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亮,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片淡淡的金红色。
庭中小亭,茶盘在石桌上摆开,青瓷茶盏,茶汤清澈,色泽碧绿,热气袅袅升起。
婠婠将茶盏一一分好,乖乖坐在陆青衣身旁。
傅君婥在师父身侧侍立,没有落座,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谨。
傅采林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茶香,抿了一口,微微颔首,感叹道:“中土多好茶…”
他感慨了一下,便说起正事。
“隋帝连年征伐,我国百姓深受其苦,老夫痛在心里,此行欲前往洛阳刺杀隋帝。”
陆青衣闻言,不由看了傅君婥一眼,觉得有点好笑。
感情傅君婥不仅是武功,这行事风格也是有师承的啊!
傅君婥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微跳,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垂下眼帘,显是有些不好意思。
傅采林看在眼里,却不以为意,解释道:“老夫并未让君婥行此险招,更未命她刺杀暴君,只是让她潜入中原探查洛阳皇宫虚实,不料她自作主张,好在没有大碍。”
傅君婥:“……”
傅采林长叹道:“时至今日,若非无可奈何,我也不想如此行事。”
陆青衣听出了他语气中深深的无奈。
一位外国的大宗师,堂而皇之地去刺杀中原王朝的皇帝,这早已不是武林之事,而是国与国之间的事,无论成败,都将掀起滔天巨浪。
在这个时代,天下虽乱,却自有其运行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庙堂有庙堂的规矩,国与国之间,也有不成文的默契。
三大宗师各据一方,互不越界,便是这默契之一,突厥的毕玄坐镇北方,高句丽的傅采林守护辽东,中原的宁道奇逍遥物外。
他们彼此牵制,维持着一种很是微妙的平衡。
若是有人不讲这个规矩,那中原武林、白道黑道,乃至那些平日里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的江湖人,都不会坐视不理。
便是超然物外的慈航静斋,也不可能袖手旁观,甚至可以说绝对不能接受,因为这是真正的取乱之道。
武林高手若是自持武功高强就随意搞斩首行动,其他国家立刻就会效仿。
这个时代,终究还有“忠君”二字压着,不是忠于杨广这个人,而是忠于“天子”这个名分。
江湖人也是人,有自己的保守性。
中原天子失德与否,那都是自己家的事,天下人可以骂,可以反,可以揭竿而起,可外邦之人来杀中原天子,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莫说其他,傅采林就是成了,高句丽也无法幸免,因为杨广死了,还有他的儿子,就是没了隋朝,也有其他的皇帝。
新皇绝对无法忍受中原皇帝被外国刺杀这种事,还是要踏平高句丽,甚至会用更加酷烈的手段,而且师出有名,还不用像杨广一样处处受掣肘,定然一呼百应。
傅采林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他甚至比绝大多数人更明白其中关隘,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陆青衣并不怀疑他的决心,傅采林亲自来了中原,其实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陆青衣不是很关心,便道:“傅宗师,其实我不管这些事,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我也不会拦你。”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皇宫没你想的简单,万事还要小心。”
傅采林闻言,竟然微微一笑,道:“听道友这么说,那老夫此行便没有白走。”
“君婥,把东西拿出来。”
傅君婥躬身应诺:“是,师父。”
她自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样的东西,双手捧着,躬身递到石桌之上,推至陆青衣面前。
傅采林道:“道友且看,此乃辽东两征之战所录,皆为我高句丽斥候亲历所见所记,未有半分虚言。”
陆青衣伸手拿起展开。
这是一种战场记录一样的东西,上面记着杨广一征、二征的行军路线,以及简单的战场记录。
除了简单的时间记录,其中最多的是城镇、村落、谷口、渡口…一处处地名旁,都写着触目惊心的字样,有的是“鸡犬不留”,有的干脆就是“屠城,焚郭”。
陆青衣早已经听傅君婥简单说过,但看到这些个地名,还是皱起眉头。
杨广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奔着亡国灭种去的,甚至还要过之,真正做到了连狗命都不留。
也难怪傅采林这位一代宗师,被逼到不惜以身犯险,亲入中原刺杀天子,还真是被逼急了。
傅采林这时又道:“道友或许不知,杨广两次征伐用意早已偏离正轨。按常理帝王出征,所求不过是他国称藩纳贡,定边止戈,彰显天威即可,可他偏偏不一样。”
“隋军行军路线极为诡异,许多时候,大军完全可以长驱直入,直逼雄关,他却偏偏绕路而行,专挑人口聚集的邑镇村落进军。”
“破城必屠,降卒亦杀,连寻常村落都不放过,这般做法只会让我高句丽军民死战不降,抵抗愈发激烈。他自己麾下隋军也因此死伤惨重,军心涣散,于战局百害而无一利。”
傅采林沉声道:“此事极不对劲,绝非昏君骄奢好功可以解释。”
陆青衣一边听,一边附和道:“确实很不对劲…”
话音未落,他已将卷宗翻至最后一页。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几道用炭笔粗略勾勒的线条,符号交错,转折尖锐,隐隐构成一个残缺不全的半环。
陆青衣甚至看到了类似于六角星的纹路,但大多不全,无法确定,居然还有类似日月的图案,各种奇异的图案组成在一起,像是纹路,又像是符文,既非中原篆隶,亦非高句丽文字,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与森严。
这是什么鬼玩意?
