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婠婠从庭院里出来，气鼓鼓地走了一段，步子便渐渐慢了下来。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裙摆轻轻飘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丫，脚趾头在青石板上蜷了蜷，又舒展开，凉丝丝的，倒也舒服。
“莫非我婠婠不会武功？”
她嘀咕了一句，脚尖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柳絮，轻飘飘地掠上了墙头。
襄阳城的夜不算安静，远处隐约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两声犬吠，还有不知哪家酒楼里传出的丝竹管弦，飘飘忽忽的。
婠婠在路上转了转，便捕捉到了那道她想要的气息。
这丫头倒是谨慎，出了院子没走正街，专挑小巷穿行，七拐八绕的，寻常人早被她甩丢了。
可婠婠是谁？
阴癸派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天魔秘》已修至第十五层，放眼整个武林，年轻一辈里能胜过她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不！她就是第一啊！只是打不过某些看着脸嫩的小怪物而已！白清儿那点道行，在她眼里完全不够看。
婠婠也不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着，借着夜色和屋檐的阴影，时而掠上墙头，时而隐入树影，无声无息。
尾随两条街后，白清儿依旧未曾察觉，最终在一座气派宅院前驻足。
宅院颇为宽敞，构筑精致，门楣木雕与檐角灯笼皆透着不俗气派，门口两名精壮汉子一见白清儿，立刻躬身行礼，恭谨地侧身让路。
白清儿推门而入，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内。
婠婠伏在对面屋顶暗处，略一思忖便猜出此处应是钱独关的府邸，毕竟白清儿在襄阳明面上的身份，本就是钱独关的妾室。
以她如今的修为，要避开一个江湖帮派头领的护卫实在轻而易举，片刻便绕至后院墙外，悄无声息跃上一棵老槐树。
树冠浓密如伞，倒是个天然的躲避处，完美将她身形彻底遮蔽，只露出一双灵动眼眸，透过枝叶缝隙望向院内。
后院一间厢房仍亮着灯火，窗扇半掩，隐约可见两道人影。
婠婠屏息凝神，将《天魔秘》心法运转至极致，周身气息尽数收敛，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连枝头栖鸟都未曾惊起半分。
她支起耳朵，细细听着屋内对话。
“……辟长老尽管放心，此事清儿已有计较。”
白清儿的声音从窗缝间飘出，轻柔恭顺，与方才在陆青衣面前的模样一般无二。
婠婠一怔。
辟守玄？
这个阴癸派资历最深的老登，竟也悄然来了襄阳？
小妖女暗觉奇怪，临行之前，师父祝玉妍并未提及派了其他人在此，难道是巧合？
屋内白清儿的声音再度响起：“长老所言极是。边师叔的事，清儿早已传讯禀明师父。只是师父如今身在长安，一时怕是难以回信，至于陆先生那边…”
“唉，老夫明白你的难处。也听闻阴后与那位先生的渊源，可边长老终究是老夫晚辈，此番是信得过老夫才前来汇合，老夫若是就此将他弃之不顾，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辟守玄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长老果然宅心仁厚！只是有些事晚辈不敢相瞒，只是陆先生此前在长安独战四大圣僧，大获全胜，如今就连师父…”
白清儿欲言又止，辟守玄的声音却很果断。
“竟有此事？原来是阴后意思，那老夫自然不能忤逆犯上，边不负如今便在…”
窗外的婠婠听得心中冷笑。
辟守玄此人武功在派中长老里算得上一流，性子也算持重，平日里极少卷入派系争斗，能稳坐长老之位，靠的便是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的本事。
如今被白清儿连吓带懵，立刻就不装了。
不过婠婠也知道，如果是她用这种方法，肯定是没这么好使的，因为在门派的关系中，她的信誉确实不如白清儿。
恰在此时，屋内的辟守玄忽然断喝道：“窗外有人？！”
婠婠暗叹一声，不再逗留，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退去，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庭院中，辟守玄检查过后，叹道：“还好老夫谨慎，诈了一下，此地竟有人偷听？”
白清儿却不以为意道：“定是我那师姐，她素来看不起我，定不想我和陆先生牵扯太深。”
辟守玄奇道：“婠婠也来襄阳了？莫非是和那位先生同行？”
白清儿道：“陆先生这种前辈高人，自然要有一个端茶送水的。”
辟守玄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嗯…原来如此，确也合理。”
说完，他就没下文了。
白清儿暗暗皱了眉头，却不便追着问，心下无奈。
这老东西，莫非还想奇货可居？难道不怕死不成！
她可不觉得陆青衣真有表面上那么好说话，这种高人你向他要人情，他可能会直接要你的命！
……。
婠婠掠出钱府范围，落在一条僻静大街上，脚步放缓，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当真晦气！居然被发现了，老东西倒是警惕，可惜差一点就听到边不负的具体位置了。”
她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心里倒也没太失落，反正已经摸清了底细，知道边不负的行踪握在辟守玄和白清儿手里，只要耐着性子周旋，迟早能找到那老鬼的踪迹。
真正让小妖女犯愁的，还是如何说动陆青衣出手，毕竟小妖女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边不负虽然不济事，但怎么说也是个老资历长老，一心想跑，她绝不可能得手。
更别说没了陆青衣这棵“大树”，辟守玄和白清儿哪会那么好说话？
这两人个个心思深沉，精明得很，拿鸡毛当令箭这种伎俩，也就只能骗骗那些老实巴交的蠢货，根本瞒不过他们。
婠婠一边琢磨着各种歪主意，一边漫无目的地闲逛。
不知晃了多久，小妖女眉头越皱越紧，终究还是没琢磨出个靠谱的法子，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周遭的风似乎静了，连远处隐约的声音都消失了，空气中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清寂。
小妖女神色一凝，抬头望去。
