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都是上档次、有讲究的人,切磋切磋,自然就要按章程来,直接开打就显得太不讲究。
这宅院的格局本是前庭后园,地方不算大,庭院正中是一片平整的青石地面,约莫五丈见方,四周种着几丛翠竹,恰好就成了切磋较技的绝佳之地。
婠婠与傅君婥早已退至廊下,成了仅有的两位观者,两人神色间皆有向往与动容。
大宗师级别的巅峰切磋,可谓是千载难逢,便是她们这般年轻一辈里的顶尖人物,也不愿错过分毫。
庭院中央的凉亭之下,两人相对而立。
傅采林掌中已多了一柄剑,无鞘无饰,通体泛着荧荧青光,仿佛经年浸在寒泉之中,清冽内敛,握柄与护手上布满细密的螺花纹,古拙雅致,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的摩挲。
这把有些古怪的武器握在傅采林手中,与他整个人浑然一体,却无半分戾气杀机,唯有一股掌控全局的沉稳。
别看这老登嘴上说着自己坐井观天什么的,但那只是场面客气话,此人算是陆青衣在此方天地遇见的最强之人,连四大圣僧单个怕是也要差他一筹。
陆青衣并无轻视之意,甚至结束了自己的‘节能模式’,几个呼吸之间,便从八九岁的孩童恢复了青年模样,暂时把衣服当成了裙子用。
不仅如此,为了表示对剑道大师的尊重,傅君婥的佩剑也已借到他手中,样子和奕剑雷同,剑身却略窄于傅采林的弈剑,剑体呈冷银色,更偏向轻灵凌厉,适配傅君婥的习惯,便于高速变招,却也能承载强劲内劲。
只不过两人虽摆好了姿势,却谁也没有先动。
高手相争,未动拳脚,先较气机,心神交感,剑意相映,便如同两军对垒,兵刃未交,胜负之争已然开始。
傅采林赖以成名的奕剑术,本就是将弈棋之道融入剑法,如国手落子,步步定局,最擅长后发先至、以势压人。
他静立不动,便是想陆青衣先行出手,好从对手的动静变化、乃至天地气机流转中推算虚实,将战场化作棋盘,一步步掌控全局,最终反客为主。
只可惜陆青衣也有同样的想法,很想见识一下这位大宗师的本领,也不怎么想动。
傅采林心中暗暗一叹。
既然对方不想打先手,那就只有他上了,总不能一直站着吹风吧?
“请教了!”
三个字轻散在夜风里,他的身形仍凝在原处,足尖未动分毫,唯有晚风拂过衣袂,微微飘动。
掌中弈剑却已生出剑意来,却是不见挥斩劈刺,只有一点莹然青光自剑尖漫出,柔如月华,淡如晨雾,不疾不徐,落在陆青衣身前一尺之地,明明是剑光,却如弈者先手落子,毫无半点杀意。
与此同时,陆青衣握着傅君婥冷银长剑的手腕一转,同样不见沉肩跨步,一道细锐如星芒的银辉自剑刃透出,轻灵飘逸,恰好迎向那点青光。
两色剑光在空中轻轻一触,竟无半分金铁交击之声,只化作一点微亮的光尘,散在竹影之间。
“好!”
傅采林大喜过望,战意更浓。
青光再闪,这次却是三点青光同时现世,分上、中、下三路,错落排布,如星子列阵,又似棋型初成,向陆青衣笼罩而去。
剑光未至,气机先行,庭院中悬挂的丝竹管弦无风自动,琴弦微颤,发出几不可闻的清越之音,与剑意相合,如天地自奏雅乐。
陆青衣暗道:这人的武功还真是‘诗情画意’啊!
