝上陆青衣的脸。
“......”
单美仙很满意师妃暄一瞬间的错愕，轻声道：“师姑娘不必怀疑了，你所见便是青衣的元神出游。”
师妃暄闻言，沉默良久，终于苦涩地开口：
“道家古来传承确有元神出游之说，‘炼神还虚，则神能出窍，游于太虚，洞观万象’，‘得道者，神游八极，形留人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与茫然：“妃暄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古人夸张之辞，或是修道者追求的终极境界，从未想过…居然真有人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
单美仙微微感慨道：“是啊，真如陆地神仙般的手段，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信。”
师妃暄默然，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武学之道，永无止境，你以为的巅峰，或许只是另一座山的山脚。
她当时还有些不以为意，因为她真的是天才，对慈航静斋年轻一辈的小尼姑从来都是碾压。
师妃暄不至于因此自满，却也有该有的骄傲和自豪，自问即便天下有她敌不过的人，但总不会有完全超出她认知的存在。
但此刻看着那银发小童，她才真正明白，这世上，真的有她无法理解的存在，居然还这么小一个！
所以…她是被忽悠了吗？居然还故意用老人的声音…
师妃暄心头有些复杂，但还是很快抛弃了这一些无谓的联想，更没有什么被欺骗的怨恨。
她只是神情诚恳道：“夫人与陆…陆先生关系匪浅，妃暄斗胆，有一事告知，还望夫人多加劝告。”
既然已经知晓陆青衣是人，她对方才他说的话警惕就提升到了极点。
邪帝舍利，绝对不能用！
现在她人单力微，还是用话疗吧！
单美仙其实隐约猜到这尼姑想说什么，但还是微笑道：“师姑娘但说无妨。”
师妃暄正色道：“邪帝舍利乃魔门第一代邪帝谢泊，于春秋战国古墓中发现的异宝，后经历代邪帝临终前，将毕生元精注入其中。”
“如今邪帝舍利之中，便已蕴藏魔门数代顶尖魔君毕生功力，其量之巨，其质之杂，难以估量，恐怖无比！”
“元精乃人之根本，不同于真气，真气有性质差异，虽难以融合，找对办法却也并非毫无可能，只因真气无神，只是天地元气炼化己身，但元精却是本源之物。”
说到这，她微微顿了顿，却见单美仙神色未变，心下不由十分无奈，却还是继续道：“邪帝舍利中元精其性颇杂，最是凶险，历代魔君虽将元精注入，却无人能轻易提取使用。”
“非不为也，是不能也，因为舍利之中除了精纯的元精，更混杂了历代邪帝临死前的种种执念、怨气、贪嗔痴毒，那不只是功力，更是数代魔君的精神烙印。”
“长久以来，一直有魔门中人妄图提取其中元气，结果要么被邪气入侵，走火入魔，要么心神被历代魔君的意志所侵，变得疯疯癫癫，六亲不认，若非如此，这魔门至宝，又怎会传承数百年之久？难道真的无人舍得取用吗？”
师妃暄说完，目光恳切看着单美仙，觉得自己的话有理有据，实在是令人信服呐！
单美仙见她如此神情，便夸赞道：“师姑娘不愧是慈航静斋的高徒，连魔门的至宝也能如此清楚。”
师妃暄满心无奈，她根本不是炫耀学识啊！只能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道：“夫人，妃暄深知陆先生武功盖世，已臻玄奇之境，远非妃暄所能轻易揣测，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该冒此风险啊！”
在她看来，陆青衣道家修为越高，根基越纯，一旦被邪帝舍利中混杂的历代魔君意志侵染，后果就越严重。
就像一池清水，滴入一滴墨汁尚可澄清，若倒入一罐墨汁，则满池皆污，慈航静斋世代与魔门对抗，对邪帝舍利的危险性比任何人都清楚，甚至比魔门许多人都还要清楚。
单美仙却只是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平和：“师姑娘所言，待青衣醒来，我定会将其中利害转告于他。”
作为阴癸派圣女一代目，她自然对邪帝舍利不是一无所知，当年在阴癸派时，她就曾听说过此物的传说。
但她更清楚陆青衣的性格，这人看似随和，实则主意极正，既然已经从杨公宝库取出此物，必然有他的考量。
