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将至未至之时,城外的河岸,四大圣僧终于会师。
面对这四个形象各异的秃驴,梵清惠合十一礼,姿态端庄,语气恭敬:“有劳四位大师远道而来,清惠感激不尽。”
道信大师面容清癯,气质温和如水,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闻言和蔼道:“阿弥陀佛,邪帝舍利非同小可,自当尽力而为。”
智慧大师额头宽广,目光落在师妃暄身上:“这位便是梵斋主的高徒?慈航静斋这一代的传人,果然气度不凡。”
师妃暄忙道:“弟子师妃暄,见过智慧大师。”
一行人汇合后,往城中走去。
师妃暄再次成为背景介绍人,将近日来的遭遇告知。
道信大师听后,轻轻一叹,“道魔双修之人,修为本就岌岌可危,炼化舍利必定凶多吉少。”
梵清惠道:“正因如此,才要尽快阻止,若他被舍利中历代魔君的执念所侵,心神失守,那时便不是‘人’炼舍利,而是舍利‘炼’人了。”
嘉祥大师微微颔首:“所言极是,邪帝舍利绝不能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更不能让它造就第二个石之轩,更何况此人武学修为还要在其上,恐怕危害还要更甚。”
师妃暄默默听着几位老前辈的寒暄,直到梵清惠说起一件事。
嘉祥大师目光微动,奇道:“天外陨星?”
梵清惠道:“没错,大业三年,有陨星夜坠洛阳,此事四位大师应当有所耳闻。”
智慧大师点头:“确有此事,传闻是天降祥瑞,杨广以此为由,大赦天下。”
帝心尊者叹道:“阿弥陀佛,只可惜隋帝以为祥瑞,信心大增,遂强征高句丽,造下无数杀戮。”
梵清惠却微微摇头:“祥瑞只怕未必,那陨星恐非寻常之物,坠落后杨广封锁消息,屠戮无辜宫人,随后性情大变,二征高句丽,明明能胜,却似不想胜,徒耗国力民心,杀伤无算。”
“竟有此事?”
四大圣僧皆是讶然。
天外陨星,古籍也有记载,但都是些陨铁之类的死物,用来造兵器或许有点用。
梵清惠道:“诸位大师可能不知,隋帝虽好大喜功,却也并非全无头脑,大业三年之前,朝廷的主要防备方向还是草原的突厥,朝廷采取怀柔之策,分化瓦解,颇有成效,可自大业三年中后,朝廷的注意力却忽然转向高句丽,十分突兀。”
“此事极不寻常。国策既定,岂能朝令夕改?突厥虎视在侧,尚未彻底臣服,他却将举国兵力转向辽东,朝中重臣无不劝阻,他却一意孤行,不顾群臣反对,连续两次征伐。”
四位圣僧闻言面面相觑,却不甚明白。
倒不是四大圣僧蠢,主要是他们都是正经和尚,没事练练武功,或者与信众讲经说法,安心修行。
这国策变动、朝堂纷争,实在和他们的本职工作凑不到一块去。
所以大多时候,四大圣僧都是纯粹的打手,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当打手,只是单纯的不是所有和尚都有梵清惠的战略目光。
梵清惠见状,又道:“四位大师不理国政,或许不清楚,突厥人逐水草而居,骁勇善战,高句丽人却只是据远城而守,二者虽皆是边患,可要说谁更紧迫,必定是草原突厥更甚许多,隋帝却顾此失彼,此事实在蹊跷,不得不察。”
嘉祥大师忽然道:“此事梵斋主是如何得知?”
