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丹阴神确实和道丹阴神有本质的区别,这种七情六欲的聚合体,本质是一个阴属性的能量聚合体。
陆青衣心神进入魔丹,不可避免会受到影响。感觉自己的想法都变得不稳定了。
好在鲁妙子这老头还是很有想法的,小木人状态确实有利于临时的躯壳,一定程度下确实能限制住心神,毕竟没有五脏六腑,在物质意义上只是一团死物,无法承载完整“人欲”。
虽然魔丹的本能还是不会消失,依旧会自发性的膨胀,吸纳外界的一切,毕竟这也是有灵众生最基础的渴望,无法被彻底剥离。
“你是什么东西?”
这时商秀珣的声音响起,这丫头不愧是一方统领,除了刚开始的惊吓,很快就镇定下来。
陆青衣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饶有兴致的打量起了这丫头。
商秀珣的容貌算不上柔美,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英气,因为常年骑马练剑风吹日晒,让她的皮肤细腻又紧致,骨架匀称,肤色虽不算白皙,却也是很健康的小麦色,别有一番味道。
此刻她真气被抽走大半,呼吸尚显急促,但胸口起伏间带动着气血奔涌,实在是生命力十足,就像一颗熟透的果子,饱满多汁、生机勃勃,咬一口下去,怕是汁水会顺着嘴角淌下来...
想到这,陆青衣不得不擦擦嘴角,虽然没有口水,但还是停止了想象。
没办法,魔丹阴神本能渴望一具有血有肉的身体,或者说无拘无束的身体。
商秀珣的诱惑力就显得很大,完全不同于已经行将就木的鲁妙子,因为那老登本就气血衰败,生机枯竭,诱惑还没一碗汤来的大。
商秀珣没有得到回答,却觉得小木头人的目光让她有点发毛,但她还是撑着墙壁站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直视着那个小木人,不肯露出半分怯意。
“说吧,你跟鲁妙子什么关系?”她又问道,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
她自然联想到鲁妙子,在她印象里,普天之下能造出这种奇怪东西的,恐怕也只有鲁妙子了。
陆青衣将那股翻涌的食欲压了下去,开口道:“你爹不方便出门,我是来帮你的。”
商秀珣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你派个人去襄阳城,找汉水帮的人交接一下吧。”
商秀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给她和牧场的人安排后路。
石之轩的人占了牧场,她这个场主反倒成了外人,若能借汉水帮的势力将牧场的人撤出去,确实是一条退路。
可她还是有些不解,脱口问道:“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帮我?”
陆青衣操控木头人跳了跳,道:“好没有礼貌,你难道没有看出来我其实是人吗?”
商秀珣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台上那个巴掌大的木头疙瘩,沉默了片刻,“我恐怕很难看得出来。”
“那就是你太没想象力了。”
商秀珣懒得跟他争辩,心里转着另一个念头,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开口:“你能不能干掉那死胖子?还有那个独臂怪?”
那死胖子带着一帮人把持了进出要道,她这个场主出门都要看人脸色,那独臂怪更不用说,若能借这个诡异的小怪物之手除掉他们……
陆青衣道:“可以倒是可以,但是没必要啊。”
“为什么?”商秀珣皱眉。
“小孩子哪来这么多问题?”
商秀珣脸上顿时浮现出怒气,她执掌飞马牧场多年,手底下几百号人马!谁敢拿她当小孩子?
可想起陆青衣的诡异能力,她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可不是那种莽撞的人。
“你到底和鲁妙子什么关系?”她不由又问道,不然她如何能相信这鬼东西?
陆青衣却悠哉道:“鲁妙子是你爹呀,不要直呼人家的名字,很不礼貌的,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美德,是…”
“关你屁事!”商秀珣脱口而出。
别的她还能忍,这件事不行。
那个老东西躲在牧场后山几十年,纯吃软饭就算了,但居然还对一个妖女恋恋不忘!害得她娘郁郁寡欢至死,有什么资格让她对他讲礼貌?
陆青衣被这丫头打断了话头,顿时觉得有点不爽,感觉自己指点江山的灵魂都受到了践踏,不由冷下脸来:“看来我得教教你做事了。”
商秀珣脸色一变,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方才那一口就被吸走了七成真气,现在都没恢复过来,再来一次怕是要直接躺板板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跑为上计!
但刚刚发力,她余光便瞥见窗台上那个木质小人啪叽一下倒在了地上。
不好!
商秀珣心头一沉,只觉好似有一阵阴风袭来,凉意顺着脊背一路窜上后脑勺。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想加快步伐,但脚步刚迈出去,身体便忽然失去了平衡。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猛地一扯,她的左腿迈出去了,右腿却没跟上,整个人不受控制朝前栽倒。
商秀珣当场演练起了无敌风火轮,从二楼一路滚到一楼,在墙角堆成一团,后脑勺撞上墙壁,“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
商秀珣蜷缩在墙角,头发散乱,衣裳在翻滚中被扯得歪歪斜斜,露出一截锁骨和半片肩头,但她顾不上疼,甚至顾不上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因为她的身体还在动。
不是她想动,而是身体内的东西在动!
她的右手不受控制抬起来,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五指张开又合拢。
商秀珣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惊恐和好奇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她自己都认不出的表情。
她想喊“停下”,可嘴刚张开,声音便从喉咙里自己跑了出来。
“奇妙,奇妙,当真奇妙呀…”
这声音是她的,可语气不是她的。
商秀珣的眼珠疯狂转动,看着自己的嘴一张一合,听着自己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发出,却完全不是自己想说的话。
鬼魂?是鬼魂上身了吗?