皎洁的月光洒在长街上，将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银霜，街道转角徐徐走来两人，为首的是位身着白色武士服的女子，身姿挺拔，腰间佩剑，周身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婠婠心头一沉，暗道一声不妙：怎么会在这里遇上傅君婥？她不是该早就回高句丽了吗？
当然，单独一个傅君婥其实不至于让小妖女忌惮，以如今小妖女的修为，在年轻一辈当中，还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真正让她心头发紧的，是傅君婥身侧的那名中年男子。
此人穿着身灰扑扑的粗布长袍，料子寻常，甚至有些洗得发白，面容清癯，须发微霜，眉眼平淡无奇，瞧着就像是街边随处可见的教书先生，毫无出奇之处。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人，静静站在那里，周身竟没有半分气息外泄，仿佛与周遭的月光、清风、青石板融为一体，被他一看，仿佛被无形目光锁定，连呼吸都觉得有些不顺。
绝对是个顶尖高手啊！
小妖女觉得自己身娇肉贵，不能像泥腿子一样和人拼命，顿时心生退意。
只是还没来得及溜溜球，那中年男子已经开口，声音明明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却字字如惊雷般炸在婠婠耳边，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低语：“阴癸妖女？”
话音刚落，婠婠便浑身一僵，仿佛天地间的气息都被凝固，周身的空气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无力，连运转《天魔秘》心法都变得艰难。
婠婠脸色一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大宗师！这绝对是大宗师级别的威压！
她虽没见过三大宗师出手，可师父祝玉妍的威压她早已习惯，但眼前这人带来的压迫感，竟比师父还要浓烈几分，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她的心头，竟让她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完了完了，小命要交待在这儿了，不会这么倒霉吧？
恰在此时，傅君婥忽然上前一步，轻声道：“师父，此人不过是个小妖女，不值当您动气。”
话音落下，那股窒息般的威压便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只是婠婠的一场错觉。
婠婠双腿一软，身子晃了晃，竟有种站不稳的感觉，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中年男子。
师父？傅君婥的师父？
婠婠心头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莫非，此人就是高句丽那位传说中的奕剑大师，傅采林？
婠婠暗骂倒霉，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居然撞上了这么一尊煞神，师父都未必能抵挡的大宗师，她这点修为，怕是跑都跑不掉。
傅君婥目光落在婠婠身上，开口问道：“小妖女，你可知那位先生在何处？”
婠婠闻听此言，眼睛一亮，顿时觉得找到了靠山，骨子里的娇纵与不服输又冒了出来，理了理凌乱的裙摆，撇了撇嘴，笑嘻嘻地挑衅道：“关你屁事？有本事你们就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傅君婥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怒意，却也并未发作，只是沉默地看着婠婠，周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
倒是傅采林缓缓走上前，神色温和，语气平和得没有半分戾气，“姑娘，老夫有要事要找那位陆先生，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说到这，他还笑道：“汉人也讲恩怨分明，阴癸派曾伤我门下，老夫心中介怀也是常理，方才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婠婠闻言，倒是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高句丽的大宗师，有这么好说话吗？
傅采林又道：“姑娘若知晓那位先生的行踪，还请直言相告，老夫必有重谢。”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主要还是打不过，婠婠也没有再皮，笑嘻嘻道：“重谢就免了，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不过你们找神仙哥哥做什么？”
傅采林刚要说话，婠婠又抢着说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我家神仙哥哥天下无敌！四大圣僧联手也不过尔尔，阁下虽然是江湖有数的大宗师，但依我看嘛...”
傅君婥终于忍不住开口，怒道：“小妖女，你不要太过分！”
婠婠一挺身板，摆出很是骄傲的模样，“你能怎么滴吧？”
“君婥，不可无礼。”
傅采林抬手，傅君婥便闭了嘴，只是面上仍有些不忿。
傅采林看着婠婠，笑容温和：“姑娘年纪轻轻，胆色确实不俗，只是老夫此番来中原，不为树敌，只为求同存异，还请姑娘如实相告。”
“嗯...好吧好吧。”
对方都说到这份上，婠婠也知再僵持下去也没什么好处，便做出不情不愿的姿态，“本姑娘就勉为其难，帮你们通报一声了。”
傅君婥闻听此言，脱口而出：“那位先生竟也在襄阳？”
婠婠见她这般反应，“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看来你们是专门来找神仙哥哥的，你们也听说了邪帝舍利的事？”
傅君婥却已经拉下脸，冷哼一声，不接话茬。
小妖女不以为意，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
她本来还觉得奇怪，世上哪来这么巧的事，出门随便转转就遇到了大宗师，还是个外国货！合着是她替人趟了雷啊！
原因似乎也不难猜，众所周知的，因为陆某人自落地开始，就开始和妖女们纠缠不清，又因为总归还是比较低调，确实名气也不大。
傅君婥和陆青衣又不熟，她想要找陆青衣，寻常是没办法的，好在还有阴癸派这个突破口。
汉水帮又是阴癸派的少数几个比较大的外围势力，虽然是地下的，但或许能瞒得过一般人，可对于傅采林这种人物来说，实在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很难瞒得过去。
傅采林这师徒俩，此行应该是去找钱大帮主问问话，顺藤摸瓜确实也算得上一个方法，至少比瞎找好。
这不，就撞上她这送上门的小妖女了？
婠婠想通了这一点，不由感叹不已。
哎呀，本姑娘真是倒了血霉呀！