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踏着皎洁的月光,沿着长街回城。
婠婠本就闲不住的性子,走了没几步,便又开始骚扰身旁的冷面的傅君婥,故意凑到她身侧,语气娇俏又欠揍:“我说傅姑娘,你这般急着找我家神仙哥哥,莫不是对他有意思吧?”
傅君婥依旧冷着脸,不接话。
婠婠却也不恼,又凑近了些,笑盈盈道:“别这副样子嘛,你放心,神仙哥哥人很好的,又和气又好看,说话还好听。你见了他就知道了,保准你见了还想见。”
傅君婥脚步一顿,面上浮起一层薄怒:“妖女!你再胡说八道,休怪我不客气。”
她就一直很不喜欢阴癸派的妖女,若不是师父在侧,早就恨不得将这口无遮拦的小妖女好好教训一顿。
跟你很熟吗?你就凑上来!
“哎呀,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还害羞呢?”
婠婠嘻嘻笑着,往前跳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嘛。”
话虽如此,可她那眉眼弯弯的模样,分明写着“我偏要说”四个大字。
傅君婥深吸一口气,只能将目光从那讨人嫌的小妖女身上移开,强迫自己不生气。
婠婠见她不搭理自己,渐渐也觉得无趣,便也不再撩拨,安安静静地走在前头引路。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两侧的屋舍在月光下投下浓淡不一的影子,偶尔有夜风穿过巷子,带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傅采林始终缓步走在身后,也不看两个小辈纠缠,目光扫过两侧的襄阳城建筑。
只见沿街宅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间透着中土建筑的雅致与厚重,与高句丽的楼宇格局截然不同,偶有几户人家窗内透出暖光,隐约传来家人的低语,一派烟火气息。
看了不知多久,傅采林忽然感慨道:“中土之国,地大物博,物华天宝,老夫早年时曾来过一次,那时新朝未定,天下大乱,各地割据,远不如如今这般气象。”
“如今一晃多年过去,再来时已是隋朝天下,岁月流转,山河依旧,繁华更胜往昔。”
傅君婥闻言,不由接话道:“徒儿这些年走南闯北,也去过不少地方。中土确如师父所言,城池壮丽,物产丰饶,即便不看长安洛阳那等雄城,却也比小国王都热闹几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傅采林微微颔首,目光落向远处城楼模糊的轮廓,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暴君无道,穷兵黩武。我高句丽与隋朝连年征战,两国将士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
“其实打来打去又有何用?隋朝就算灭了我高句丽又有何用?还不是占不了,到头来受苦的还是两国的百姓。”
婠婠走在前面,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到这里,她忍不住回过头来,好奇道:“傅大宗师,你不在高句丽坐镇,跑到中原来,莫非是来找神仙哥哥商讨国事的吗?”
傅采林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家事国事天下事,说到底都是一件事。老夫已经说过,此来只为求同存异,姑娘别问了。”
婠婠撇了撇嘴,嘀咕道:“您老说话可真玄虚,说了跟没说一样,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家神仙哥哥去劝隋帝不打了吧?”
傅采林摇摇头,不再多言。
他活到这把年纪,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妖女掰扯天下大事,那是对牛弹琴。
不好意思,没有共同语言的!
婠婠见他不接话,也不敢像对傅君婥一样调皮,只能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三人已来到那间僻静的宅院。
婠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下巴微微扬起,双手背在身后,那副模样倒有几分当家作主的气势。
“两位就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通报神仙哥哥,他愿意见你们,你们才能进。”
傅君婥眉头微蹙,便要说话。
她倒不是很在乎小妖女故意恶心自己,主要是她师父是何等身份?奕剑大师,天下三大宗师之一!便是隋帝见了也要以礼相待,岂能受此折辱。
傅采林却已经道:“客随主便,该当如此。”
傅君婥闻言,心下虽不甘,却也无济于事。
婠婠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那叫一个得意,险些笑出声来,便朝傅采林拱了拱手,笑嘻嘻道:“还是大宗师讲究!本姑娘去去就回。”
说罢,脚尖一点,便轻飘飘地掠上了墙头,转瞬消失在院墙之内。
待她走后,傅采林对着自己徒弟道:“你和一个不修德行的阴癸妖女有何可介怀的?”
傅君婥不假思索道:“徒儿没有介怀,只是看这妖女目中无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有些看不惯罢了。”
傅采林淡淡道:“那这就是在介怀,你若心无挂碍,任凭她说些什么,又与你何干?”
傅君婥默然,只能道:“师父说得对,徒儿知道了。”
……。
却说另一边,婠婠回到院子,见陆青衣已经不坐在石桌旁,只是负手立在池塘边,仿佛在看水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很是装比模样。
婠婠笑嘻嘻的凑上去,声音软糯道:“神仙哥哥,人家这次可帮了…”
陆青衣回头,冷淡道:“你这妖女,总是坏我修行,我是修道的,你以为我很喜欢打架吗?”
婠婠吐了吐舌头,也不装了,娇憨道:“神仙哥哥勿怪嘛,不过你怎么知道的呀?人家还没开口呢。”
陆青衣不假思索道:“因为替身使者是会互相吸引的。”
婠婠一怔,不解道:“什么…是替身使者?”
陆青衣道:“别问,问就是你境界太低。”
“……”
婠婠也不纠结这个问题,便将从跟踪白清儿之后每一桩都说得绘声绘色,末了还补了一句:“人家本来不想理他们的,可那狗屁大宗师态度还算诚恳,又说是要见你,人家这才勉为其难地带他们来了,免得误了大事嘛。”
陆青衣也不管小妖女如何在其中添油加醋,只是道:“去请那位大宗师进来一叙。”
傅采林此人,也算是此方天地的传奇人物了,位列三大宗师之一,与宁道奇、突厥的毕玄齐名。
在高句丽更是地位超然,被举国上下奉为守护神,高句丽这个小国能够屹立不倒,固然有地形之利,却也离不开他的原因。
“诶!”
