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坡之上,暮色如血。
石之轩看也不看师妃暄两人,“天刀宋缺,你不在岭南,却来这蜀中深山堵我石某人,不知所为何事?”
宋缺负手而立,语气淡漠道:“受人之托而已,亦想与名扬天下的邪王一较高下,只是…”
他目光落在石之轩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摇头叹道:“闻名不如见面,早知道便不带刀了。”
石之轩却不为所动,漠然道:“宋阀主倒是好胆识,只是孤身入蜀,就不怕岭南宋家没了主心骨,剩下的人撑不住场面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话里的威胁却很明显。
宋缺闻言,眼神却是更加轻蔑,“石之轩,我本以为盛名之下无虚士。今日一见,才知魔门还真是废物成堆,你这尊号邪王的也不过是个软蛋罢了。”
“我从日头等到现在,你却在谷口徘徊不进,只敢躲在暗处,退又不退,战又不战,实在惹人发笑。”
此话一出,石之轩还没什么反应,师妃暄却是心头一震。
合着她已经来晚了啊!
她不由看了一眼身旁的石青璇,却见少女只是冷着一张俏脸,极度冷淡。
石之轩对宋缺的讥讽没什么反应,漠然道:“看来宋阀主这是铁了心要与我石某人为敌了?”
宋缺道:“石之轩,你脑子傻了么?还在问这种话,你也配当我宋缺的对手?”
“我只问,打不打?不打就滚!”
话音未落,宋缺周身已起刀势,一身白衣猎猎,腰间素白刀柄便似有了生命,一股沉凝如岳的刀意似有实感。
就连远处的师妃暄也觉呼吸一滞,色空剑微微震颤,竟被这无形刀意逼得后退半步,心中暗惊,天刀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石之轩却是面不改色,一股阴柔诡谲的气劲悄然弥漫,与宋缺的刀意撞在一起,发出无声的轰鸣,坡上的野草竟被这股气劲碾得伏倒在地,连暮色都似被搅得乱了章法。
“便如你所愿。”
石之轩的声音依旧平淡,可话音落下的刹那,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独臂挥出,掌心生死二气交替流转,正是不死印法的精髓。
气劲在空中凝成淡紫虚影,时而如流水绕指,时而如寒刃裂风,明明只有一条手臂,却仿佛不受影响,招式依旧诡变难测,幻魔身法施展到极致,竟似有无数道青衫身影同时出现,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身。
“小儿把戏!”
宋缺蔑视一笑,竟未拔刀,只凭徒手演化刀意,掌风劈出,便如天刀出鞘,凌厉无匹的刀气竟穿破虚妄,直逼石之轩真身面门。
刀气之霸道,似要斩断世间一切虚妄,正是天刀八诀的起手式,虽无刀刃,却比真正的刀更为可怖。
只是刀气临面,石之轩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独臂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水中运笔。
可就是这慢到极致的一画,却让那道足以劈开山岳的刀气忽然偏了方向,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将身后一株老松齐腰斩断,轰然倒下的树冠砸起漫天松针,如暴雨般簌簌落下。
松针雨中,石之轩的身形不退反进。
他那一画并未收回,而是顺势一推,那被他引偏的刀气残余劲力竟在他掌心一转,裹挟着他自身的生死二气,化作一道淡紫色的气劲,反朝宋缺胸口撞去。
借力打力,化劲为劲!