这些形状太过古怪,陆青衣也没有见过,却觉察到这些图案绝不是随意乱来,只是太过残缺。
傅采林见他看的仔细,不免有些期待道:“道友见过此残图?”
陆青衣抬起头,奇道:“你哪来的?”
傅采林道:“辽东战场,类似这般的奇异图案有许多,杨广大军屠过的十余座村落城邑都见过其踪迹,只是范围极大,又已经被马蹄踏毁、被烈火焚残,零碎不堪。”
“老夫命人将各处残存线条拼凑整理,反复推演,才勉强得出这么小半幅模样,看着像某种阵法,却又残缺到无法辨认脉络。”
陆青衣不解道:“既然如此之多,傅宗师就不曾设法寻到活口,追问来历?”
傅采林叹道:“老夫何尝没有试过?不仅拷问过俘虏士卒,也暗中截杀过隋军散兵细作,可奇怪的是,两边之人竟无一人知晓此图案来历。”
他沉声道:“依老夫看来,怕是那些在地上刻画这些图案的人,早已被杨广灭口,一个活口都不曾留下,因此才无人知道。”
“嗯…有道理。”
陆青衣认可了傅采林的猜测,却还是摇头道:“可此图结构之奇,实在不似寻常玄门阵法路数,我也从未见过,委实不知其具体用途。”
傅采林闻言,长叹一声,低声道:“罢了,只是还有一事,尤为蹊跷,令老夫百思不得其解。”
陆青衣抬眼看向他。
傅采林便道:“隋军屠戮的无辜城邑村落,老夫亲自前去查探时,尸骸遍地不假,可细细清点之下…却少了大量我高句丽百姓的尸首,百不存一。”
“如此多的尸首,竟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半点痕迹也追查不到,连血迹都少得诡异,实在是…”
说到这,傅采林再无顾忌,直言道:“老夫怀疑杨广攻打我高句丽,只是他不方便屠戮本国百姓,便用攻打我国为借口,行杀戮之实,根本目的就在于此!”
陆青衣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年头,尸体有什么用?只能带来麻烦。
就是军功也只算人头,哪有这种整个搬走的,总不能留着当饭吃吧?那也得吃得下啊!
陆青衣也觉得杨广做事有点太邪门了,搞不清他在搞什么飞机。
莫非在练人?
傅采林忽然道:“道友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嗯?”
陆青衣一怔。
傅采林道:“今年暴君再征辽东时,举国上下已无力再战,老夫亦曾动过念头,前往辽东于他面谈,止戈罢战。”
“可奇怪的是,老夫每一次动了念头,欲要动身前往之时,灵觉便生起一股危机,如芒在背,如临深渊,当真不可思议。”
“但老夫年已近百,不惧生死,只是言明利害后,国主泣血相求,劝我不可以身犯险。”
傅采林叹道:“老夫实在不忍,只得应承下来,坐镇国都,这一拖,便拖到了今日。”
陆青衣沉吟片刻,问道:“那傅宗师今日改变主意,执意要亲往洛阳刺杀杨广,莫非是因为降卒的事?”
