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晴好得近乎奢侈,澄澈如琉璃,日头悬在偏西的位置,光线从云层边缘倾泻下来,将远山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风从北边来,带着岷江上潮润的水汽,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师妃暄站在山顶,仰头望去。
远处凤凰山并不算高,却极幽深,山势从东北方向蜿蜒而来,主峰如凤首昂立,两侧山脊舒展开去,林木蓊郁,远远看去当真像一只敛翅栖息的神鸟。
“终于到了...”
连日的奔波让师妃暄有些疲惫,短暂歇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那张已有些皱的绢帛。
绢帛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临行前梵清惠亲手所书。
师妃暄目光掠过“凤凰山东麓”、“太阳溪西岸”、“幽谷”几个字,默默记下地图,将绢帛收回怀中,提步而去。
山路不算好走,杂树丛生,野草没膝,或者说干脆就没有什么山路,好在这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总不算什么。
师妃暄速度不快不慢,因为树荫茂密,她一边走一边还得留意周遭的景物,偶尔停下来辨认方向。
没多久,她转过一道山脊,眼前忽然一亮,一片枫树林横在面前,树不算高,却极密,枝杈交错,将天光筛成细碎的金屑洒落下来。
师妃暄在林子边站了片刻,凝神听了一会儿,只可惜没有感觉到她想要的气息,便不再犹豫,加快步伐,提气足尖点地,身形便如一缕轻烟飘了进去。
穿出枫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峡在此处忽然收窄,两壁峭立的石崖夹出一道幽深的裂谷,谷底乱石嶙峋,一道溪流从石缝间挤出来,跌跌撞撞地往下淌。
溪水极清,映着天光云影,在石洼里聚成一个个澄澈的水潭,潭底沉着青黑的卵石,石上生着碧绿的苔丝,水流过时便软软地飘起来。
“没错!就是这了!”
师妃暄在潭边驻足片刻,大喜过望,绕过水潭,循着溪流继续往峡谷深处走,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峡谷忽然到了尽头。
一面陡峭的石壁横在面前,壁上爬满古藤,藤蔓粗如儿臂,密密地织成一道帘幕,将去路遮得严严实实。
她侧身挤了进去,岩缝不长,走了十来步便到了尽头。她拨开最后一层藤蔓,眼前的景象忽然炸开,阳光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这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小谷,谷底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野生的果树,疏疏落落的,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子。
果树之间夹着几畦花圃,种的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卉,只是寻常的萱草、玉簪、凤仙,开得热热闹闹的,红的白的紫的挤在一处,竟也好看。
师妃暄站在谷口,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一时间竟忘了迈步,好一会才继续前进,左弯右曲,在花圃与果树之间穿行,最后没入一片翠竹林里。
林间有鸟,不大,灰扑扑的,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见了人也不怕,歪着头打量师妃暄,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师妃暄忍不住笑了笑,伸出手去,那鸟竟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她指尖,歪着头看了她一瞬,又飞走了,翅膀扇起的风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真是个绝妙的隐居之地呀...”
她不由感慨道,只觉脚步轻了,连日赶路的疲惫和担忧,此刻都被这片宁静滤得干干净净。
竹林尽头,一座小院子静静地立在坡顶。
院落不大,墙角种着几株山茶,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沾着晨露,衬得青砖黛瓦愈发清雅。
门前摆着一张竹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一架古琴,琴弦轻拢,纤尘不染,院角还有一方小小的花圃,种着些不知名的香草,微风拂过,香气袭人,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
师妃暄站在院门外,目光扫过院落的景致,心中暗叹。
此处远离尘嚣,清幽静谧,想来青璇师妹便是在这般环境中长大,性子也该是清冷淡漠,不涉世事,只希望能说服她吧!
她轻轻抬手,叩了叩竹制的院门,声音清和,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院内:“慈航静斋师妃暄,求见石青璇师妹。”
院内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回应。
师妃暄便又叩了三下,依旧无人应答。
她略一沉吟,想起师父曾说,青璇师妹性子孤僻,不喜与人往来,或许是不愿见客,亦或者根本不在?
师妃暄没犹豫太久,便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缓步走了进去。
庭院中静得出奇,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师妃暄循着唯一的主屋走去,再次敲门,没人回应,她便轻轻掀开半幅门帘,屋内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房间不大,没有多余的陈设,唯有正中央摆着一座灵位,灵位上刻着“先妣碧氏秀心神位”七个字,字迹清丽。
师妃暄心中一凛,知晓这便是碧秀心师伯的灵堂,敛衽整衣,双手交叠行佛门礼。
她对着灵位拜了三拜,口中轻声道:“晚辈慈航静斋师妃暄,代家师梵清惠,恭祭碧秀心师伯。师伯中道仙逝,音容风范,长留人心。今晚辈至此,谨以清礼祭拜,愿师伯魂归净土,早证菩提,得享安息…”
等她祭拜完后,正想着怎么找人,一道柔雅温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慈航静斋的人,来我这做什么?”
师妃暄转身看去,便见一位少女自后门缓步走出。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着素蓝印花布裙,一张清丽小脸不施粉黛,鼻梁娇俏挺翘,下颌线条柔和却不失分明,乌油油的长发垂至腰际,肌肤莹白如玉,体态纤细匀称,举手投足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又带着空谷幽兰般的清冷。
师妃暄虽无缘得见碧秀心,但看眼前的少女气质,身份便已经无需怀疑,不由心生好感,柔声道:“贫尼师妃暄,家师梵清惠知晓青璇师妹隐居于此,特命我前来告知江湖近况,兼代她向师伯尽一份同门之谊。”
因为师妃暄的祭拜,石青璇对她的印象尚可,但她却不愿意攀这个亲戚。
她摇摇头,轻声道:“同门什么的就算啦,我可没兴趣当尼姑,不过还是要感谢梵师太挂念。”
师妃暄听到她对自己师父的称呼,顿时心头一沉。
石青璇这时又道:“是有什么事吗?”