“这招还有点意思。”
宋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纵身而下,与他战至一团。
师妃暄与石青璇立在坡下,只见高坡之上,一白一青两道身影交织碰撞,气劲炸裂之声不绝于耳,尘土飞扬,碎石四溅,大树倾倒。
宋缺的招式大开大合,刀意纵横,每一击都带着天地之势,看似缓慢,却仿佛是瞬发而至,每一击都落在石之轩身上。
石之轩却也不惧,以巧破力,不死印法借力化劲,将宋缺的刀气一一卸去,甚至借力打出,加之幻魔身法飘忽不定,独臂翻飞间,生死二气不断转换,竟与宋缺的刀意周旋得难解难分。
师妃暄看得心惊肉跳,两种截然不同的武道极致碰撞在一起,竟一时难分胜负,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妙绝伦,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石青璇,见少女依旧冷着小脸,可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指尖已攥紧了手中的翠箫,神色间没有了方才的淡漠,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师妃暄心中一动,轻声劝道:“青璇师妹,此处太过危险,不如趁此时机,随我先离开此地,待战事平息再回来不迟。”
石青璇沉默片刻,忽然道:“他手臂怎么少了一只?”
师妃暄一怔,还是解释道:“应该是陆先生所为,当时我也没看清。”
石青璇默然,只是道:“他在这里打不过这人的,早晚还是要退走,我根本不需要走。”
“嗯?”
师妃暄一怔,凝神细观战场,发现果然如此。
石之轩的身法依旧诡谲,招数精妙,可他状态明显不对,连她都能看出来。
他不时会不由自主地往这个方向瞥来,极快,快得几乎看不见,可每一次瞥来,他那行云流水般的攻势便会有一瞬间的凝滞。
这凝滞极短,短得寻常高手根本捕捉不到,可在宋缺这等人物眼中,便是天大的破绽。
他似乎在顾忌石青璇,不敢放手一搏。
可他不是来害石青璇的吗?
师妃暄实在不明白,但如此短暂的时间,坡顶的战局已经变化。
宋缺又是掌刀一沉,刀意陡然暴涨,一股更为霸道的气劲席卷而出,直逼石之轩心口。
石之轩侧身闪避,可不知为何,身形竟慢了半拍,肩头被那股刀气扫中,青衫瞬间被撕裂一道口子,隐隐渗出鲜血。
果然不出石青璇所料,石之轩终究是心有牵挂,难以全力应战,不过片刻功夫,便已落入下风。
宋缺依旧未曾拔刀,却逼得石之轩只能防守,眼神中的轻蔑更甚,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石之轩,你心境有缺,心魔难除,致真气相冲,兼之独臂残缺,内劲也难以圆融,仅凭不死印法这等守御卸力之术苟延残喘,拖延时间,不配与我一战。”
“还不滚?”
宋缺倒是不介意直接弄死石之轩,不过高手一上手,就知有没有。
他已看出这鸟人很是难杀,又似乎不欲和他死战,自然就没什么心情继续打下去了。
如此这般,草木皆伏,石之轩独臂翻飞,不死印法化作缕缕青雾,与宋缺沛然莫御的刀意反复冲撞。
可惜他本就心境有瑕,数招过后,青衫已添数道血痕,气息渐见滞涩,伤势正不断蔓延。
宋缺见状,目芒一冷,右手缓缓按上腰间刀柄,天地间的刀意骤然凝聚,便要出鞘定胜负。
便在此时,石青璇忽然柳眉紧蹙,清叱出声:“快滚啊!”
师妃暄一怔,愕然转头看向她。
石之轩亦看了过来,那双一直幽深如寒潭的眼睛,在触及石青璇的一瞬间,忽然变得极其复杂,那是一个父亲看向女儿时,眼底该有的那种柔情。
可柔情只存在了一瞬,甚至不到一瞬,便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从眼底深处翻涌上来,像潮水淹没沙滩,将那点柔软的光彻底吞噬。
石之轩的眼睛又变回了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可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师妃暄看得若有所思,石青璇却表现的很是冷漠,冷冷道:“你非要把我这里打的一片狼藉才舒服吗?”
