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衣再次进入魔丹,发现它又长大了不少,甚至连形态都发生了变化,他甚至都快认不出自己的魔丹了。
上一次来时,魔丹阴神形态接近道丹阴神的小人状态,但此刻盘坐在邪帝舍利之中的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的范畴。
有时它会像道丹阴神小人一样,有时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老者,有时又会变成一个蜷缩的婴儿,甚至可能会分裂成了两个相连的形体,共享一个胸腔,却有两颗头颅,四只手臂,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
而且不只是人,有些陆青衣甚至无法理解,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的形态,像晶体一样却没有固定形状的几何体,甚至像一团纯粹的能量云,只有不断明灭的光斑。
如此怪异的形状,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怎么会这样…”
陆青衣感觉到奇妙,他很确定这就是他的魔丹阴神,能感受到它与自己之间那根无形的联系,气息是熟悉的,本质是相同的,可形态却是陌生的。
这和道丹阴神大相径庭,魔丹表现得极其混乱,每一种新形态的出现,都似乎代表魔丹在探索新的道路,仿佛在无限试错一般,却又好像什么都不满意。
陆青衣渐渐发现了道丹和魔丹本质的区别。
魔丹没有正常的形态模板,它的形态是由它吸收的‘数据’决定的,吸收的数据越多、越杂,它的形态就越不稳定,因为它需要不断调整结构来容纳新的东西。
就像一棵树,根系扎到哪里,枝干就伸到哪里,没有两棵树的形态是相同的,因为没有两棵树生长的土壤、水分、光照是完全相同的。
魔丹的形态,就是它的“生长轨迹”。
陆青衣认为,这应该就是两种法门,两种道路导致的绝对差异化阴神。
道丹之理,源于道家“致虚极,守静笃”的核心,以“维持”为根本,追求纯粹、稳定、永恒,本就是预设好的“道之载体”。
自诞生,道丹就已经是‘完美’的,或者说如果不完美,道丹根本就无法诞生,即便是后续的成长,也只是在基础上继续加强,将道路延伸。
它便如同天地运行的固有法则,永恒轮转、低耗绵长,是道家“无为而治”“返璞归真”的具象化体现,核心是要守住本心的澄澈。
而魔丹恰恰相反,其内核源于魔修“极情纵我,顺性而为”的法门,以“生长”为核心,拒绝预设、拒绝稳定、拥抱变化,本质是“欲望的容器”和“体验的载体”。
它吸收的每一份七情六欲、每一种凡俗执念,都是滋养它的“数据”,每一次形态的异变,都是它为容纳新的欲望、新的体验而进行的自我调整,如同野生草木,不择土壤、肆意生长,没有固定轨迹。
道丹怕剧烈的变化,因为变化有时意味着道基受损,魔丹却怕不变,因为不变意味着欲望枯竭、生命力消亡。
前者以“静”为生命力,后者以“变”为生命力,二者运作的底层逻辑就是对立的,搞出来的阴神自然完全不一样。
陆青衣观察片刻后,将意识沉下去。
他要“进入”魔丹内部,看看它的内部结构现在演化到了什么程度。
这一次感觉又与上次有些许不同,他没有再看到10086的记忆,却还是有无数碎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意识,都是些‘熟悉’的人。
这些东西都不是记忆,应该是魔丹在自发吸收真气时,顺带着吸入了真气主人的情感和执念,石之轩、安隆、祝玉妍等人的情感和执念皆在其中。。
陆青衣感受很是奇妙,仿佛设身处地的体会到这些情感的美好和苦涩,好在他的精神修为足够深厚,倒不至于被这些玩意吞没,但还是让他微微惊讶。
魔丹明显成长到了一定程度,已经开始了某种独立性的发展,就像一个被接通电源的独立系统,不再需要他发出指令就自发运行。
主要是它学得太快了。快到陆青衣这个“本尊”都有点跟不上了。
短短一天不见,魔丹似乎就已经发展出一套完全独立于他的“自我规则”体系,它学会了《天魔秘》、《幻魔身法》、《天心莲环》、《道心种魔》…等等一切功法,连开挂都没这么快的。
虽然如今的魔丹还是会以陆青衣为主导,但那是因为他留下的一半修为足够强大到压制现在邪帝舍利里的精元,但如果继续任由魔丹在体外发展,失控几乎是必然的结果,因为魔丹本质就是绝对的不可控。
但如果现在收回去的话,却又不是陆青衣想看到的。
因为这预示着失败,以魔丹现在这种混乱的状态,回到他的体内只能引起更剧烈冲突,他也只能选择消灭魔丹,否则连道丹都有可能被污染,走火入魔都是轻的。
……。
安乐窝中,一间暗室山洞,暖意融融,灶台中央嵌着一只三足小铜鼎,鼎下以地火温养,细火慢煨。
鼎中汤水微沸,却无喧嚣气泡,只在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白烟气,香气清而不烈、醇而不腻,既无药草苦涩,又带着一股松润中正的平和之气。
鲁妙子站在灶前,指尖轻弹,又往鼎中撒了点细碎的石蜜末,低声自语:“药性太刚易激魔种,太柔又无用处,这般中正平和,刚好能安神敛念,乱而不损…”
鲁妙子的动作不疾不徐,水汽氤氲升腾,将那一小方天地笼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之中,也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住那张清癯面容上难得的平和。
这间阁楼他住了数十年,只有他一人对着一盏孤灯、一卷旧书,熬过漫漫长夜。
人老了,便怕冷清。
他搅着汤,居然难得想起许多年前的事,那时他身边还有人说说话,可惜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连唯一的女儿也不喜自己,只能一个人熬过无数个这样的长夜。
“寂寞啊...”