梵清惠坦然道:“石之轩失踪,原来是潜于隋庭为官,他忽然送来书信,言宫中有妖孽乱世,我请人多方查证,虽不能确定真假,却也有查验真伪的必要,方才请来四位大师相助。”
四大圣僧闻言,又是一阵默然。
尤其是嘉祥和道信两个大师,眼中皆闪过一丝复杂。
石之轩曾拜他们为师,学习佛法,当时两人不知对方的图谋,是真心中意这个‘与佛有缘’的徒弟,甚至直到现在,他们想的也是将石之轩拉回去‘度化’了。
师妃暄听到这,总算明白自己的师父为何下山了,不由担心道:“师父,石之轩此举,恐怕居心叵测。”
梵清惠微微摇头,“隋帝已造就无数杀孽,今还不肯停止屠刀,无论真相如何,石之轩图谋已不再重要,今日这邪帝舍利,不过顺带而已。”
师妃暄闻言,默默点头。
是这个理,慈航静斋有自己的准则,所以哪怕梵清惠再不喜石之轩,也知道是被当枪使了,却也不会在这时候翻脸。
这就像四大圣僧不在乎当梵清惠的工具人一样,只是因为他们都是道心坚定之人,有自己的操守,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果然,四位圣僧很快就做好了心理建设,下定决心踩进这浑水,齐声道:“此事定要查明。”
此事和一起打击魔门的‘非法人员’不同,在座都是有身份的各派老祖,不是泥腿子,和朝廷对抗可不是什么武功高强与否的事。
不过道信大师还是问道:“既是去查证那陨星一事,此举和这位陆先生可有关联?还是只为邪帝舍利?”
梵清惠道:“只是怀疑,此人手段颇为奇异,实在不似寻常武者,元神出窍一说,古来有之,却从未见过,有一查的必要。”
四大圣僧闻言,觉得有理。
师妃暄这时已经完全懂了。
她师父的意思,邪帝舍利还真是个顺带的,试探陆青衣根底才是重点!
她顿时有点急了,毕竟四大圣僧出面,师妃暄就是对陆青衣再有自信,却也觉得此事没法善了。
拳脚无眼,真打起来可就不好说话了!
可她应该说什么?
师妃暄竟然想不出来劝解的话,因为她自己也很清楚,陆青衣这人,真的有点不对劲!
……。
暗香楼内院,旦梅还在守门。
邪帝舍利的气息从不远处传来,越发的清晰。
闻彩婷就倚在廊下的栏杆上,双手抱臂,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脚步声忽然响起。
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步履匆匆,须发皆白的脸上满是凝重。
旦梅眉头微蹙。
辟守玄已经急匆匆道:“旦梅,立刻通报阴后,老夫有要事禀报!”
旦梅面无表情,只是挡在门前,“什么事?”
辟守玄却眯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上下打量着旦梅,忽然道:“旦梅,你我同在阴癸派多年,你和我说实话,阴后是不是受伤了?在用邪帝舍利疗伤?”
旦梅不语。
闻彩婷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站直了身体。
辟守玄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佛门的人来了。”
旦梅眉头微皱:“什么?”
辟守玄:“佛门的人,四个秃驴都特娘来了,还有慈航静斋的人。”
旦梅终于变色。
闻彩婷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猛地站直了身子,惊道:“哪四个秃驴?”
辟守玄没看她,更懒得回复这个蠢问题,看着旦梅郑重道:“老夫知道你不信我,但你若再不通报,等他们到了,阴后怕是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这些人连掩饰都没有,必然是志在必得!最多一柱香就到此地。”
旦梅沉默片刻,终于道:“辟长老稍等,我这就去通报阴后。”
闻彩婷忙道:“我也去!”
