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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房之外，是一条曲折的回廊，回廊尽头，便是通往偏院的月洞门。
旦梅立在廊下，面上无甚表情，只是静静守在那里。
祝玉妍与婠婠离去不过盏茶工夫，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掠而来。
当先一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正是辟守玄。
他脚步极快，人未至，声已到：“圣舍利！果然是圣舍利！”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一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沉稳老态。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彩衣身影，闻彩婷腰肢轻摆，步履却半点不慢，脸上带着惯常的媚笑，只是那笑意之下，分明藏着几分凝重。
两人落在回廊尽头，辟守玄目光灼灼地看向偏院方向，深吸一口气，叹道：“邪帝舍利果然在此处！不愧是阴后，还是先一步找到了！”
他说着，便要往月洞门里走。
旦梅身形微移，挡住了去路。
辟守玄脚步一顿，眉头微皱，看向旦梅。
闻彩婷也上前一步，笑吟吟道：“师姐呢？我有要事禀报。”
旦梅正要开口，辟守玄忽然吸了吸鼻子，面色微变。
“怎么有血腥味？此地有争斗？”
他这话说得突然，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在旦梅身上来回扫视，又透过月洞门，望向里面那间紧闭的雅房。
闻彩婷闻言也是一怔，细细一嗅，脸上那惯常的媚笑僵了一僵。
血腥味。
很淡，却清晰可辨，时间不算很长。
旦梅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师姐在里面，不许任何人进入。”
她这话说得极平，平得没有半点起伏，半点解释的样子也没有。
辟守玄眉头皱得更紧，盯着旦梅看了片刻，忽然道：“为何？莫非阴后已经在炼化邪帝舍利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若祝玉妍真的在炼化邪帝舍利，那便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此刻的阴后，必然无暇他顾。
旦梅看了他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只是淡淡道：“我们遵命便是，还是师叔有意见？”
辟守玄面色变换了一下，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旦梅也不管他，转向闻彩婷，问道：
“什么要事？”
闻彩婷正色道：“师姐来长安之前，曾吩咐我们的人看着点那几座大佛寺，如今果然不出师姐所料，刚刚传来消息…”
她郑重道：“本来在道场修行的禅宗之祖已经出门，只是行踪不明，不知去了哪里，但已经出发三天了。”
旦梅闻言，眉头微微一跳。
禅宗四祖，道信。
四大圣僧之一。
闻彩婷又道：“其他地方还没有消息，但四大秃驴同气连枝，打谁都是一起上，他们会不会也得到了圣舍利的消息，也是来长安的？”
“此事慎重，得尽快禀报师姐。”
旦梅没有说话，她理解闻彩婷的顾虑，也了解这个同门，感觉她没有二心。
但祝玉妍已经吩咐过她，天大的事也要等师姐出来，不能让任何人进去打扰。
所以最终她还是冷着脸道：“此事师姐已经知道了。”
闻彩婷闻言，毫不疑心，反而赞道：“师姐果然神机妙算！居然连和尚的动向都知道！”
她说着，脸上的凝重散去，又换上那副惯常的媚笑。
毕竟天塌下来还有高个的顶着，闻彩婷对邪帝舍利毫无想法，四大秃驴虽然强，却有自己的讲究，一般不会追杀人，看见了走就完事了，比同门都令人安心。
旦梅微微颔首，不再说话，却有些警惕一言不发的辟守玄。
此人可是阴癸派的老资历来着，虽然同样是祝玉妍的‘忠诚属下’，看似与世无争，老实听命，但他和胸大无志，混吃等死的闻彩婷可完全不是一类人。
辟守玄忽然道：“既然如此，我去楼外警惕预警，必不能让人打扰阴后大事。”
旦梅漠然颔首。
没办法，这也是祝玉妍的吩咐，却也是无奈之举，因为强留对方，非常容易引起怀疑。
另一边，祝玉妍与婠婠一前一后，再次走进偏院。
小院依旧满地碎瓦断枝，安安静静，院子中央，那座半人高的土包静静伫立。