此话一出,石之轩独臂猛然拍出一记不死印,生死二气轰然炸开,硬生生逼得宋缺微退半步。
借着这一瞬空隙,石之轩再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青虹,头也不回地掠出山谷,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
宋缺收势凝立,并未立刻追赶。
师妃暄见石之轩离开,大松了口气,快步上前,抱拳一礼,“多谢宋阀主出手相助,此番若非阀主坐镇,后果不堪设想。”
宋缺看了她一眼,在她腰间的色空剑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语气平淡道:“不必谢我。受人之托而已。”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师妃暄,落在石青璇身上。
少女依旧立在坡地边缘,怔怔的看着石之轩离开的方向。
宋缺又道:“将这丫头带走,石之轩怕是不会放弃,我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师妃暄闻言,立刻看向石青璇。
石青璇不假思索道:“反正他都受伤...”
宋缺忽然道:“她若是不走,便刨了她娘亲的坟,将骨殖迁走葬回帝踏峰,想来她娘亲在天有灵也不会介意。”
石青璇闻言,顿时怒视对方。
宋缺跟没看到似的,平静道:“走是不走?”
石青璇怒道:“走就走!”
宋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石之轩消失的方向。
“我去追他,你尽快带着这丫头离开。”
师妃暄闻言,看了一眼身旁的石青璇。
少女冷着小脸,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不情愿,却到底没有说出半个“不”字。
显然宋缺那“刨坟”二字,杀伤力实在太大。
师妃暄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宋阀主,您何时回岭南?”
其实她问的是宋缺能牵制石之轩多久。
宋缺道:“我追他一夜,你好自为之。”
说罢,宋缺已迈步而出,白衣在暮色中一闪,便如一缕轻烟掠入山林,转瞬消失在密影深处。
谷中重归寂静。
师妃暄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石青璇,好言道:
“青璇师妹...”
石青璇硬邦邦道:“别说了,我跟你走便是。”
师妃暄顿时长叹一声。
算了,终归结局还是好的!
暮色已沉到谷底,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被灰蓝吞噬。
师妃暄和石青璇两人一前一后,不多时便出了凤凰山,期间石青璇倒是没有闹,一直很安静乖巧模样,倒是让师妃暄松了一口气。
但这荒山野岭的,师妃暄还真没想到,居然还能遇见人!
只见一条溪流从山涧淌下来,溪畔的乱石间,赫然站着个人影,在月光下跟个鬼似的!
但那人又是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模样俊美,看着像个贵公子,此时手里捧着一卷什么东西,对着周围的环境辨认。
师妃暄脚步一顿,手已按上剑柄,那人似有所觉,抬头望来。
这倒是个帅哥,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便是此刻被撞了个措手不及,那笑意也不曾完全褪去,只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添了几分仓皇。
但他的目光落在师妃暄脸上,便再也移不开了,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手里的画卷从指间滑落,飘在溪水里,他竟浑然不觉。
师妃暄眉头微蹙。
好在她倒是很习惯被人盯着看的感觉,而且看此人气息清正,眼神也不邪恶,倒也不似魔门中人,当下便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身旁的石青璇忽然说话了。
“寻我何事?”
师妃暄一怔,心中暗忖。
莫非是师妹的熟人?
嗯…不是没这个可能!
白衣人却像被这一声惊醒,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溪水里捞起那卷画轴,甩了甩水,又觉不妥,连忙收入袖中,整了整衣冠,拱手一礼,姿态倒也潇洒。
“在下侯希白,花间派传人,见过两位仙子!不知哪位姑娘才是家师之女?”
师妃暄大惊。
居然是花间派?
但不等她做出什么反应,石青璇已经道:“石之轩让你来找我?”
她的语气是如此的不客气,但侯希白反而确认了她的身份,从怀里掏出一物,“看来姑娘便是石青璇师妹了,果然是天生丽质!不错,正是家师命我前来,给师妹送一封信,请看!”
师妃暄心里咯噔一下。
中计了!
邪王石之轩果然是老奸巨猾!居然早已经预料到了会有人拦他!方才还装的这么不想退走,仿佛生离死别一般!
师妃暄很是懊恼,却仍有一丝疑惑。
如果石之轩早有准备,那为何就只有一个小白脸?而不是大批高手?
主要是这小白脸,看着武功也不太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