商秀珣咬紧牙关,拼命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手甚至指抠进地面的木板缝里,指甲断裂的疼痛让她获得了一瞬间的清明。
她借着这一瞬间的清明,指挥自己的身体站起来,左腿先动,膝盖撑地,右腿跟上,手掌撑住墙壁,每一个动作都艰难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身体里的东西在跟她抢,她让左腿往前迈,那东西便让左腿往后蹬。
商秀珣的身体在两种意志的拉扯下扭曲成奇怪的姿势,像被两根线从不同方向牵引的木偶,东倒西歪,抽风不止。
她的嘴唇在哆嗦,舌头在打颤,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出来!从我身体里、出来…”
“别急呀,让我看看。”
“看,看你…”
“嘘~”
商秀珣彻底失去了嘴巴的控制权,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恐惧很快变成了愤怒,愤怒变成了拼命,她闭上眼,沉下心,试图调动丹田中残存的真气。
这是最后的倚仗,真气是气血所化,是精神的代表,也是武者与凡人最大的区别,只要真气还在,她就还有一战之力。
可让她失望的是,平时如臂挥指的真气,此刻却变得极难操控,她好不容易提起一丝真气,真气却沿着经脉走了不到一寸,就自行消散了。
商秀珣简直要破口大骂。
骂鲁妙子,骂石之轩,骂安隆,骂这该死的世道,骂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东西。
可惜她骂不出来,只能继续挣扎。
陆青衣已经懒得管她了。
第一次以阴神状态进入别人的身体,奇妙不足以形容,他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洋’。
上下左右皆是茫茫水域,海水却是五彩斑斓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瑰丽奇妙的世界。
陆青衣几乎是瞬间便明白,这里是商秀珣的精神世界。
这个世界有很多名字,有叫它心海,因为一切情绪都从心里来,有叫它欲海,因为人被爱恨痴缠困住,但指向的却是同一个东西,意识深处中无边无际的内在天地。
‘海’只是一种表现形式,翻涌的也不是水,而是人天生自带的七情六欲,喜、怒、忧、思、悲、恐、惊,与贪、嗔、痴、爱、恶、欲,全都化作这片海的浪涛。
这个世界头顶还有一团光,此刻正在剧烈地闪烁,那是商秀珣的‘精神之光’,此刻正在拼命挣扎,跟接触不良的电灯泡似的。
毫无疑问,商秀珣还在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自然也带动整片海水的翻涌。
她的精神世界对外来者的入侵产生了本能的排斥,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试图将陆青衣这个外来者驱逐出境。
这力道不算轻,一个活人的精神世界,再怎么薄弱,也不会对外来入侵毫无反应,更别说商秀珣不算普通人,武功在年轻一代算是优秀。
但陆青衣连动都没动,因为商秀珣的反抗很粗糙,她的精神修为或许在年轻一辈中已算不俗,但在他面前,多少还是差了一点。
‘海水’不仅无法撼动他,还会被他‘感染’。
他在欲海里浮沉,所过之处,海水不再抗拒他,而是顺着他的意志流动,他往左,海水便向左涌,他往右,海水便向右奔。
商秀珣的精神世界在被他接管,陆青衣甚至感觉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完全感染这片海洋,到时候头顶的精神之光就会自然而然地熄灭,商秀珣自然就会被他彻底‘夺舍’了。
魔丹阴神的能力,远远比陆青衣想的强大太多了,因为道丹的阴神,根本不具备这样的感染性的。
他可以用道丹来控制一些人的真气,但无法夺走其神智,最多只能将其打成白痴,而不能像现在这样直接取而代之,甚至彻底化为己用。
精神世界是没有时间的,陆青衣第一次干这种事,一时有些忘我的沉浸在此地。
他好像正在亲历商秀珣的一生,感受这小丫头的一切。
忽然,他在五彩斑斓的海水中看到了什么东西,从更深处的海底透出来的,微弱,却温柔,像冬日午后透过窗纸照进来的阳光,不刺眼,却暖到了骨头里。
陆青衣毫不犹豫地一头钻了进去。
意识穿过一层层翻涌的浪潮,向那片光的源头沉去,越往下,海水越平静,那些属于七情六欲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商秀珣还不知道什么是烦恼,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欲望的时候。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一双温暖的手托住他的后背和膝弯,将他轻轻揽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那怀抱里有淡淡的草药香,有阳光晒过的布料的味道,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是一张眉眼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的脸,面容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可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正倒映着一个婴儿的脸。
陆青衣忽然平静下来,幽幽道:“真好啊。”
外界,商秀珣的声音同步响起。
她的表情也平静了下来,眉眼间那股倔强和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她从不示人的东西。
她轻咬贝齿,面色有些复杂,像是不甘,又像是释然,忽然道:“你看到了我的记忆,对吗?”
脑海里响起陆青衣的声音。
“没错,你要感谢你娘,她救了你。”
陆青衣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托大了。
魔丹阴神远远比他想象中的难以控制,特别是面对欲望的时候。
商秀珣闻言,轻轻闭上眼,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也看到了你的记忆,我相信你,明天我就派人去襄阳。”
陆青衣道:“行。”
没办法,精神的互动是相对的,他能看到商秀珣的,对方自然也能看到他的。
不过陆青衣修为更高,能一定程度控制这种行为。
不过发生了这种事,他也没心情继续研究阴神了,一不注意怕是要出大事。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