单婉晶抱着剑，坐在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见到她们师徒二人，那小脸上顿时写满了警惕，一双眸子瞪得溜圆，活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土包之中，传来一阵阵极其微妙的波动。
那波动不大，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可在场的四人，哪一个不是灵觉超绝之辈？
一道清光，澄澈通透，如同月下山泉，又似秋日晴空，带着道家独有的中正平和，从土包中逸散而出，竟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清，连那满地狼藉的碎瓦断枝，都似乎多了几分生机。
另一道紫芒，幽邃诡秘，如同深渊倒影，又似古潭深处的一缕幽光，隐约间有阵阵魔影，难以言喻。
两者纠缠在一起，清光所至，紫芒随之，紫芒流转，清光相映，彼此缠绕，难分难解。
婠婠打量了片刻，忽然奇道：“神仙哥哥反正能钻土，为什么不干脆躲到地底下去炼化？那不是更安全吗？”
祝玉妍道：“自然是因为地上有关心的人，若躲到地底，一旦有事，如何反应得过来？”
婠婠立刻“哦”了一声，好像懂了的样子。
单美仙站在土包旁，闻言随口道：“你就是来说这些的？”
祝玉妍道：“当然不是，只是石之轩还在附近，此人最擅偷袭，如今圣舍利炼化在即，我们还需小心。”
单美仙还没说话，单婉晶一听这话，顿时冷笑出声：
“我们？谁跟你们是我们？”
祝玉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单婉晶却倔强地扬起下巴，不肯示弱。
婠婠嘻嘻一笑。
祝玉妍已经平静，淡淡道：“多年前，邪帝向玉田曾将提取元精之法告知于我。”
单美仙倏地转头，目光落在祝玉妍脸上。
祝玉妍又道：“我却知道，他不过是为了分裂圣门，让圣门为了个用不了的珠子自相残杀，其心可诛。”
单美仙立刻有些相信了。
因为当年祝玉妍真是疯狂追求邪帝舍利，甚至因此直接和鲁妙子翻脸。
正常来说，祝玉妍这种做事八面玲珑的妖女，行事不该如此激进才是，因为邪帝舍利这玩意，厉害是厉害，但没几个人能用。
以祝玉妍的心机，只有她真正确认自己能用邪帝舍利，这才会不顾一切的下狠手。
单美仙忍不住道：“所以你还是中计？”
祝玉妍表现的十分坦然，平静道：“没错，圣舍利诱惑太大，只可惜本以为鲁妙子迷恋于我，会甘心交出舍利，没想到他宁死也不愿，不仅跑了，还躲了起来，早知当初就不该直接翻脸。”
单美仙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心里却有些心动。
邪帝舍利的危险，她并不是不担心，尤其是陆青衣现在这奇怪的景象，如果有向雨田的办法，那肯定是好的。
但单美仙本能就不想祝玉妍和陆青衣太过牵扯，因为陆青衣这人真的毫无架子，也非常好说话，还有点好色，对‘弱势者’常常善心泛滥。
在她看来，对祝玉妍这种人，直接吊起来打一顿，大刑伺候就行了，别管有没有用，反正拷问了再说，何必好声好气的说话？
可陆青衣似乎不是很愿意做这种降低比格之事，单美仙对此也表示理解，毕竟江湖中也有自持身份，不屑于做这种事的人。
但这不代表单美仙不防备祝玉妍，她可是很清楚阴癸派是干什么的，祝玉妍此时提起这事，实在是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单美仙沉吟片刻，还是道：“不劳你操心了，还是说说皇宫的事吧。”
她暗道：以青衣之能，或许根本不需要祝玉妍的帮忙！
祝玉妍对她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微微颔首：“也好。”
邪帝舍利这种东西，祝玉妍还是比较认得清现实。
既然如此，那干脆就给陆青衣得了，总比被石之轩得手了好。
而且，祝玉妍根本不觉得陆青衣一个人就能吸干邪帝舍利，这玩意传承千年，连向雨田都只能吸收很少一部分，一个人根本吃不下！
所以她还是有机会的，而且也不算小！
……。
土包之内，陆青衣听到了祝玉妍和单美仙的对话，却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已经抽出了邪帝舍利里的元精。
暖流自邪帝舍利涌入，却不像真气走经脉穴位，反而从血肉深处升起，从骨骼缝隙渗出，从五脏六腑的每一个角落浮现。