心念间,手中冷银剑应声亮起,三点银芒随之而起,不挡不拼,不刚不猛,只是贴向青光边缘,如棋手应子,步步相随,不争先,不落后,恰好将傅采林的棋势消弭于无形。
亭间烛火被两道剑意轻轻牵引,焰尖忽明忽暗,光影在青石板上缓缓流动,却不曾狂乱摇曳。
四周翠竹静立如初,叶片只是微微起伏,连一片碎叶都未曾飘落,院角檐下的铜铃被气机拂过,叮铃轻响,清泠悠远,与琴弦微鸣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场剑弈的伴奏。
银白剑光轻灵流转,时而如流星掠空,时而如溪水流转,与青色棋影在方寸之间交错纵横。
傅采林步步为营,青光纵横交织,漫天星海在两人之间铺展成一张无形的棋局。
剑光起落之间,尽是弈棋之道,先定格局,再寻破绽,不急攻杀,只以意驭剑,以心布势。
既然傅采林这么喜欢下棋,陆青衣便也不好坏人兴致,恰好他还是懂那么一点点的。
手中冷银剑光随青光而动,不抢攻,不硬撼,只是顺着棋路游走。
傅采林落一子,他便应一子,对方布一势,他便解一势,银辉时而如星芒闪烁,填补棋眼,时而如流光婉转,化解围杀。
他手中之剑尽显傅君婥佩剑的轻灵之性,却又多了几分沉稳圆融,剑光所至,如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两人自始至终立身原地,半步未移,没有想象中的气浪翻涌,更没有砖石碎裂,连风声都变得轻柔舒缓,只伴着琴弦轻颤、铜铃微鸣,将这场巅峰切磋衬得如梦似幻。
傅采林棋势渐密,青光如网,层层叠叠笼罩而下,陆青衣应招愈巧,银芒如丝,在棋网之中从容穿行。
青、银两道剑光在夜色里不断显现、交织、离合,如天河星轨错落,如高人灯下对弈。
整座庭院仿佛都成了两人手中的棋盘,明明两人皆是持剑,但天地之中,一草一木,一风一影,皆已为棋。
这般切磋,实在奇妙,傅采林的奕剑术果然非凡,简直把“重意不重招”发挥到了极致,寻常剑客皆以劈、刺、撩、斩为要,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弈棋之道融于剑中,剑招无半分刚猛杀戾,只重“围、堵、逼、引”四字。
手中弈剑以不攻而先布势,借庭院竹影、丝竹、铜铃之气机,将天地万物皆化作棋局棋子,以意驭剑,以势控场,不见狂攻,却已将对手困于无形棋网之中。
不愧是天下唯三的大宗师,就这一手,陆青衣就断定石之轩和祝玉妍这等魔门‘豪杰’断不是他的对手。
他在心中赞叹,傅采林心中却更为震惊。
作为一个棋道的大家,他已经看出来陆青衣不精弈道,对于下棋也就是个三流角色,但却硬生生凭借对天地元气掌控到臻至化境的可怕境界,面对他的棋势剑招,不循棋理、不辨棋路,以“无为”对“有为”,以“无心”算“有心”。
傅采林布势围堵,他便借元气化劲,不硬撼、不闪避,只以精纯元气托住每一道青光,如流水遇石,顺势而为,竟丝毫不落下风。
光影流转,乐音轻扬,竹影婆娑,两人依旧不动,可剑意心境,早已在这庭院之间,交锋千百度。
廊下,婠婠美眸异彩连连,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凭空出现又悄然消散的剑光,满是惊叹与沉醉,不由喃喃道:“剑居然能这样用…”
眼前这看似写意的交锋,实则步步杀机,凶险至极。
哪怕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妖女此刻也生出敬畏和后怕,感觉若是自己贸然上场,怕是连对方一缕剑意都接不住,当场便要被这绵密的棋势困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傅君婥亦屏息凝神,望着那熟悉的冷银剑光在青色棋影间从容穿梭,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她是傅采林的亲传弟子,自幼研习奕剑术,对师父的剑招、棋理早已烂熟于心,对剑意的理解本就比婠婠更细、更深。
这两人哪里是比武较技,分明是以天地为秤、以剑光为子,在人心深处,下一局旷古绝今的棋。
可越是细看,傅君婥心中便越是翻涌难安。
她已看出现在场中两个棋手并不是同等级别的,一个完全可以说是臭棋篓子,一个是国术大师,简直天差地别,陆青衣纯靠‘外挂手段’,或者说修为硬生生撑住了局面。
这般对比下来,岂不是说师父在武功境界上,已隐隐弱了一筹?