等到两人离开,辟守玄也走了,却不是和她们一个方向。
来禀报一下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也不怕事后祝玉妍问责,甚至现在祝玉妍有没有受伤,都已经不重要了。
辟守玄认为邪帝舍利肯定是保不住了,他也没有任何小心思,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
偏院之中,土包之内,两道气息交织缠绕,却并不激烈。
单美仙立在土包三丈之外,目光始终落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站了整整一个下午,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眸子却是难以掩饰的忧虑。
因为紫芒已经隐隐有压过清光的趋势,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陆青衣曾经说过,他体内道魔双丹,二者平衡,方为正道,谁也不能压过谁,可此刻两者虽然没有爆发激烈冲突,但魔丹明显支愣起来了啊。
单美仙有点不敢往下想,因为魔门历代练着练着突然发癫的人可不少。
单婉晶在她身边,似乎感受到娘亲的情绪,也是小脸紧绷。
比起单美仙母女俩,祝玉妍师徒就轻松多了。
祝玉妍很没有排面地盘膝坐在土包旁,双目微阖,面色虽依旧苍白,可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笑意。
说来奇怪。
大妖女被陆青衣那一记贴肩靠撞飞,她本以为自己至少要修养个十天半月,主要是那道侵入体内的真炁,驱之不散。
可就在不久,陆青衣所在的土包出现异样,她忽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体内的真炁盘踞在她伤口处,原本如同一座堡垒,任凭她的天魔真气如何冲击,始终岿然不动,让她难以修复伤势。
可此时被清光一照,它竟然主动散开,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融入她的经脉之中。
不仅不再对抗她,反而助她修复受损的经脉、温养震荡的内腑。
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祝玉妍当场就不客气了。
她凝神静气,全力运转天魔秘,疯狂吸收着那清光带来的好处,每吸收一分,伤势便好转一分,一个下午的时间,她体内的伤势竟已好了三四成,比她磕药都还快啊!
祝玉妍心中感叹不已,暗道:这小子...倒是个宝贝!
婠婠跪坐在她身侧,一双灵动的眸子看看师父,又看看那座土包。
婠婠小声道:“师父,您好像...气色好多了?”
祝玉妍不理她,自顾自地调息。
婠婠却是十分高兴,笑嘻嘻地往师父身边凑了凑,因为师父的气色确实在好转。
这人心情一好,就连对面那个总是凶巴巴的小村姑,看起来也没那么讨厌了。
直到脚步声忽然从外响起,旦梅的身影从月洞门处匆匆而来,身后还跟着闻彩婷。
闻彩婷一进院子,目光就被那座土包吸引住了。
她惊讶道:“原来是陆公子在用邪帝舍利吗?”
没有人回答她。
旦梅已经快步走到祝玉妍身前,“师姐,四大圣僧已至长安,此刻正朝此处而来,同行的还有慈航静斋的人,没人能拦住他们,估计很快要到了。”
祝玉妍睁开眼,眼中却闪过一丝讶色。
“居然这么快?”
她想过会有佛门的人来,毕竟小尼姑肯定要回去摇人。
可佛门的高手毕竟那四位各居一方,这个时候又没有电话飞机,哪能说到就到,可这才一个下午啊…
旦梅看了一眼土包,沉声道:“辟守玄说的,应该不会有假,我们怎么办?”
祝玉妍沉默片刻,心说自己怎么知道怎么办?
四大圣僧单独拎出来一个,也不是她能轻易为敌的,更别说四个,而且她还受伤了。
祝玉妍已经心生退意,甚至有了放弃邪帝舍利的打算,但目光还是看向单美仙,将选择权交给她。
单美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土包,沉默了良久。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陆青衣在关键时刻,决不能打断,或者说,如果能打断的话,现在陆青衣就应该出来给出指示了,不可能毫无反应。
单美仙思考了很久,觉得没有太好的主意,便开口道:“婉晶,你现在离开。”
她这话说的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单婉晶闻言瞪大眼睛,指了指土包,“那把他挖出来带走吗?”
单美仙:“你自己走,回扬州找我们的船。”
单婉晶一愣,声音一下子拔高,气冲冲道:“我不走!”
单美仙语气微沉:“婉晶,听话。”
单婉晶骄傲的扬起下巴,“我就不!”
单美仙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她动怒的前兆。
平日里,单婉晶虽然有小脾气,却从不敢违逆母亲的意思,可今日,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与母亲对视,半步不退。
母女俩就这么对峙着,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单美仙已经准备打孩子了。
但就在这时,祝玉妍忽然开口:“你就别赶她走了。”
单美仙转过头,看向祝玉妍。
祝玉妍淡然道:“是你关心则乱了,和尚们不会杀人,石之轩却很难说。”
单美仙闻言,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向单婉晶,眼中怒气已经消失,只剩无奈和怜惜。
单美仙:“罢了,你就留在这里,和尚们不会杀人的。”
单婉晶一指土包,“那他呢?”
“……”
单美仙一时哑然。
如果让和尚看到眼前这副场景,好像确实不是个好消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