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缕经脉，都在那股暖流的滋养下，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温水中，水从每一个毛孔渗入，滋润着干涸已久的土地。
陆青衣忽然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双小小的手。
掌心处，那两道被天魔双斩留下的伤口，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肉芽从伤口深处涌出，粉嫩而鲜活，交织缠绕，填补缺损。
伸手一摸，伤口边缘的老皮散去，露出其下新生的肌肤，莹润发光，隐隐透着玉质般的光泽。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便已完全愈合。
陆青衣立刻明白了元精的好处，手指捻起一缕长发。
果不其然，原本的白雪银发，已有几根黑发，正在从发根往下，一点一点地变黑。
有些发丝上半截依旧是霜白的银，下半截却已恢复成乌黑，黑白交织，泾渭分明，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美感。
陆青衣立刻明白，再过不久，这头白发就会完全变回原来的样子。
天龙世界和扑街魔头一战，失去的根本正在补回来。
这些年他虽未曾细想，或者说懒得管，可那场战斗留下的暗伤，一直都在。
这一头霜白的银发，便是明证。
黄帝内经有言：夫精者，身之本也。精足则气充，气充则神旺。
先天之精，可以理解为生命在虚无中具备生生不息功能的原始能量载体，是生命的深层物质基础，是一切之本，生命最根源之物，也是产生后天之精、以及化生“元气”的根本。
但先天元精与生俱来，是父母所授，是天地所赋，很难补充，正常来说就是用一分，就少一份，哪怕是最为耐活的道家理论，也只是提倡少用，而不是补充。
这便是为何古往今来，无数的天纵奇才，武功到了极点，最终还是逃不过坐化。
先天元精，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就可以看做寿元。
陆青衣看着掌心那枚光芒尤盛的邪帝舍利，感慨道：“难怪东晋南北朝的向雨田能活到隋唐，甚至更久。”
“邪帝舍利，真真是太牛比啦，我看轻你了啊！”
更令人高兴的是，真炁金丹出现了变化。
原本水火不容的两股气息，此刻竟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态势，魔丹在元精的持续注入下，非但没有继续疯狂扩张，反而渐渐柔和下来。
幽紫色的光芒不再如之前那般躁动暴戾，而是变得温润内敛，如同被驯服的野兽，静静地蜷缩在属于自己的一隅，不再疯狂地向道丹的方向挤压。
更奇的是，道丹居然也不再排斥它，澄澈通透的清光依旧流转，每一次拂过魔丹的气息时，只是如同月光拂过水面，只留下淡淡的涟漪。
两者之间，竟隐隐生出一种微妙的默契。
清光与紫芒，在金丹之中缓缓旋转，彼此交错，相互缠绕，却不再碰撞厮杀。
那景象，竟有几分像阴阳鱼初生时的混沌状态，尚未分化，却已暗含相生相济之理。
陆青衣大喜。
他要的就是这个。
道魔双丹，在他预见里，本就不该是你死我活的战争，而应是阴阳相济的共生，如今魔丹在元精的滋养下趋于稳定，道丹也放下了敌意，这正是融合的前兆。
机不可失。
陆青衣心念一动，全力催动涌入的元精，疯狂拉偏架，将其源源不断地导向魔丹深处。
一直处于混沌状态的“魔性”，便在元精的滋养下飞速成长，缓缓凝聚。
如此这般，两尊阴神，一清一浊，一道一魔，各自盘踞于金丹的两极，方能真正达成平衡。
元精如潮水般涌入，魔丹深处，那团一直混沌的幽紫气息，无数画面在其中闪烁，都是陆青衣的记忆。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幽紫深处缓缓浮现，大小与道丹小人一般，通体泛着幽紫之光，渐渐生成的面目和陆青衣一模一样。
魔丹阴神，这就要炼成了！
陆青衣感觉这事可真顺利，最重要的是，魔丹终于真正与道丹分庭抗礼，清光与紫芒各占据一半，泾渭分明。
但这平衡持续了几息，陆青衣忽然生出种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魔丹小人忽然睁开眼睛，化作一道幽紫流光，朝道丹小人猛扑而去。
这举动如此突然，但道丹小人这次居然毫无反应，任由魔丹小人钻进了属于自己的地盘，将自己层层缠绕。
不过片刻，真炁金丹之中就变得浑浊起来。
陆青衣郁闷道：“有没有搞错，我被自己骗了？”
“看来还是太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