小妖女见陆青衣不责怪自己闯祸,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不多时,婠婠回来了,傅采林也缓步而入,傅君婥紧随其后。
这位弈剑大师看起来并不壮硕,骨骼却有些高大,身形清瘦却不显孱弱,反倒有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厚重,就连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布袍上,也似洗去了所有尘俗之气,透出一种返璞归真的素净。
在婠婠或者寻常人眼里,这位大宗师外表看起来就真像一个寻常的老儒生,实在不似用剑之人,毫无锐气,反倒透着几分清寂淡然。
但陆青衣却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其实是以他现在的修为,已能初步映照一定距离天地元气的流转变化,而每一位武者无论修为高低,气机都会自然而然和天地产生交接,就如同巨石横在小溪边,虽静默不动,水面上分布的走向却会告诉有心人这里有东西。
主要还是傅采林长得真不怎么样,和气质太割裂了,这不是陆青衣诋毁,而是真是如此。
傅采林有一张窄长得异乎常人的脸孔,上面的五官无一不是任何人不希望拥有的缺点,更像全挤往一堆似的。
再者,他明明是个练剑的,偏偏周身却萦绕着一股与天地相融的清和气息,似山野早春的清润,如夜空星河的静谧,仿佛藏着天地间最本真的美好,毫无锐意。
这份气息已经无需刻意外放,便会对低等级的武者造成无形的精神影响,更能潜移默化地重塑他的外在观感。
鼻仍是那个鼻,嘴仍是那张嘴,眼仍是细而长,额过高颔较长,却再无半分怪异,整张脸孔仿佛脱胎换骨,反倒有种超越皮囊的风骨与深邃。
简单来说,就是气质好的已经可以让人忽略容貌了,但又瞒不过陆青衣,就很奇怪。
他很不礼貌的在心里点评别人的相貌,猜想此人是不是因为自卑才这样练武功的。
此时傅采林同样也在观察他,神情却越发凝重起来。
武者之间的感应,往往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就不是靠眼睛看人,靠的是气机交感,是心神相映,是彼此之间那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场”。
当两个修为都达到一定境界的人靠近时,他们的气机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共鸣。
这不是谁刻意为之,而是天地间固有的道理,如同两块磁石靠近时自然会相互吸引或排斥,无需任何外力的推动。
傅采林还未踏进这院门,就感觉到了陆青衣的存在,但还是不如这直面的来的震撼。
是的,他觉得自己可以用震撼来形容。
抛开稚嫩的外相不谈,傅采林毕生钻研弈剑术,以天地为棋,以气机为子,最擅捕捉天地间细微的气息波动,自觉哪怕是宁道奇、毕玄这等同阶宗师当面,也要被他清晰窥见脉络,见其心意动向。
可此刻,他那面澄澈了近百年的心镜,竟照不出眼前这‘孩童’的深浅。
在他的感知中,眼前的陆青衣气机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虚无缥缈,没有丝毫滞涩,没有半分破绽,如天地元气般自然流转,不泄不溢,混元无漏。
最重要的是,此人周身的天地元气,竟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状态。
按理来说,天地元气本是无序流动、变幻不居的,寻常武者的气机,便如同江河中独自蹦跶的一条鱼,醒目无比,只有修为到达一定境界,才能融入天地大化之中,显得难以察觉。
可眼前之人根本不是溶不融入的事,而是他周身的天地元气竟是“静止”的!
本该循环往复的天地元气竟仿佛受其控制,不涌不躁,如同一池深潭静水,不起半分波澜,却又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生机与力量,仿佛他便是天地的核心,万物元气皆围绕他流转,而非他融入天地。
傅采林难掩眼底的动容,不由道:“老夫习武近百载,本以为窥得武道皮毛,略懂天地之理,今日得见道友才知武道无涯,中土大地果然还是藏龙卧虎,是老夫坐井观天了。”
一旁的傅君婥听得一怔,有些错愕。
她知道陆青衣厉害,否则也压不住那些妖女们,却从未想过居然能得到自己师父这样的评价,这可是宁道奇都得不到的殊荣啊!
陆青衣却表现的很谦虚,道:“也还好啦。”
没办法,他其实是修仙的啊!并不算正经武夫,可能会让傅采林产生一定的误判。
傅采林又道:“道友这般境界,莫非…已然触及到破碎虚空的门槛了?”
陆青衣诚实道:“那倒是没有。”
随着修为的提升,他确实也越来越不像寻常武夫了,但本身对破碎虚空没什么想法,从来没研究过。
傅采林闻言,顿时长叹一声,难掩失落。
到了他这个境界,世间武学已然难有突破,唯有破碎虚空那等传说中的境界,还能让他有点盼头。
但傅采林终归是大宗师,很快整理好情绪,拱手道:“老夫傅采林,高句丽人士,前些日子小徒受道友恩惠,老夫今日前来一来是替小徒谢恩,二来也是想与道友一会。”
陆青衣道:“举手之劳,傅宗师不必计较。来,坐下再说。”
既然傅采林都送上门了,那该问的还是可以问一下。
傅采林却摇了摇头。
陆青衣见状,顿时了然,笑道:“傅宗师这般模样,莫不是想先与我打一架?”
傅采林面带愧色,却还是语气诚恳:“道友见笑了,老夫身为武夫,毕生痴迷武道,世人只知良友难寻,却不知道对手同样难寻,今日得见道友这般人物,心中难免生出切磋之心,不知道友可否成全?”
“你都这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