关于慈航静斋这个组织,石青璇虽然隐居于此,却也自然听碧秀心说过。
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慈航静斋都没来过人,这次自然不是因为她,毕竟她都不出门的,能想到师妃暄来此的原因,也只能是因为某人了。
石青璇既然都这样问了,师妃暄便也不再客套,直言相告,将长安发生诸事言明。
石青璇听后,琼鼻皱了皱,面露不悦,“都成疯子了,还惹这么厉害的人,居然还抢人家东西,被打死也活该!”
“……”
面对如此父慈女孝的石青璇,师妃暄也不知道如何评价,只得苦笑道:“事已至此,青璇师妹还是随我离开,寻地方躲避一段时间,待此事过后再回来便是。”
石青璇却道:“不去。”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师妃暄愕然道:“为何?”
石青璇不假思索道:“我若走了,还不知道何时能回来,那谁来为我娘和岳大叔祭拜扫墓?难道还能指望某个疯子不成?”
“……”
师妃暄认为小宅女石青璇可能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好言相劝道:“青璇师妹,邪帝舍利非同小可,最擅引动人的心魔,侵蚀神智。邪王本就因佛魔双修而心境不稳,若再被邪气所趁,只怕...”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石青璇却很善解人意,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为了炼化那什么破舍利,会来害我?”
师妃暄道:“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家师与四大圣僧商议之后,皆以为邪王若要炼化舍利,必先斩断心中牵挂,也就是师妹!”
石青璇摇头道:“不可能,他若真想对我不利,早在我幼时便动手了,何需等到今日?”
师妃暄劝道:“今时不同往日了,邪王随身携带邪帝舍利,难免会受到邪气影响,谁也不敢保证他现在如何想的,为保险起见,师妹还是随我走吧。”
石青璇却固执己见,只是道:“不走,我倒想看看,什么狗屁‘邪王’是不是传说中的那般无情,可以随意抛妻弃女。”
说着,她还指了指面前的灵位,语气冷淡道:“我要当着我娘亲的面,好好问问他。”
师妃暄心中暗暗叹气。
看来青璇师妹的怨气很重呀!
虽然这也可以理解,但这很明显和她期望的就不一样了,她可不觉得自己能挡住石之轩。
既然石青璇师妹如此不懂事,师妃暄感觉很难劝了,不由‘心生歹意’,干脆把她直接掳走算了!
但还没等她付出行动,忽然见石青璇居然往后退了一步。
少女一双妙目落在师妃暄脸上,眸子微微眯起,师妃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石青璇却道:“你的眼神突然好生无良,你该不会谈不拢,就想要对我动粗吧?”
“……”
师妃暄干咳一声,柔声道:“我只是担心师妹的安危,绝无他意。”
“是么?但我不信呐。”
石青璇却很不给面子,又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安全距离,小脸冷淡道:“天色已晚,我就不留姑娘用膳了。”
师妃暄苦笑道:“青璇师妹,你还是随我走吧。此事非同小可,绝非儿戏。”
石青璇摇头道:“我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但娘亲已经不是慈航静斋的人,我的事自然也和慈航静斋无关,若不是看你诚心祭拜我娘,我连面都不会见你。”
因为碧秀心的原因,她对慈航静斋没什么恶感,但其实也无所谓什么好感,最开始根本没打算见师妃暄,还是看她礼数周全,诚心祭拜,方才出来见上一面。
她认真道:“师姑娘,还请回吧,除非你想和我做过一场。”
师妃暄默然,她不可能放任石青璇的‘任性’,大不了先捉了去,往后再弥补便是!
“得罪了。”
师妃暄低声道,手已按上剑柄。
石青璇哼了一声,也不见她如何作势,身形已飘然后退,右手探入袖中,再伸出时,指尖已多了一支翠色的箫。
箫身横于胸前,玉指轻按箫孔,那姿态竟有种说不出的从容,仿佛不是要与人动手,而是要在月下吹一曲清音。
两人对峙,气机相触,庭中的空气仿佛都凝了一瞬。
只是还没等动手,两人皆是脸色一变。
“竟然来了…”
师妃暄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石青璇比她反应更快,从后门掠出,几个起落便到了院外。
师妃暄顾不得多想,提气跟上。
暮色已浓,天边的霞光从金黄沉成了暗红,将整片山谷染成一片朦胧的暖色。
高坡上,一道身影正立在那里,那是一个中年文士,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负手而立,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月。
师妃暄几乎是本能地横剑挡在石青璇身前,色空剑“铮”地出鞘半寸,清越的剑吟在谷中回荡。
“师妹快走!我拦住他!”
身后却传来石青璇的声音,似乎有些奇怪道:“那人是谁?”
师妃暄一怔,这才注意到场中还有另外一人,正和石之轩对峙。
也是个中年美男,白衣长发,眉峰似剑,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的轮廓收得利落干净,五官有种说不出的冷硬。
此人气质尤为独特,只是看见他,便仿佛这片天地忽然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人肩上,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刀,刀未出鞘,甚至看不出是什么样式,只露出一截刀柄,却已经让师妃暄的剑心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警觉,仿佛那不是一柄刀,而是一道被封印的雷霆,随时可能撕裂这片暮色。
师妃暄算是知道师父口中的帮手是谁了。
居然是天刀宋缺啊!
好吧,她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