鲁妙子不由感叹一声,然后他得到了回应。
“这是什么?闻起来挺香的啊。”
鲁妙子脸色一僵,缓缓转过头,旁边赫然多了个巴掌大的小木人。
他不由脱口而出,“你怎么出来的?!”
不可能,这次他可没有主动打开罐盖,甚至因为小心,他把封蜡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过没有任何缝隙。
陆青衣道:“你那盖子刚开始还有点用。”
魔丹本就是在无尽试错中成长的混沌之物,遇锁则变,遇封则化,自行调整形态,环境的压制也会让它适配变化。
“……”
鲁妙子默然,长叹一声,指着小鼎解释:“这是茯神、柏子仁、金樱子蕊,加了石蜜与松脂慢熬,专定神敛魄,安抚乱识…”
陆青衣打断道:“别说这些见外的话,先给我整一碗!”
鲁妙子奇道:“你现在能吃吗?”
陆青衣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我现在什么都能吃啊。”
魔丹和道丹的状态很奇怪,就好像前一刻还是清心寡欲的道者心境,下一刻便被魔丹阴神拽回凡俗。
七情翻涌,六欲横生,万千杂念冲撞,最后因为这小木人身躯的局限,尽数归为一股最原始直白的食欲。
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想吃,甚至连鲁妙子这张老脸,他都莫名觉得咬一口说不定也挺有嚼劲的。
也就是他精神修为定力远超常人,还能克制而已,眼下这安神汤剂的香气,自然不能放弃。
“......”
鲁妙子看着那朱砂小点般的眼睛,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危险,没再说什么,老实地拿着碗盛汤。
陆青衣俯身凑近碗沿,小木人自然是没有相应器官的,但香气还是钻进了他的感知里。
气息混在一起化作一团温热的暖流,汤也顺着小木人的身体淌下来,从胸口淌到腹间,从腹间淌到膝上,滴滴答答落在案面上。
原本乳白浓郁的汤汁,淌过之后竟变得清澈寡淡,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中抽走了。
鲁妙子看着这一幕,立刻明白他吃的不是汤,而是气,剩下的不过是些失了精华的浊水。
陆青衣发现鲁妙子果然有点东西,不愧是大唐世界第一奇才,看似一些随处可见的平淡之物,竟也有奇效。
他确实觉得平静了一些,躁动稍歇,波澜渐平,药力的效力通过“气”的层面直接作用于心神。
这也是道家的“服气”之法,小木人身躯虽然没有五脏六腑,但本就是纯阴之质、虚无之体,正合此道,效果上比肉体凡胎还好上许多,直接吸收。
陆青衣没那么饿了,便道:“石之轩回来了没?”
鲁妙子摇摇头。
陆青衣道:“那算了,我给飞马牧场的人找了后路,你派人去汉水帮交接吧。”
“啊?”
鲁妙子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苦涩道:“我出不去,安隆还盯着我呢。”
石之轩说是“照看”,实则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安隆的眼皮底下,莫说离开这间阁楼,便是外面走几步,那胖子都会凑上来问东问西。
陆青衣便道:“那我去找你女儿,别谢我,我可是好人来着,力所能及能帮的我都帮。”
他还挺好奇商秀珣长什么样的,来都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鲁妙子脸色一变,惊恐道:“不要!”
“你说不要就不要吗?那我还怎么出来混?拜拜。”
陆青衣不以为意,从案角跳下来,蹦跳着朝门口走去,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鲁妙子下意识就想追上去,但刚追出去两步,脚步就停了下来。
“哎...”
他能怎么办?信不信其实都无关紧要,主要是能不能阻止。
鲁妙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应该好好练武功的。
.....。
夜色沉沉,飞马牧场深处的小楼灯火零星。
商秀珣靠在二楼窗前,一手托腮,一手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远处的草场上,将那片广袤的沃野镀上一层银霜,马群安静地卧在围栏里,偶尔有一两声低鸣,很快又归于沉寂。
这本该是她最熟悉的景象,可现在看来,却觉得刺眼。
因为那些马群旁边,多了不该有的人。
石之轩的人占了牧场已经数日了,名义上说是“借住”,实则跟占领没什么两样。
安隆那胖子带着一帮人把持了进出要道,她这个场主反倒像个外人,连出门居然都要看人脸色!
商秀珣越想越气,恨不得冲出去大杀一通!可最终她还是只是杀掉了手中的茶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没办法,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飞马牧场七代传承,可不能毁在她手里。
她正想着要如何破局,余光忽然瞥见窗台上爬上来一个东西。
那是个巴掌大的小木人,正站在窗台的边缘,朱砂点就的红眼睛正望着她,
“哈喽…”
“何方妖孽!?”
商秀珣见此一幕,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拔剑,剑光如匹练,瞬间照亮了半间屋子,剑锋直刺窗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这一剑又快又狠,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然后她的剑就刺进了小木人的嘴里,或者准确地说,是小木人张开了嘴,一口咬住了剑尖。
那两排连牙齿都算不上的木质小开合紧紧扣在剑刃上,竟发出金石交击的声响。
商秀珣只觉剑尖一沉,仿佛刺进了一团漩涡之中,体内的真气如同决堤之水,顺着剑身疯狂涌向那个巴掌大的小东西。
真气在流逝,而且是根本停不下来的那种,她拼命想稳住内息,却发现越运功抵挡,流失得就越快。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软,虎口酥麻,连握剑的力气都快没了。
商秀珣当机立断,撒手弃剑,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墙壁,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看向小木人的眼神中已带上了惊惧。
陆青衣吐出剑尖,用木头手摸了摸下巴。
可怕!他刚刚差点忍不住把商秀珣吃掉了!
主要是小姑娘确实比老登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