这般念头一起,傅君婥觉得很难接受,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偏偏又无从辩驳。
但不管她接受不接受,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庭院五丈的空地之上,已经是‘繁星密布’,如碎玉铺陈,宛如一方浩瀚无垠的棋盘。
银辉与青芒纠缠难分,在残月微光下映成绝美画卷,剑气余韵在地面流转,勾勒出错落棋格,意境悠远。
婠婠已经看了许久,终究是看不懂其中精微奥妙,只觉满眼光尘起落,渐渐从兴奋变成无聊。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眼见天都泛起了鱼肚白,感觉天快亮了,忍不住樱口微张,打了个娇慵可爱的哈欠,百无聊赖地开口问道:“他们这得打上多久啊?这也太磨人了吧?为什么不真刀真枪的杀一通呀?”
傅君婥却和她不一样,一直看得目不暇接、心神俱醉,闻言也顾不得理会这讨人厌的小妖女,下意识应道:“这般层次的剑意交锋,又不是生死相搏,本就非一日可决。上次家师与宁道奇论道,便是这般不动而战,足足三日三夜,依旧未分胜负。”
啊?!”
婠婠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当场便忍不住扬声叫唤:“神仙哥哥,天都快亮啦,别打啦!该用早膳啦!”
这话一出,场中还没反应,傅君婥确实勃然色变,清醒了过来,猛地转头瞪向她,厉声斥责:“放肆!此乃武道巅峰论道,何等神圣庄严,岂容你这不学无术的小妖女胡乱喧哗打扰!”
婠婠被她吼得一愣,随即也来了脾气,怒道:“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光看两束光飘来飘去,无聊死了!再叫让神仙哥哥干死你!”
“狂妄!”
傅君婥更怒,这小妖女说话也太难听了吧!
眼见两人立刻就要上演全武行,场中却是骤然一变。
漫天青银剑光同时一滞,原本绵密无间的气机陡然松动。
傅采林眉头微蹙,察觉到陆青衣身上战意散去,剑意随之收敛。
他虽满心遗憾,正斗到酣处,未尽兴处数不胜数,可对方战意已收,他这奕剑术再强,也成了无的之矢,再撑下去已是无趣。
长叹一声,傅采林周身青光缓缓内敛,掌中弈剑剑意尽消,终是顺势收招,停了这场天地剑弈。
陆青衣手腕一翻,冷银长剑脱手而出,同时道:“茶来!待客!”
小妖女说的还挺有道理,虽然和傅采林‘下棋’还是挺有意思的,但也不能真下个三天三夜或是更久。
“诶!”
小妖女乖巧的应了一声,冲着接剑的傅君婥挑挑眉,喜滋滋的走了。
傅采林见自己徒弟还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便道:“君婥,莫要失礼,去帮忙备茶。”
傅君婥虽心头仍有火气,却不敢违逆师父,当即敛了怒容,先向场中二人敛衽一礼,行止恭谨,这才转身跟上婠婠离去。
庭院里便只剩下陆青衣与傅采林两人。
陆青衣的身形在晨光中缓缓缩小,几个呼吸之间,便又恢复了那副八九岁孩童的模样。
傅采林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忍不住道:“早听闻道家有‘返老还童’之说,一直以为是方士们的夸大之辞,不想今日竟亲眼得见。道友这般…随意变化身形,不知是何种功法所致?”
陆青衣随意道:“机缘巧合,非是功法所致。”
傅采林闻言,也不追问,两人在石桌旁落座。
傅采林沉默片刻,似乎还在回味刚刚的棋局,忽然叹道:“道友修为深不可测,以不谙弈道之身,硬接我全盘弈剑术,实乃老夫毕生罕见。只叹未能尽兴,胜负未分,不知日后还有无这般论剑之机?”
陆青衣笑道:“有缘再说吧,顺其自然。”
以他如今的修为,若是不计后果地全力出手,确实能与傅采林分出高下。
可切磋终究是切磋,两人都还留着余地,真要分出个胜负,快是快了,但却也无法留手,实在没那个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