早在长安的时候,祝玉妍就曾和他提及此事,只是他没功夫去管而已。
傅采林坦然道:“没错,正是为此。旁人或许还会心存疑虑,觉得杨广虽残暴,却不至于对本国降卒赶尽杀绝,可老夫一得到消息,便断定他必然会如此行事。”
“暴君两次征伐辽东,隋与高句丽两国皆已损失惨重,死伤无数,国库空虚,民怨沸腾,便是杨广再急功近利,要再征辽东,也得缓上一段时日。”
“可杨玄感叛乱,却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由头,若暴君真的在行什么邪法妖阵,定不会放弃这般名正言顺的机会,老夫也可用此取信于人,将两国关系影响降到最低。”
陆青衣闻言,忽然笑道:“你应该不是只找我吧?慈航静斋也找了?”
傅采林竟也是一笑,坦然道:“没错,老夫知晓此事后,便已去信慈航静斋,言明其中厉害,毕竟此事关乎天下苍生,并非老夫一己私怨,她们不是喜欢管吗?那自然要能者多劳。”
“只可惜啊,宁道兄素来云游四方,行踪不定,寻不到他的踪迹…但想来慈航静斋会有办法的。”
陆青衣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傅采林这老头,还真是个“人才”啊,比他徒弟段位高到哪里去了。
他明明是要刺杀中原王朝的皇帝,换做旁人,定然藏藏掖掖,恨不得无人知晓。
他倒好,不仅不掩饰半分,反而四处联络,拉人相助,还拉得这般光明正大,一副“为天下苍生”的姿态。
偏偏他的举动听起来还有点逻辑,让人有点无法抗拒,至少慈航静斋是肯定没办法抗拒的。
而慈航静斋一下场,那下场的人可就多了。
陆青衣都有点心动了,如果没有邪帝舍利的事,他都想着和傅采林一道去洛阳凑凑热闹也不错。
傅采林见他沉默,语气恳切道:“老夫听君婥说,陆道友亦对杨广的反常之举颇为在意,何不借此机会,一道同行?”
陆青衣却没有犹豫,摇头道:“算了,你们去吧。”
他确实有点心动,毕竟杨广的事,其实也不算小事。
但再大的事,自然也比不过魔丹阴神的事,这才是实打实的修为提升,其他的东西,说穿了都是外物。
傅采林见他回绝得干脆,便也不再多劝,“既然道友已有打算,老夫便不强人所难了。只是此番老夫前往洛阳,吉凶难料…”
说到这,傅采林看向身旁侍立的徒弟,语气沉了几分,“我这徒儿不便同行,不求道友多番照拂,只盼道友能允她暂随左右,有个落脚之处便足矣。”
陆青衣爽快应道:“那可以。”
傅采林都如此主动去躺雷了,这点小忙他还是可以帮的,大不了就多一个人煮饭!
傅君婥闻言却是一怔,便想开口拒绝,她虽对陆青衣心存感激,却也不愿这般依附于人。
可不等她说话,傅采林一个眼神扫了过来,傅君婥心头一缩,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垂首诺诺不语。
这只能说明,在外面再凶的女人,也可能怕自己的长辈。
傅采林正色道:“老夫虽看不清杨广背后究竟藏着何等诡秘之事,但此行必定凶险万分,你修为尚浅,卷入其中只会白白送命,更要为师分心照顾。”
“你若肯跟在陆道友身边,便暂且留下,若是不愿,即刻动身返回高句丽照顾你妹妹,洛阳半步都不准去。”
傅君婥嘴唇动了动,心中万般不甘,可终究不敢违抗,低声应道:“是,师父。”
交代完毕,傅采林不再多做停留,对着陆青衣微微拱手,洒脱道:“此间事了,老夫便先行一步,告辞。”
话音一落,他转瞬便已掠出庭院,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亭中顿时只剩下三人。
傅君婥望着师父离去的方向,一时有些失神,心绪纷乱复杂。
半晌后,她才收回目光,看向石桌旁依旧悠哉饮茶的陆青衣,忍不住轻声问道:“陆先生,我师父…他不会有事吧?”
她也知道自己这问题问得实在荒唐,师父可是天下三大宗师之一,放眼天下,能做他对手的都没几个,更别说杀他了。
陆青衣脸上没什么表情,悠悠道:“哎,这种事很难说的,我也希望他不会出事。”
傅采林可是个真高手来着,他要是莫名其妙就挂掉了,那肯定还是挺麻烦的。
傅君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