单美仙觉得，自己帮帮忙就可以，但没必要说些扫兴的话，当然，她还是会说清楚其中利害，但却不至于劝他不用。
师妃暄何等聪慧的人，见单美仙这般反应，便知对方只是客气敷衍，根本没有劝阻的打算。
她心中更急，又想起一桩事，忙道：“夫人，妃暄并非杞人忧天，夫人可知‘邪王’石之轩？”
单美仙道：“邪王之名，自然是听说过的。”
师妃暄语气沉重道：“石之轩天纵奇才，身兼花间派与补天道两家之长，自创不死印法，武功天赋之高，当世罕有敌手。”
“他本有望一统魔门，成就这前无古人之业，却因强行融合佛魔两道，导致心境失衡，精神分裂，时而清醒，时而癫狂。”
“石之轩尚且如此，我观陆先生似乎也是两门同修，此时已成平衡，若是贸然涉足邪帝舍利，打破了眼前这平衡，致魔性失衡，怕是也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单美仙其实也理解她的担忧，她当然知道石之轩，甚至了解不浅，毕竟是祝玉妍一生的执念，她岂能不知？
况且石之轩还真是个名人，他的悲剧天下皆知，佛魔双修导致人格分裂，十几年间时而杀人如麻，时而愁怀满襟，忧国忧民，已经疯的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敢相认。
这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陆青衣虽与石之轩不同，他是道家正统为主，魔门为辅，但同样面临着两种不同道统的冲突。
单美仙自然也能看出来，邪帝舍利若真被陆青衣吸收，确实有很大的风险。
但她还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温声道：“师姑娘有心了，青衣的武功路数与石之轩终究不同。此事待青衣醒来，由他自决便是。”
她也不是听不进劝告，而是对陆青衣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她见过陆青衣太多“匪夷所思”的手段，秒修千古奇书《长生诀》，返老还童、元神出窍、泥土化形…
每一次她都以为他一定出事了，结果这人总能安然无恙地回来，看起来还是好好的，说话也好听，长的还是很好看。
单美仙对他很有信心，反正比小尼姑有信心多了。
师妃暄见她这般反应，心中更是焦急，却也不便再强行争辩，因为完全没有用。
她不由看了看熟睡的银发小童，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轻声道：“妃暄言尽于此，望夫人三思。邪帝舍利…真的非同小可，最好别用。”
单美仙见她如此执着，心中倒也有几分好感。
这尼姑虽出身慈航静斋，却也不因她身份而介怀，一颗善心确实难得，虽然好像和自家男人不清不楚的，但她其实并不是很在乎这些东西。
单美仙便微微一笑，语气柔和了几分，安慰道：“师姑娘放心，我与青衣并非魔门中人，只不过借宿于此，青衣既然让姑娘在此歇息，便是信得过姑娘，今夜你便在这屋里待着，祝玉妍不会为难你。”
师妃暄闻言，知她心意已决，再劝无益，只得一礼：
“多谢夫人收留。”
她看了一眼窗外，月色已斜，庭院里静悄悄的，那道让她如芒在背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她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虽然陆青衣把她当小丫头一样使劲的忽悠一通，但师妃暄作为心地善良的小尼姑，属于是能记得别人好的那种人。
她依旧相信自己的感觉，觉得陆青衣的忽悠更多是善意，或者还有点逗她玩的意思，绝非和阴癸派一伙，主要是真的救了她一命。
虽然如果不是陆青衣现身，让她有了底气，她根本不会选择直接带走邪帝舍利。
毕竟以她一人之力，根本就无法从魔门环绕的长安带走邪帝舍利，还不如就放在地下，至少还能有杨公宝库特殊的地理环境做个保障。
但当时那种情况，她已经自投罗网，拿不拿邪帝舍利，其实也很难安然无恙了。
所以师妃暄其实是感恩的，可惜现在想这些没有用，邪帝舍利已经带出来，好在没有直接落入魔门手中，可居然还是会被用掉！
师妃暄对此极为抗拒，因为邪帝舍利一个不慎真的会造就一个大魔头出来，而这个大魔头还是救过她性命的‘恩人’，她就更不愿意了。
罢了…待他醒来，她定要当面好好劝解一番，决不能看着他堕入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